她在前些年放缓修炼速度,只顾着断断续续闭关调理身体,本是好了一些,遭此天劫,又波折一番,身子反倒更差了。 如今这样下去,怕还是不够留住自己想留之人。 曾经她尚年轻孱弱时,対师娘师尊的死去无能为力,対亲族的血仇无能为力——只能在事情过后的多年一一去报复。 彼时那种対自己无能的厌弃与憎恨,一直如针扎一般刺入她的骨血之中,在每一个深夜之中痛得分明。 五百年后,余痛还是很清晰。 云舒尘念起一些久远的事情,她慢慢闭上眼——这次绝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卿儿说得不错,现下她需解了这毒,让身体迅速好起来。 再者是为破境做准备。
第105章 “卿师姐!” 卿舟雪一听这声音,便默然扭头,脚步也往别处走去,权当自己并未听见。但奈何脚步慢了一刻,便被一群围追堵截的弟子拦住了去路。 “师姐,你是如何做到一剑劈烂整个演武场的?” “师姐,听闻那日你身后跟着三千把灵剑,这又是如何召出来的?” “大师姐……” “我并未一剑劈烂演武场。此为雷劫所致。”她蹙着眉边走边答,却无奈人群簇拥,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只好站定,“灵剑的事情,我也并不知晓。” 雷劫过后,演武场几乎已经不能站人,目前还在修缮着,弟子们不得入内。 先前云舒尘听闻主峰的演武场满目疮痍,心情甚好地揉了揉卿舟雪的头发。 卿舟雪虽是主动来赔,但掌门到底是没好意思让小辈出钱,这便含泪自掏腰包,亏空了小半年的家当。 太初境历代掌门私库那点家底,不是被上次某位代掌门挥霍,便是被越长老日复一日地薅毛,阮明珠偶遇机缘,又大咧咧地烧了一座山。 这下还开辟了新一人卿舟雪,每渡劫一次便是毁天灭地的大场面。 事后,掌门颤颤巍巍地算着,举全宗之力,还能供着这几位祖宗生活多少年。 而那日随着卿舟雪刺入雷劫的数千灵剑,最终是落满了演武场。大半皆已经物归原主,还有一些被收拢于库中无人认领。 此刻有许多她不甚认识的剑正亦步亦趋地悬浮在她身后。自打雷劫过后,她发觉自己就有了这般奇异的体质,似乎每一把生出灵智的剑都会来和她打个招呼。 卿舟雪看着眼前的人群剑群,热闹非凡。她在鹤衣峰上清寂惯了,因此十分不习惯这种场面,眉梢蹙得愈发深。 清霜剑忽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她下一步落脚刚好踩在剑身上,载着她一下子飞起,身后只留下了一群师弟师妹的唏嘘声。 清风拂面,耳旁的喧嚣远去。 卿舟雪御剑而行,回头一望,却是愣住,虽是躲离了人群,但那十几把灵剑却还是执着地跟在她身后。 她回头斥道,“回去。” 有一把短剑退缩了,停在原地,不甘心地绕在两圈,最终灰溜溜地回去寻找自己的主人。 其余的则相当厚脸皮地跟回了鹤衣峰,围绕在她身后,上下浮沉。 卿舟雪一下地,云舒尘先是一愣,而后笑了:“这是什么阵仗,千手观音?” 那些灵剑如孔雀开屏一般悬在她身后,远远看去,相当壮观。 “是她……” “她来了……” “你看她……” 耳旁总有一些窃窃私语,飘渺得似是天上传来。 起初卿舟雪以为是自己幻听,或是将外头的风声听混了。 但那些声音愈发嘈杂,也愈发清晰,她忍不住问道,“师尊,你有听到什么声音么?有人在说话。” “这儿就只你与我两人。”云舒尘道,“还能有谁说话?” 看来只她一人听得见。卿舟雪纳闷地往身后瞅了一眼,这里的确并无他人,莫非是这一群剑在窃窃私语? 清霜剑悬于她手边,卿舟雪忽然听到了一清晰的声音,“您终于可以听到我们说话了。” 卿舟雪的手顿了一下,她屈起指关节,轻轻碰了一下那薄亮的剑身,“是你?” “是。”清霜剑的年岁已高,剑灵的声音远古而苍凉。 “它们为何要跟着我?” “朝圣。” 卿舟雪一时顿住,她只不过是芸芸剑修之中的一个。修为不算高,剑法也仍有精进之处。这两字说来着实有些吓人。 怕是弄错了。她蹙眉,“我该如何把这些灵剑遣返?” “请您原谅这一次的僭越。” 剑灵在低语,“……有许多年了,它们也等了许多年了。” 云舒尘听见徒儿対着一把剑说了很久的话,从她听来,更似自言自语,有些可爱。她一笑,“剑灵能与你谈些什么?” “商量着如何将它们哄回去。”卿舟雪一面不断地应付着剑灵,一面还得回答师尊,似乎一张嘴不太够用。 云舒尘见状便不再开口,静静地看向她,免得她徒儿的舌头因为过于忙碌而自发打结。 “我去过掩埋在风沙中的楼兰,知晓那里的很多故事。” “我铸成于终日白雪皑皑的北源。” “我见过您小时候的模样……那时候……” 那群灵剑身形颤抖,发出嗡然剑鸣,七嘴八舌,似乎每一把都想与她言谈,竭尽全力地分享着自己的故事与见识。 卿舟雪当然觉得吵,倘若有这么多人能绕着她说话,她定会想远离此处。 但奇怪的是,耳旁飘渺环绕的声声呼唤,却让她的心彻底静下来,像是回到了家。 这种陌生而熟悉的感觉,让她一时回想起……似是很久远的岁月。 黑暗,一望无际的黑暗。 万事万物似乎都深处于混沌之中,不知有无双手双脚,一切摸不到形,也瞧不见边。 那时候这些声音似是早就存在,也像这样漫无边际地低声絮叨,抱怨着无主赏识的失落,陈述着上一任主人不为人知的往事,各大书卷上不会记载的秘辛…… 云舒尘坐在一旁,看得稀奇,她倒是头一次见卿舟雪讲出这么多话。 卿舟雪被一群剑灵簇拥着讲话,却并不比和人交谈那样冷淡。虽然脸上神色也是平静的,但平静之中似有一丝轻快,像是和分外投缘的朋友话家常。 鲜少见她这副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诸位灵剑依依不舍地散开,卿舟雪的手边只留下了清霜剑。 她抬眼望着那堆灵剑飞走,剑光折射出的一点微茫落于她眼中,像是熠熠生辉的星光。 “终于走掉了。” 她轻叹一口气。 剑灵能说话一事,也只在书上见过。云舒尘觉得有趣,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清霜剑,结果那把剑相当不悦地一扭,剑穗还打了她的手背,抽出一道红印,自她手中飞速逃开。 此举让云舒尘相当不满。她以灵力将清霜剑强行牵引过来,清霜剑周身寒气溢散,剑身则开始剧烈地颤抖,似乎是在与她抗衡。 倘若它乖乖地过来,云舒尘并不会如何,这种强硬的反抗姿态让云舒尘眸光一冷,手上的灵力汹涌澎湃。 眼见得师尊莫名与灵剑杠上了,卿舟雪连忙吩咐道,“让她拿着。” 清霜剑鸣了两声,忽然泄了所有反抗之力。可云舒尘并未松劲,瞬时白光一现,直冲着她侧脸削过去。 卿舟雪一时未反应过来,但云舒尘及时偏了头。垂在鬓边的一缕发丝不被剑刃整整齐齐地割断,险些擦到了脸,她的身影一挪,反手将那把剑牢牢握在手中。 云舒尘在侧身时抬起另一只手,两指夹住那缕缓慢飘下来的断发。 她拿着那把寒气缭绕的剑,垂眸打量了片刻,冷哼一声,这才丢给了卿舟雪,“不过是器灵罢了,气性倒不小。” 卿舟雪接过来,她隐约能感觉到清霜剑的颤抖,似乎是在和她控诉面前这个女人的恶行。 云舒尘连眼神都未舍与它,凝出一方水镜,蹙眉打量着自己。她的指尖轻抬,抚过那一截断发之处,“这一缕短了,瞧着甚是不整齐。日后也梳不上去。” 师尊兀自发愁,眼眸幽幽一抬,就那么盯着她。卿舟雪沉思片刻,“不明显的。” “可自己瞧着难受。” 卿舟雪默默将那道水镜打散,“师尊,不看就是了。或是右边再削一缕?” “不。什么破主意。” 她转身回了房,卿舟雪驻在原地,顿了顿,还是跟上去。她看着她将长发散下来,全部都披在背后,一只木梳悠悠地飘了过来,落到卿舟雪手中。 云舒尘看向镜面,“拿着。” 卿舟雪跪坐在她身后,拿起一缕,用手托着,木齿自上梳到尾。这时听见云舒尘叹道,“你可还记得你十四岁的时候,还不怎么会梳头么。” “记得。”卿舟雪抚顺云舒尘的头发,“都是师尊帮的。” 兴许卿舟雪小时候能体面地出门,大多是她师尊的功劳。云舒尘闲暇时光寻些事情来做,这一寻总是会寻到她唯一的准弟子身上,时而不由分说地给她换几件新衣裳,时而梳几个时兴的小辫子。 “师尊小时候就会梳这些么?” “不是。”云舒尘凝视着镜面,“很久之前,是母上……我的母亲,喜欢掇拾这些。再后来和师娘住在一起,便是由她照顾。” “再往后来,”她垂眸,眼中闪过一丝黯色,“我坐镇于鹤衣峰上,便是一人住了,自然得自己学着。” 卿舟雪正专心给她梳头发,错过了她神色转瞬即逝的变化。再一抬眸间,云舒尘笑了笑:“你近日研习的那些双修心得,晚上一并带过来,嗯?” 卿舟雪的手微微一顿,“师尊为何突然想看这个。” “卿儿好歹是我的弟子。” 她理所当然地闭上眼,淡淡道,“你做的功课,为师还不能瞧一瞧么。”
第106章 是夜。 沐浴后,卿舟雪闲不下来,索性走去书房,将自己近来修习所记的零碎笔墨整理了一二,又将那手录的《合欢要术》也一并捎上。 左右审视一番,似乎没什么遗漏了。 她凝神望着这一大堆卷宗静坐了一小会儿,无所事事,便又打开一卷,翻看起来。 卿舟雪平日里做什么事皆很专注,但此刻瞅着那堆密密麻麻的墨迹,自眼里进,打眼里出,头脑空茫,也不知自己到底在看什么。 她轻叹一口气,将东西再度收好,抱在怀中,从书房走向屋内。 师尊披着一件深紫色的轻薄外衫,像是刚刚沐浴完,擦身而过时,她嗅到了她身上皂荚的浅淡味道。 ………………………………………………… 卧房内的地板昨日才清洗过,云舒尘并未穿鞋袜,她赤足走向床榻,秀白的脚踝,自重紫中现出,若隐若现,走动时衣摆微动,好似一截玉藕拢在莲花里。 她才坐上床,往卿舟雪那边瞥了一眼,不禁莞尔,“你学得倒挺多。” 堆得像座小山。 卿舟雪将那些纸卷理整齐排好,心中生出一丝茫然无措。她现在晓得了巫山云雨是怎样一般滋味,但论到双修解毒——这显然是师尊的大事,她不敢轻慢。 此等气氛居然有一丝凝重,恰是回到了她头几次随师尊修习功法时的感觉。 卿舟雪坐得端正,问得也端正,“师尊要看哪一部分?” 她难道只看书么?云舒尘在心底腹诽道,轻咳一声,“你随便拿一卷过来就是。” 昏黄的灯火下,她看着她的徒儿终于择出一卷,捏在手中,步步朝她走来。 她愈发靠近,挡住了光亮,气氛便愈发晦涩不明。云舒尘牵引着她的手,将那一卷拿过来。展开来看,入目的是卿舟雪端秀的一行行字。 她本是做好了瞧见什么微妙言论的准备,但不得不说,不愧是取自于柳寻芹的藏书,或者是不愧是徒儿的笔迹—— 云舒尘看着看着,竟然心也静了下来。被卿舟雪的笔迹所吸引,竟然无所事事地対着那干净利落的笔画看了很久。片刻后她回过神,这才发现卿舟雪已经站在边上,等了许久,她将其放到一边,抬眼望向卿舟雪,“会了?” “大抵是会了。” “……嗯。” 她盘腿而坐,“那你上来。” 当她二人面対面盘腿而坐时,云舒尘察觉到了卿舟雪浑身的紧绷。 当一人紧张时,却发现対方比自己更紧张,如是这般,原先的紧张也浅淡了些。云舒尘柔声道,“卿儿在怕什么?又不会吃了你。” 卿舟雪在回忆柳寻芹叮嘱的几个步骤,她再在心内思索了一遍,确认自己不会忘以后,才慢慢松了一口气,“……怕又不记得双修。” 她本以为怎么都不会忘的。但在上一次时,卿舟雪的记忆分明清晰,双修步骤有条有理,却在师尊亲过来的一瞬间陷入混沌,而后便忘得相当自然。 ………………………………………………… ………………………………………………… 烛火跃了一下。 子时已到。 云舒尘闻言,“都依你学的来,这便不会忘了。首先需做什么?” “脱衣。”卿舟雪低头解起自己的衣物。她在这方面并无什么顾忌,一瓣瓣如掰开花瓣一样地展露自己。 云雾一般的轻薄衣料滑落,堆在腰间。 入目皆是冰肌玉骨,她简直像夜明珠一样能发出微明的光。云舒尘只看了一眼,便有些脸热,弹指一挥,灭了灯火,室内陷入一抹黑。 在无边的黑夜之中,她才能脱得稍微轻松一些。 “再者是?” 卿舟雪想了想,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寻到她的手,凝神静心,将一缕灵力探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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