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舟雪只看了一眼,便慢慢垂下眼睫。她将脊背挺直,面色不改,等待听从发落。 “今日于演武场上空,你与余英二人,这是怎么回事。” 掌门的眉头紧蹙。 卿舟雪刚想回答,但此般场面,又有别宗长老在场,不管云舒尘是或不是,她都不能随意将她与魔族产生牵连。 这一时便犯了难,有诸多不能言之于口的事。最后她慎重地道:“余英欲对师尊渡劫的材料下手,被弟子不慎撞见。弟子怀疑她混进太初境,心思不纯,另有图谋。” “关于此事,有什么证据?” “师尊设下的一层屏障尽数被破坏,可去一验。” 掌门点了点头,可却听到一人讽刺道:“谁知那屏障是你破坏栽赃的,还是另一人破坏的,此处拿不出人证,何人信你。” 卿舟雪一愣,抬起头来,说话的那位长辈,自服饰上来看,应当是陈家的人,那人冷笑一声,又意有所指道: “太初境乃天下仙门首流,莫论何等理由,怎能留杀害同门之辈。况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实在令人发指。恐怕传出去有损太初境清誉。” 越师叔在一旁冷笑道:“哎呀,这位大人,太初境的人自有太初境来管,就不劳您多费心了。” 那人亦一笑:“这话说的。但凡修道之人,各宗友好往来。我们身为友盟,自然也甚是担心,倘若不重罚,此事传出去多有难听。” “还请掌门明裁。” 几年前,卿舟雪曾经将某陈姓纨绔子弟打了一顿,闹得满城风雨,后来又听闻他在太初境干下的那些混事皆已暴露,被取消了参加问仙大会的资格。 问仙大会,乃是修仙界最为严格的比试。凡是心术不正之人,莫论修为再如何高深,也不能问鼎修仙界。 来此几位外宗长老,虽不认识卿舟雪,但他们亦知晓,面前这丫头,好像是太初境的一届翘楚。若因为犯了事,而失掉了参赛资格,得利的自然是自家。 于是他们揪住机会,一时纷纷谏言——私下杀害同门,莫论何理由,也都应该严办。
第130章 方才诸位长老在春秋殿内相谈正欢,外面传来一阵骚乱,云舒尘便有些警醒。 她以红绳为引,觉出卿舟雪似是有恙。 下一瞬,殿门忽然大开。 两个训诫堂的管事弟子架着已经昏迷的卿舟雪,急急忙忙来找掌门定断,颤声说出了内门命案。 林师侄紧跟其后,似乎是没拉得住,踏进殿门一脚又退了出去,最后恨恨守在门口。 两个蠢物。云舒尘心中正恼,当时摁上扶手,险些捏出一个坑来——但凡迟个一时半刻,把这些外宗的长老送走,也不至于如此为难。 掌门的脸色黑如锅底,但只能顺其自然,方才才和他们讲到各宗同气连枝,结果下一瞬就将人屏退,倒愈发洗脱不清。 “既然如此,待她醒来再——” 而后卿舟雪似有感悟,晕乎地睁开了眼。 掌门叹了口气。 “这毕竟是太初境的事,诸位还是少说几句。”凌虚门来使还算厚道,见状不对,开口相劝。 结果立马被反咬一口。 几人言天下仙道是一家,光天化日之下杀害师妹,对于此等恶劣行径,整个修仙界都需要警醒门下弟子,若放在他宗早已被逐出师门。 在别人的地盘上指手画脚,陈家还真够不要脸的。 不过有时候胡搅蛮缠虽然卑鄙,但确实能让别人下不来台,从而影响决策。 云舒尘眉梢轻抬,她并未说话,而是若有所思地将目光扫过那帮子慷慨陈词的人,将几个为首的面孔皆记在心里。 她明显看出了几宗和太初境的真正关系。 北边一带的宗门,反而在和稀泥。 而四大名门之一,或是其余的小宗,都是流云仙宗的势力,于此刻突然犬吠不止。 他们无论说什么,卿舟雪都面无表情。 可听到那句“逐出师门”,她的神色还是不可避免地波动了一下。 而此刻,太初境的各位长老皆在沉默,似乎是在思索对策。 若说人证。 柳长老垂眸思忖,她的确可以佐证,余英在糕点里动了手脚。 可是那丫头聪明得很,她下的根本不是毒。这样往深了一查,又会牵连起云舒尘的身世。 那反倒得不偿失,情形愈发严重。 也正当此时,卿舟雪的目光朝她看来,而后她抿着下唇,冲柳长老轻轻摇了摇头。 “余英此人,的确心术不正。” 云舒尘忽然开口道,“本座早有心处决她。今日她的事情败露,我的大弟子先行一步,情有可原,不应罚之。” 她示意,让人把余英的尸身抬上来。不多时,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弥漫了整个大殿。 “其一,骨龄对不上。应当是之前服用药物,延缓生长。” “其二……” 她以一缕灵力探入被卿舟雪捅穿了的丹田,自里头掏出五个微弱的光点。 这便是灵根。 “她的五个灵根,恐怕有三个都不是自己的。”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这分明是早已经失传了的秘法,因为过于残暴,而被口诛笔伐,继当年徐家破败以后,最终无人再会了。 “若是不信,上前来看看,这便是了。挖出来的灵根,和天生的灵根并不一样,可惜入门时未能看出来。” 云舒尘收回了手,可她的目光并未看余英,而是自那些外宗长老脸上一一扫过。 他们沉默了一阵子。 只不过余英身为内门弟子,她的处决,是整个太初境的事情。 而卿舟雪先斩后奏,不合规矩。还偏偏是在演武场上空,引发了一阵恐慌。 倘若人人皆如此,那整个宗门岂不是都乱了套。 卿舟雪并不惧刑罚,亦没有任何后悔。 只不过听到云舒尘丢出那两条明证时,她先是一愣,而后心中一片茫然。 原来师尊是知道小师妹有问题的。她知道的甚至远比自己多。 那为何……为何她半点口风都不与自己漏? 卿舟雪抬起眼睫,她望向云舒尘,云舒尘的目光与她交错了一瞬。 而下一瞬,她挪开了。 * 树影阴翳,鸟声啁啾。 “凡是来此思过,佩剑是不能带的。任何法器亦是不能带的。” 卿舟雪闻言,将清霜剑拿了下来,将戒指和玉镯也一并给了出去。 由于余英的确有罪,卿舟雪功过一半,掌门最终罚她禁闭思过三年,但仍有人对此颇有微词,似乎觉得这也太轻了。 之后的事她便不再知晓。 太初境应当是开始着重调查灵根之事。师尊方才谈及此事,彻底扭转了各大宗门的注意力。但同时,倘若徐瑛所言是真,则极有可能引火烧身。 听林师姐说,太初境春秋殿内——就之后参选问仙大会,发生了一些分歧,最终闹得不欢而散。云舒尘一直冷着脸,明里暗里损了陈家一通,虽说不带一个脏字,但是句句如刀,直戳在了痛点上,把对方气得说不出话,脸色青黑。 卿舟雪无缘得见此中精彩,那时她已经退下了。 不过师尊这些年一直修身养性,零星的几次动怒,卿舟雪尚能记得。 但她属实不知云舒尘骂人是何等模样。 林师姐描述曰,相当优雅。 送她来此的正是林寻真。 此处和主峰后山禁足抄经之所不太一样,据说是前任掌门所开辟,完全与世隔绝的幽闭之所。门下弟子若不是犯了大过,一般不会关到此处。 林寻真将卿舟雪拿下的东西都收好,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一去三年,其实也好。” “太初境内的流言都传遍了内外门。等过一段时间,兴许就消停了。现在你在外面听着,心里肯定也不好受。我看掌门不罚你别的,兴许就是帮你拖过去,可能不会真的关你三年吧。” 卿舟雪点点头,她将手里一直收着的铃铛拿了出来,放在林寻真手心之中。 “此物是我从余英手中夺下,不知是否真能害人。你莫要声张,直接交给我的师尊就好。” 林寻真点点头,目光看向她,似乎有一分怜惜之意。 “师妹,你还有什么话想和云师叔说么?我也一并给你带去。” 卿舟雪正欲转身,闻言脚步一顿。 沉默片刻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卿舟雪孑然一身,走进禁闭室入口,她的衣裳没入阴翳之中,如同雪地上零星的白光被乌云压下,直至消失不见。 她完全走进去的一瞬,洞门闭拢,于外界观之,再听不出什么声响。 里头很暗,只在角落留了一盏小灯,火焰竖直如针,几乎不动。 这其中似乎设有阵法,一旦进入,她周身的灵力皆不能运转,形同凡人。 毕竟是处罚之所,肯定不能让人舒舒服服地修炼。不然与闭关半点区别也无。 卿舟雪在地上找到了一个小蒲团,她盘腿坐了上去,垂眸静静地思索着,火光只照亮了她半边侧脸。 今日发生了太多的事。众人惊恐的呼声,纷杂的异议,他们面上的神情,其实卿舟雪记得不甚清楚,亦不是很在意。 现在她无事可做,本是想静心冥想,但徐瑛的骂声犹在耳旁,与以往诸多疑点一结合,竟让她不得不随着她的话想。 思绪一乱,连忙打止。 她现在于此地想破脑袋也无用,旁人说的话,她亦不全信。反倒不如静心凝神,出去之后,再问一问师尊。 她打定主意,心里揣着的那物,暂且被自己卸了下来。 卿舟雪本是个淡然的人,没过多久便想通,开始给自己寻些事情做。 此地不能修炼,可她记性甚不错,有一些尚且还能想起来的功法,其中有不解之处,正巧能拉出来悟一悟。 这一片禁闭室中,四周皆是石壁,透不进光。 所以不分昼夜,只有一动不动的小灯,仿佛岁月在此处凝结,不再流逝。 卿舟雪不知自己到底过了多久。 她的思绪真正沉淀下来。 久而久之,连时间也忘了。 她盘腿打坐静思,耳根子清净到疑似失聪,好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否定了这个念头。 “轰隆隆——” 这时,唯一的声响便显得格外突兀,感觉整个石室震动起来,像是一道沉闷的雷劈在了地上。 莫不是要塌了? 此地完全隔绝了外界,设了阵法,旁人不来放她出去,她是完全不可能传音外界,也无法强行破出。 且这儿四四方方,光秃秃的,避无可避。 清楚挣扎无用后,她淡定地盘坐在原地。 震动持续了很久,最终也没见那儿塌了陷了。直到她打算屏息重新开始冥想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眼前的墙上传来: “看你打了四天坐,也不活动一下,年轻人可要松活一下筋骨。” 石壁上的石块忽然凸起,像水一样流动而聚拢,最终幻化成了—— 一只硕大的石龟。 “何方前辈?”卿舟雪掩下诧异,沉声道。 沉默了半晌,才听得那石龟颇为感慨地叹道:“你不像以前来的那个女娃娃。” 它咳了一声,严肃道:“吾名玄武,乃此地镇山神兽。” 玄武为四大神兽之一,其名威严,谁人不知? 可玄武很纳闷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娃波澜不惊地嗯了一声,又开始闭目冥想。 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震惊?难道现在的年轻人都对石头上蹦出个神兽这种事习以为常? 沉闷百年的玄武终是太过无聊,难得找到一个可以交流的活物。它又咳一声,慈祥地询问道:“年轻人,你来此思过?” 显然是没话找话。 “是。” 又没了下文。 玄武对这个冷淡的姑娘生起了浓厚的兴趣,继续问道:“哪峰门下的?” “鹤衣峰。” 玄武回想了许久,也没想起现如今鹤衣峰上坐的是哪位长老。 “可是林青崖的弟子?” 卿舟雪摇头道:“不是。他是我师祖。” “哦,哦。”玄武眯眼感受着这丫头身上莫名有点熟悉的气息,突然想到一个人,赶忙问道:“你不会是云舒尘的徒弟么!?” 眼看着卿舟雪点了头,玄武震惊道:“吾一觉醒来,那小女孩儿都当长老了?还收徒弟了?” “前辈这么说,应是与家师相识?” 玄武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雄浑,震得卿舟雪的耳膜发疼:“那能叫相识吗?!她烧成灰了吾也认得!” “……” 这位前辈似乎与师尊有些过节。 卿舟雪思忖一番,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她……她当年亦来过此处?” 玄武的呼吸有些粗重,似乎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它慢慢道:“这倒是的。那丫头当年也是年轻气盛,犯下大过。林青崖发了一通脾气,便将她罚在此处了。” 玄武又眯起石缝做的眼睛,看向卿舟雪,叹了一声:“没想到。你们师徒倒是一脉相承。女娃娃,你又是犯了什么错?” “我杀了一个人。”卿舟雪道:“她有所图谋,欲要败坏太初境与我师尊的名声。” “一个两个的,杀气都这么重干什么。”玄武慢吞吞地打了个呵欠,“年轻。果然是年轻。不过吾当年年轻气盛时,也是一口吞了太初境整个大泽呢。” 它打量着眼前的女娃娃:“你比她安分一些。”玄武的声音又忽然低下来,像是在和她压着嗓子说悄悄话:“那个死丫头,待在此处无趣。便拿着一把刻刀,在吾的脸上划拉了好多道褶子。你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69 首页 上一页 91 92 93 94 95 9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