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回来的第二日,云舒尘便又去了主峰,看似是要消失一整日。 今日的鹤衣峰很是清寂。 小师妹好像也不见了。 忽然,天边飞来了一个踏剑的身影,似乎是直冲鹤衣峰而来。 卿舟雪仔细一看,并不熟识。 那小弟子冲卿舟雪喊道:“柳师叔找师姐去灵素峰一趟,说有要事!” 柳师叔? 卿舟雪当即召来清霜剑,随她一起飞向灵素峰。穿过药庐,只见白苏与柳长老皆立在一丹炉前。 柳寻芹眉梢微蹙,听到身后有人来,她转过身,“白苏说,前几日那糕点,是你送来的?” 卿舟雪见她神色严肃,心底略微一凉,“师叔,是有问题么?” 那天卿舟雪将此事交托她以后,白苏验了几次,也没寻见毒素。她想知道是什么导致了寸草生凋零,试了几次后百思不得其解,便拿来问柳寻芹。 还好她细心,问了一嘴自己的师尊。 “确实没有下毒。”柳寻芹自手中捻起一根半透明的草叶,相当袖珍,放在卿舟雪面前。 “其中加了这一味。此草名为玲珑子。无色无味,对于修仙之人而言,食下亦没有任何效果。对寸草生有相克作用。” 柳寻芹说到“修仙之人”时,略微顿了顿,她的目光紧盯着卿舟雪——云舒尘体内的那一半魔血,却极有可能摄入过多而再度显露出来。 这里还有一些随侍的小弟子,白苏也在场,有些事情她不便和卿舟雪明言。她也不知云舒尘是否和卿舟雪谈过此事,一时竟有点头疼。 卿舟雪眉梢微蹙,她暂时没把师尊和魔族扯上关系。 不过此物无色无味,又没有什么功效,亦不是常见的草药。余英她下在糕点里,显然不是为了调味,其心用意定然有不轨之处。 卿舟雪冷声道:“是,我这就去知会师尊一声。” 她才刚离开灵素峰,掠过鹤衣峰时,忽然想起余英此刻独留在峰上,无人看管,还是先将她制住为好。 此念一起,她的心顿时提了起来,一种如影随形的危机感漫卷全身。 于是清霜剑降了下来,带着她落于庭院。卿舟雪心脏狂跳,脚步急匆匆地,总觉得要生出事端。 余英不在前庭,亦不在后院。凉亭也不见,长廊也不见。 人呢? 卿舟雪忽然听到师尊的卧房之处,传来些微声响。她捏紧了手中的剑,缓步走过去。 卧房里能有什么?不过都是些身外之物。 不对,卿舟雪想到一事,那枚妖丹正是摆在其中。此为渡劫之所用,到时候定要练成丹药的。 渡劫之事需千般小心,稍有差池就可能前功尽弃,她容不得别人再动什么手脚。 门板吱呀一声推开。 那枚妖丹果然被取了下来,正握在余英手上,也不知她是如何破掉云舒尘设下的一层屏障的。听到身后有声响,她突然回头,耳旁冷风呼啸,一剑直冲自己的肩膀刺来。 余英侧头躲开,险些被刺中,凌厉的剑风刮乱了她的头发,但还是比那人慢了一步。她抬眼瞪向来人——只见卿舟雪一剑收在手中,往前一送,几乎只有残影,直抵上了她的咽喉。 “将妖丹给我。” 她冷声道。 余英先是一愣,估计没想到她会有所察觉,捏紧了手中的妖丹:“你若是动我,我便直接碎了它。” “你没这本事。” 卿舟雪没有与她废话,她手中的清霜剑并未往她咽喉刺去,而是换了个方向,挑向手腕。剑还未至,寒气先行,手腕处冻僵一片,便是想要握紧妖丹,也动不了一分。 余英另一只手抬起,她施法时的手势与云舒尘几乎一样,火苗很快自周身窜起,将手腕松活开,冰化为水,而后被她所控,宛若利剑,朝卿舟雪的心脏之处射来。 铿锵一声,虽为至柔之水,亦然震偏了剑锋。卿舟雪也正是在此时发觉,余英的实力应该远不至于是刚入门的弟子。 但如此狭小而近距离的搏斗,剑修是占天然的优势。她下一剑刺出,还未至胸前忽然手一松,随后一掌运起灵力朝她胸口拍去。余英本是想躲开那剑,兴许是实战经验不足,侧过身时,还是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掌。 一口鲜血喷出,手也被迫松开,那枚妖丹被抛起,又很快被卿舟雪一接,紧紧握在手中。 她将其收好,再是一剑横上了余英的颈脖,不慎看见余英摊开的手心之中,五个光点悄然跃动着,与云舒尘一模一样。 卿舟雪收回目光,眼神微冷:“这几年来,她可曾亏待过你?” 余英还在颤抖着咳血,那一掌有点重,她头晕眼花了半天,听到卿舟雪这么问,她噗嗤一声,却低低地笑了出来。 “卿舟雪。” 剑锋上的霜逐渐覆上了她的喉咙,余英说话愈发艰难,她眼中没有将死之害怕,只是呵呵笑道: “你莫不会真以为,你师尊是什么天上仙子,高风亮节?” 她艰难地动着嘴唇,和着血一口向卿舟雪唾出:“当年她云舒尘勾结魔族,屠灭我徐家近百人……近百人子弟,此等流着魔血,心狠手辣之辈,分明是人尽可诛之,也不知是怎么好意思坐这仙门长老之位!” 卿舟雪一愣,随即蹙眉:“你在胡说什么?”
第129章 徐家。 这两个字再度自卿舟雪耳中穿过,震得心中一动。她拿剑的手顿了一顿,而后僵住。 那日在宝珠的留影之中,她与年少时的云舒尘在酒楼吃饭。面前言笑晏晏的少女,也正是在听到身旁人谈到“徐家”之后,这才骤然色变。 她记住了师尊细微的神色变化,但在出来之后再问她,云舒尘只是很寻常地提了一下,说是以前会派一些年轻后生来太初境学习道法。 当真是如此么? 师尊与其的瓜葛显然不浅,至少不如她说的那般轻描淡写。 “你实则是姓徐?潜伏于此处,当是费了很多心思。” 卿舟雪的剑锋不动,“空口无凭。谁人信你?” “是啊。”余英弯着眼睛,“……徐字失去众人为旁,便成了余。瑛失掉华贵之意,去其王字,便成了英。” “现在是墙推众人倒。徐瑛二字,也伴着徐家当年的鼎盛一起过去了。” 徐瑛又咳出一口血,眼睛中似乎含了一层泪光,兴许是呛出来的。“我当年也和你一样,有着锦绣灿烂的前程,有师长好友……我很羡慕你。” 她的声音愈放愈轻,卿舟雪察觉到了她细微的动作,当即握住了徐瑛的手,她的手中捏着一个小铃铛,似乎虽时都要准备挤碎。 “那糕点……咳,玲珑子已经深入她骨髓,这法器被我催动法力一摇,到时候所有人都知晓,太初境里窝藏魔族,你觉得那时会怎么样?” 徐瑛的笑容,这不知是真是假的话,一时都围绕在她身旁。就像千百个铃铛作响,让卿舟雪头疼欲裂—— 书架上缺失的魔族功法。 魔族将领看着故人的眼神。 师尊绕开了徐家的话头。 一个一个的片段闪过她的脑海,桩桩件件,竟然异常的清晰。卿舟雪莫名慌了一瞬,而后她冷静下来。 不管她的话是真是假,她更不能让她得逞。 徐瑛看着她逐渐冷淡的眼神,心中略有失望。 本以为她这个“师姐”心地纯正,只是遭人蒙蔽,临死之前的一番肺腑之言,能教她看清云舒尘那女人的真面目。 未曾想,无可救药。 徐瑛冷哼一声,将最后一份情分放了下来。 就在卿舟雪这一瞬走神之时,徐瑛拼尽全力挣了挣,突然一滚,拿着铃铛躲开卿舟雪的剑,再是几步,便破开门疾飞出去。 卿舟雪连忙跟上,踏着清霜剑,如一道寒芒,自房门中射出,追得很紧。 徐瑛飞至半空,不管不顾,似乎想要去主峰。 云舒尘此刻就在主峰,各宗长老皆在那处。 卿舟雪心里狠狠揪起,若她不能拦下这遭,莫论整个太初境的名声,师尊她……师尊…… 她必须得拦下她。 她们二人的身影,一前一后,追得很紧,飘过演武场上空。卿舟雪见徐瑛已经迫近主峰,手中凝成一把冰剑,即朝她掷去。 徐瑛扭身躲开,虽然毫发无损,但这样一扰,她御风的速度慢了下来。 今日底下来人许多,有各宗各派的弟子,正在演武场上比试交流。他们仰头看去,还以为卿舟雪在和她的小师妹切磋,精彩万分,不由得纷纷围观了起来。 林寻真恰好在此处,她眯着眼睛看向半空,心中奇怪:卿舟雪的师妹,不是才入门没几年么? 高空之上,烈日高照。 卿舟雪一剑截去徐瑛的路,她悬浮于空中,雪白的衣摆被长风吹得猎猎作响。 手腕一转,剑花挽成,周遭冷意肃然。万千雪花将徐瑛牢牢围住,形成一道墙,让她冲不破这牢笼。 雪花虽柔,在疾速旋转时,亦比利剑更为坚韧。 但卿舟雪万万不曾想到,徐瑛现在已经心存死志,只求玉石共焚,她居然冲出了那片飞雪,浑身的衣裳被割得破破烂烂,脸上,胳膊上没有一处完好。 而她的右手里,还紧紧攥着铃铛。 卿舟雪猜测此等法器,需要挨近了用,但究竟是多近,她并无从得知。 总之近上一分,危险便大上一分。 她必须要快一些了。但是徐瑛已经完全不管自身,她只要一息尚存,便会如扑火的飞蛾一般,义无反顾地向前冲去。 徐瑛浴血冲出来时,底下的人目瞪口呆,一时纷纷愣住。议论声忽起:“这……卿师姐未免也太不手下留情了些。” 眼看着困不住她,卿舟雪再次费力追上去,两人宛若高空之上搏斗的鸟雀,斗得你死我活,最终卿舟雪隔空一剑刺破她的肩头,卡准了穴位,欲逼她松手。 徐瑛的手颤了颤,当鲜血淌下来时,她已经无力得快要握不住,身体也到了极限,随时都要跌落。 但她此刻却忽然笑了笑,这笑中包含着如愿以偿的美满。 现如今,应当是够近的了,足够为父兄报仇雪恨。今日各大宗门的人皆来此处,正好是天赐良机。 徐瑛转过身子,一道符文忽然自胸口显现,燃烧至尽之时化作一道长风,将卿舟雪吹离了几丈远,这是她最后和她拉开距离的底牌,自然也要用到刀刃上。 她正准备毫不犹豫地,将仅存的灵力灌入铃铛,欲听到那清脆悦耳的脆响。 可是脆响还未起。 卿舟雪在天空中如拢翅俯冲的白鸟,身法依旧迅疾,可是眼见得那铃铛开始变亮,开始轻颤,她手中的剑离她背在身后的手,始终是慢了几寸—— 两寸,一寸。 卿舟雪见再夺她手中之物,恐怕当真是迟了。 此刻思绪亦在风里呼啸,抑或是她什么也没想。 但整个人却完全地冷静下来。 还有最后一份希望,她的剑锋已经可以够着徐瑛。一瞬之间,心意已决,卿舟雪攥紧了清霜剑,冷冽的剑尖对准了她的腹部。 徐瑛只觉得面前闪过了一道白衣身影,而后紧缩而上的,便是决绝的一剑。 滚烫的鲜血自碧空洒落。 清霜剑完全没入她的身躯,霜寒在一瞬凝结了捅出的窟窿。 卿舟雪这一剑又稳又准,徐瑛甚至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已经气息断绝。 徐瑛如一片秋叶一般,落了下去。 卿舟雪伸手接住那铃铛,悄然收好,悬浮在空中,她的脸上,衣上尽是血点。尤其是清霜剑上,血线正缓缓地滴落下来。 底下的弟子一时呆若木鸡,不知是谁叫了一声,“……真死了!” 底下很快乱成一锅粥,此时演武场并非只有太初境弟子,还有别宗的一些道友。 林寻真看着徐瑛的尸体,张了张嘴,茫然了一瞬。待到卿舟雪亦缓缓落下来时,周围的人纷纷噤了声。 面前这白衣女子半身是血,容颜冷淡,一句话也没说,她站在原地,莫名地有点吓人。 林寻真一把将人拽过来,低声道:“卿舟雪,你在干什么?” 她晃了晃卿舟雪,但没有得到回应。 人群骚动一阵,似乎有人已经去请掌门定夺了。 卿舟雪默然不语,抬眼看向前方,今日娇艳的日光晃得她眼睛疼。 她一开始并没有想杀徐瑛,于是还留了一些分寸,企图将她制住,再叫师尊过来定夺。 但是逼到最后,天不遂人愿。她未曾料到徐瑛已不管不顾,如疯魔一般。 一瞬之间,决心已经下定,哪怕她担上残杀同门的罪名,也得将这事拦住。 卿舟雪慢慢阖上眼睛,满目的光皆被挡在沉重的眼皮之外,陷入一片昏暗。 刚才徐瑛挣扎之时,卿舟雪亦被她的水线穿透了心肺,当时不觉,此刻倒是觉出钻心的疼。 此刻她的思绪亦很乱,徐瑛说的话,云舒尘的容颜,魔族,仙门……一时如麻,她的双眼愈发朦胧,身子晃了晃,失重感顿时袭来。 清霜剑铿锵一声落在地上。 林寻真一愣,顺势扶住了卿舟雪。她再看去,人已经靠在她身上,嘴角缓缓溢出一抹鲜血,陷入昏迷。 * 卿舟雪并没有昏迷多久,她再度转醒时,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木椅上,摆在大堂正中央,环顾四周,此乃主峰春秋殿内的陈设。 她不仅瞧见了掌门,师尊,柳师叔,越师叔等熟悉的面孔,还有几张陌生的脸,看服饰,似乎也是别宗的仙门长老。 她的目光一个个扫过去,最终停在了云舒尘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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