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槐漠然看着远方的这一切。 这里,曾经是他童年深陷的泥淖,无法自拔的梦魇,都过去了,他本质和这里一样的低贱与肮脏,却学会了掩盖。 明霜也在看着江槐。 夜色里,男人肤色白皙如玉,干净的黑发,气质清冷洁净,明霜难以想象他以前在这里生活的岁月,像是荒原和泥淖里开出的一朵一尘不染的纤秀的花。 “江槐?”一个穿着黑外套的老年男子过身,视线仔细凝在江槐脸上,有些迟疑地叫出声。 “你认识?”明霜问他。 “我是你以前的数学老师。”李育才还不太敢认,见明霜确认了,才敢说,“你变化太大了呀。” 江槐淡淡应了声。 “老师好。”明霜倒是很有兴趣,“老师,他以前在学校表现怎么样?” 夜宵摊旁,李育才吃着一碗炒粉,看着对面一对漂亮的年轻男女,谈兴来了,“那是相当优秀,小江是我教过的最聪明有天赋的孩子。没想到啊,小江,当年你考上檀附果然是跳出笼子了,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真是太对了。” “……以前你的同学,很多初中念完就没读了。”李育才擦了把嘴巴,“你能有今天这样,老师看了很高兴,对了,你妈妈——” 李育才话没说完,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话音卡在一半,面色很是尴尬。 江槐一直没做声,明霜看着李育才,又看看江槐,眉头微皱。 “江槐,你不是爸妈离婚了?”回去的路上,明霜越想越觉得奇怪,“有什么说不得的?” 离婚了,江家会让自家小孩来上这种条件的学校吗? 江槐老师说起他妈的事情干嘛这么尴尬?明霜觉得离婚没什么,她觉得以前喻殷早点和明立诚离婚,可能结果会好得多。 江槐摇头,眉宇间有淡淡的厌倦,“很多记不清了。” 他忽然靠过,吻在她唇上,要她回应,有些急迫,似乎想确认什么一般。 江槐总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身上有淡淡的香味,很好闻,明霜靠在他怀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了。 回家后,她觉得有些疲惫,洗完澡就睡了。 江槐房间浴室灯亮了很久,晚上没找她来自荐枕席,入睡之前,明霜竟然觉得心里有些不爽。 这几天她竟然已经有些习惯了和江槐一起睡,他睡眠习惯好,身上香,而且很乖,会忍着,由着她随意折腾,这已经成了她睡前的一大趣味。 明霜不太高兴地入睡了。 周一是他们无人机试飞的日子。 明霜刻意挑选的天气,风和日丽,蓝天白云,他们小团队五个人都到齐了,忐忑紧张地等着试飞。 “起飞了!”卢思佳格外惊喜,看着天空,抑制不住激动。 那是他们这么久汗水的结晶,眼见所有努力都有了回报,由不得不激动。 “操作,发指令。”明霜示意陈鹤轩。 无人机在空中急速上升,旋转,下降,完美地执行指令,大家脸上都带了笑——直到,无人机机体忽然急速下降。 “降速这么快干什么?”明霜皱眉,问陈鹤轩。 陈鹤轩鼻尖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明明刚才他发出的上行指令。 下一秒,无人机径直坠落在了地面,巨大的撞击声后,摔得面目全非。 场上一片安静。 明霜脸色很不好看,勉强笑了笑,拍了拍手,“看来这次失败了,把样机带回去,继续调试,找出问题来,反正还有时间。” 现在十月中旬,她和江槐签的合同里,截止日期是12月31日,还有一个多月时间。 失败很正常,他们开发速度提高了这么多,第一次就成功了,那他们得全是万中无一的天才。 “应该是姿态控制不稳定,旋翼控制精度不够的问题。”明霜仔细回想了下刚才无人机的运动轨道,“我再多调试几次。” “至少可以起飞了。”明霜尽量活跃气氛,弯唇笑了笑,“还是很不错的。” 卢思佳嗯了声,陈鹤轩脸色也终于也不再那么难看。 明霜回家时,是傍晚六点,感觉一身疲惫。 吃完饭,江槐看着她,轻声问,“有什么不高兴的?工作不顺利吗?” 明霜,“……” 江槐似乎完全忘记了合同的事情,对如今脑子不清楚,而且莫名其妙爱她爱得疯魔的江槐而言,她对他提什么要求,他应该都会答应。 明霜盯着他。 她不会这么做,她会履约。 那是她和江槐的比赛,她绝不会认输。 明霜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给我拿过来。”她懒懒对江槐说。男人修长的手指一勾,给她把手机递到跟前。 竟然是明立诚。 “你回国那么久,不告诉我?”明立诚那边的声音显然压着火气。 “告诉你干什么?”明霜说,“我又不是五岁小孩,还需要你天天管饭。” 明立诚,“……” “你还在弄你那没用的公司?”他说,“我告诉你,你别搞那些莫名其妙的,要上班回自家上。” 明霜,“你管我那么多?我创业花了你的钱了吗?” 确实没找明立诚要钱,都是她自己攒的,大学时代明霜随着明萧整了一家小公司,攒出了原始启动资金——然后最大头的技术专利开支变免费的了。她视线瞟过江槐,心想等到时候江槐想起来了,她这段时间给他治病,在家服侍他照顾他,江槐是不是还得倒贴钱给她。 “明天你回来一趟。”明立诚听得出在深呼吸,“有个人给你见见。” “谁?男的女的?” “林家小儿子。”明立诚说,“你以前小时候还见过一次。” “哦。爸是在给我挑选相亲对象了?”明霜轻飘飘说,她饶有趣味看向江槐,却见他别开了视线。 就是不知道明立诚晓不晓得,她现在正在和一个男人同居。 “明天回来。”明立诚也懒得和她多贫,“再不挑,你还想玩到几时?” 挂了电话,明霜似乎完全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可惜另一个人不这么觉得。 “你要出去相亲?”江槐凝着她,“有我,不行么?” 明霜轻飘飘说,“我们已经分手了,我要再找新男友,那也是我的自由。” “我们为什么会分手?”江槐睫轻轻颤了颤,他一直没有放过这个问题。 依旧是这般,一切似乎都走上了相同的轨道。 “因为失忆前的你,不乖。”明霜懒洋洋说,“不听话,和我闹。” 他沉默了,垂着眼,别开了视线,不说话。 陡然,他轻声问,“……现在呢。” 明霜想了想,“现在还行吧。” 那么假若他一直维持这个状态,他们会一辈子在一起吗?明霜会不再抛弃他了吗? 明霜翻了个身,忽然说,“近期可以不找,看你表现。” 说实话,失忆后这个江槐,还是挺对她胃口的,不对她刨根问底,乖顺,温柔小意,那个疯狂又难以控制的江槐,似乎已经离她的记忆很远了。 她手陡然被紧握,男人已经将她紧紧抱入怀中,把她的手递到唇边吻着……压抑不住的热情,江槐这么主动地迎着她,明霜仰着脸,享受他这少见的热情,懒洋洋分神想,红颜祸水这句话还真没说错。 等他都记起来了,不知道会不会觉得耻辱。 晚上明霜睡着得很晚,第二天却还要早起去公司,脾气就格外地坏,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反复模拟那次摔机的事故。 门被敲响,明霜有些不耐烦,“我不是说了不让人过来。” “江,江总来了。”卢思佳小心翼翼说。 现在林泉和江槐可是他们债主。 每次见到江槐,卢思佳都觉得有点压力,他的性格实在给人距离感,太好看了,气场也不一般,加之身份放在这里。 男人穿着纯黑衬衫,袖扣整洁系起,看着清冷又斯文,见惯了他在家的模样,明霜陡然看到他再度换上正装,盯着看了几眼。 其实江槐最招人的时候,学生时代,是他穿校服的样子。现在,则是他穿正装的模样,穿的越多越严越好。 地上扔了一地零件,显示屏和示波器都亮着,明霜很不耐烦,“赶紧回家去,别打扰我工作。” 卢思佳倒吸了一口气,忙看江槐,他倒是没见很介意的样子。 这话信息含量太大了。“回家去?”卢思佳认识明霜这么久,没见她允许男人回家过。 她想起那天明霜莫名其妙骂江槐的话,脑子里出演了八百部狗血连续剧,脚底抹油,“那,老板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明霜折腾了两三天,把机体都检查了好几遍,就是什么问题都找不出,样机飞得很完美——除去会莫名其妙的摔机,这样的产品显然是不合格的。 江槐给她倒了水,拿了饭。明霜吃完,继续工作。 “有没有可能是信号问题?”江槐一直安安静静看着她工作,“换一种思路。” “你又不懂。”明霜被工作弄得有些烦。 “凭什么这么觉得?”她站起身,冷冷看向江槐。 “因为我觉得你机体做得很完美。”他轻声说,“所以可能是外部原因。” “比如类似,控制台信号传输畸变。” 从少年时代开始,江槐似乎就一直很相信她,觉得她很优秀,即使当年他考了状元,她离志愿差一分。 是装出来的吗?为什么能这样。 女人唇角忽然勾了一个莫名的笑,他如今对她的这个笑容已经有些熟悉了,身体有些紧绷,果然如此,明霜慢条斯理关上了实验室的门,“坐。” 她拉在他沙发上入座。 随即,坐上他的腿,漫不经心地说,“江总,你忘了一个大好事了。” 江槐下唇,那天被她咬伤的痕迹还没愈合。 他唇生得纤薄红润,那个咬痕格外明显,走在外头,很多人一眼就能看见,留在这个清冷干净的漂亮男人身上,显示他有主了。 他身上有她留下的各式各样的印记,明霜喜欢使坏,江槐似乎也不讨厌被她这么对待。 重逢以来,明霜第一次这么对他,主动坐在他腿上,亲密地对他说话。 他垂着睫,环住她的腰,试探性地一分分靠近她,“嗯?”了声,意思是问她是什么好事。 “等你想起来就知道了。”明霜扯了个阴阳怪气的笑,“到时候,想要我怎么奖励你啊?” 那个合同,是明霜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耻辱,江槐敢这么对她? 江槐被她压住。距离隔得近了,他秀丽的眉眼显得格外干净明晰,唇上压着那个咬痕,领口被她解开,江槐很少有这模样,明霜一分分看过去,心道他勾引人的本事倒是一点没忘,还越发精进了。 还那么想结婚,结了估计也是个不守夫道的,那时候她看得住他吗?估计是第二个明立诚,男的没几个好东西。 “信号。”他指了指放在一旁的样机,沙哑着嗓子说,“查一查。” 江槐做事认真专注,他刚在思考,见着这一地零件和屏幕,不忘提醒她。 却见明霜似笑非笑,磨了磨牙,手指一动,“江槐,你挺牛啊。” 他玉白的脸已经飞快涌上潮红,整个人都僵住了,六年过去了,这男人在这方面还很是保守,反应生涩又敏感,偏又生一副清冷如玉的美人容颜。明霜独看不惯他这种模样,这时只会更想加倍折磨他。 明霜浅笑着问他,“还装吗?”她有的是办法,可以弄死他。 他讨好地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明霜把被她弄得乱七八糟的男人重新打包好,推出了实验室,视线重新回到了屏幕上,开始专心致志工作,她绝对会亲手解决这个问题。 作者有话说: “在被谁玩?” “……被明霜。”是十五的小槐。 二十红包~~ ————
第七十一章 十月的天气越来越寒凉, 檀城处于南方,冬天很是湿冷。明霜在实验室里埋头工作,咖啡杯和稿纸被胡乱扔在一旁, 刚被江槐理好, 她又毫不留情地弄乱了。 明霜小团队几个人都来了公司,死死盯着实验室那扇紧闭的门, 试飞出问题了大家都着急,但是没想到明霜会这么在意。 “刚老板把林泉的江总拽进去了。”卢思佳小声说, 强调, “气势汹汹。” “不会出什么事情吧?就老板那脾气,别和江总吵起来了……”齐健是后头回国的,不知道江槐和明霜关系, 只知道林泉有给他们注资, 他砸吧了下嘴, 担忧地说, “江总现在是不是也算我们老板啊?” “事情倒可能不会出。”杨定陶一摸下巴, 想起他那天见到的江槐, 慢吞吞道, “就是,不知道老板能把持住不?” 陈鹤轩不太高兴,“能对他做什么?别把明霜说的和女流氓一样。” 他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江槐从房间内出来,已经收拾整齐了。唇红红的, 下唇的痕迹格外明显。领口有些微乱, 他向来是仪容极为整洁的男人, 不知道为什么, 这次却没有刻意遮掩自己身上的痕迹。 几人瞬间都陷入沉默了, 还是杨定陶开口,“江总,老板怎么样?琢磨出原因来了吗?” “快了。”江槐瞥了一眼门内,淡淡说,“不用打扰她。” 和林泉的那个对赌协议,按道理本应该是悬挂在他们头上的一顶达克摩斯之剑,但是眼下,江槐看起来却半点不像是来催收的,反而更像他们公司的内部人员。 几人面面相觑,尬笑了几声,陈鹤轩干巴巴说,“那多谢江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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