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槐嗯了声,先离开了。从少年时代开始,他便一直是寡言冷淡的性格,总体而言,相当能给人距离感。 “江总和老板是什么关系呀?”齐健盯着他修长的背影,实在是忍不住问,这一切实在是太诡异了,由不得他不多想。 “肯定是有关系的。”卢思佳悄悄说,“你知道吗?久恒上亿的技术,直接免费给了我,虽然说签了对赌,但是我们这公司……”至少就现在而言,是绝对不值这个价格的。 陈鹤轩脸色有些不好看,捏扁了手里的啤酒罐子。 他回国其实一大部分原因是因为明霜。 明霜对他很好,虽然没有任何过界举动,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可以慢慢打动她。直到他看到刚才那个男人,从房间出来时身上还没消褪的暧昧气息,都是成年人了,都懂那是什么意思。 倘若要争,他不可能争得过江槐。大多男人在江槐面前都会有压力,他方方面面都太完美了。 明霜在实验室泡了一整天。回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觉得整个人都是飘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洗澡。 她换了睡裙,披散着头发走了出来,拿吹风吹干,又边拿梳子刮着,明霜很少在家洗头发,都是去专门的店找发型师,她毛手毛脚,脾气又坏,一下扯断了自己几根头发。 楼上房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透出一缕昏黄的灯光。 男人修长的影子落在地上。 “我以为你睡了呢。”明霜抬眸看他,不阴不阳地说,“今天没我,你应该睡得挺香的吧。”这几天江槐不再和她一起睡,虽然两人房间就挨着,明霜这段时间工作又忙,憋了一肚子无名火无处发泄。 不是他自己自荐枕席,说晚上要陪她的,现在这算个什么?欲擒故纵? 江槐在家穿得简单随意,不如在外遮掩得那么严。大半锁骨,喉结和脖颈都明晃晃露着,皮肤在月光下白得耀眼,如玉般完美无瑕。明霜视线上下一扫,心里暗骂他不守男德,可惜她工作太累了,今天实在没力气再去折腾他。 “没睡,在等你回来。”江槐轻声说,接过了她手里吹风和梳子,很自觉地服侍她。 他纤长冰凉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而过的感觉很是舒服,明霜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朝后他的怀里靠了靠——有些像被顺毛舒服了的猫咪。 她某些地方确实很像猫咪。 等她一头微卷的长发都干透时,明霜已经合眼沉沉睡了过去,她睫毛天生卷翘,淡淡的月光下,一张脸瓷白瓷白的,双颊天生带一点婴儿肥,便显出了几分睁着眼时没有的天真。 江槐凝着她,他在她脸上找着十八岁的明霜的模样,同样找着这缺失的六年里,她的变化。 他俯首,唇拂过她的唇畔——这里,今天吻了他,这副雪白的贝齿,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记,江槐记得她给他带来的所有体验,他照单全收,只要是她给的,他都喜欢,无论是痛苦还是欢愉。 六年过去了,他对她病态的爱似乎不但没有半点减退,反而发酵得更加厉害。 这些年,江槐反反复复梦见那一天。明霜说,根本没爱过他,一切都是假的。 即使到如今,他也逃离不了这个梦魇,午夜梦回依旧会梦到——六年前,十八岁的明霜看向他时冰冷又美丽的眼睛。 明霜不爱他,可是,那不影响他爱明霜。 明霜留在他身边就好。 江槐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他这样的人,是无法奢望太多。 六年后,她依旧这样明媚又灿烂,火给带来温暖和光热,却也可以毫不留情地灼伤人。 江槐把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上,给她掖好被子,明霜梦里皱起眉,捏住他的手指,他在明霜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亲了亲她耳尖,然后很温柔耐心地一点点抽出了自己手指。 以后他们结婚了,他每天都会这样叫她起床,哄她入睡。 他看着她的睡颜,看了一会儿,唇角微微扬了起来。 这是他少年时代畅想过无所次的画卷。 他们有一个家,两人一直在一起,他会耐心细致地照顾明霜,做好一个丈夫该做的所有事情,承担起责任来。 江槐关上门,回到客厅,手机屏幕亮起,是江如枞的电话。 “得愿以偿的感觉如何?” 江槐没做声。 “你莫非还打算这样瞒她一辈子?”江如枞说,“江槐,我劝你理智一点。” 江槐不是不理智的人,但他在对于明霜的问题上,他疯狂到经常让江如枞都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你其实根本没失忆吧,我知道。”江如枞淡淡说,“你这样的性格,死了都不可能失忆。” 江槐是心性极坚定的人,对于痛苦,他不但不会逃避,反而会在内心不断咀嚼重复来反复折磨自己,以让自己记住这种痛苦。 因为想逃避痛苦所以产生了心因性失忆?这事能发生在江槐身上?江如枞觉得很可笑,稍微了解一下他过往的人,都会知道,不可能。 但是他还是选择了配合江槐。 江槐看着窗外,男人神情冷淡,眉宇间有淡淡的厌倦,“不用一辈子,我活不了那么久。” “死前和她在一起就好了。”他说,“你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 江如枞沉默了,“别那么悲观,你身体没问题的。” 江槐无所谓一笑,他向来不在意这些。他记得,十八岁时,和明霜一起出去旅行,在一个村落,神婆便说他是短寿之相。他自己也时常有这样的预感,不过不在意。 只是偶尔会想,某天,倘若他真的死了,她那双漂亮的眼,会不会为他流下哪怕一滴眼泪。 应该是不会的。他也不希望她哭。 江如枞顿了片刻,“江槐。你知道被她发现的后果会如何吧,假设你要装,那只能装到底了。” 明霜最讨厌别人骗她,也确实如此,江槐垂着眼,想起几个月前,刚回国的明霜是如何对他的。他也想起了那个叫安以的男人,他不介意明霜如何对他,不等于他不介意那个男人。 明霜以前觉得他不乖,不听话,但是他现在都可以做到了,那她自然也不会再需要安以。 和明霜住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是他有生以来最快乐的一段日子,甚至比十几岁时,和她交往还要快乐,因为他有了一个栖身之所,一个家,在她身边。 江槐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她。明霜晨起睡前的吻,她的贪嗔痴怒都应当只属于他。这段日子,他们居住在一个屋檐下,只有他们两人独处。 江槐常年的妄念与欲望都得到了满足,随即便是无限发酵,只想要更多,甚至让他自己都觉得讶异。 他只想日子继续这么持续下去,只有他们两人,长长久久,一直到最后一天。 江槐自认为并不是个行事光明磊落的人,在商场上也如此,他曾因为手段冷血残忍被许多人诟病过。那是他还极年轻,江承庭去世,江家和林泉风雨飘摇,他倘若不狠一些,能在群狼环伺里走到如今的地位吗? 而对明霜而言,他不这样做,一辈子,明霜可能碰都不会再碰他了,更别说回到他身边,对他笑,和他说话,和他住在一个屋檐下。 他离不开她,在那漫长的六年里,江槐明白了这个事实。 即使到现在,他也一点也不后悔。他这两个月所获得的欢愉和满足,甚至已经超出了他过往所有岁月加在一起所得到的。 江如枞说,“两个月快到了,林泉也不能再离了你了,江槐,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你不用管了。”江槐淡淡说。 这几年,江槐成熟了,位于权利之巅久了,他也不再是以前那个少年,江如枞发现,很多时候,他早已经不懂江槐到底在想什么了。 江槐并不青涩,相反,更多时候,他像是成熟又冷锐的冰棱。 江槐挂了电话。 卧室里。明霜还在睡,睡得很深,一只白皙的胳膊露在被外,因为畏寒瑟缩了一下,江槐把她手臂收进了被子,凝神看了会儿,随即俯首吻在她嫣红的唇上。 他微微垂着眼,发出轻微的满足的喟叹。 倘若每一天都可以如此,他会有多幸福。 明霜第二天一直睡到了中午,手机忽然响了,她脸埋在枕头里,迷迷糊糊一看,是安以的短信。问她下午有没有空。 明霜下巴搁在枕头上,回了个没空。安以说,有很重要的事情,他马上要出国巡演了,很长一段时间不回来,想最后见她一面。 明霜揉了揉被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感觉很烦。 安以信息又来了。他说是自己这次出国,是要去参加一个国际歌唱比赛,是他以前梦想的终点,假若可以拿下金奖,他就打算退隐。 “十五,你以前答应过我。”安以说,“会亲自目送我登上最高舞台,现在我不需要你目送,只需要在我离开前,再见一面。” “十五,我就见你一面,和你最后说句话。”安以电话那边声音有些颤,“很重要的话。” “你在哪?”明霜从床上支起身子,很不耐烦,“我下午去公司,顺路的话可以给你十五分数见一面。” “顺路的顺路的。”安以立马说。 明霜慢吞吞爬起床,收拾好化好妆。她原本也是外貌收拾得很精致的人,今天她打扮走职场风,衬衫长裤,风衣,长发梳成了微卷的俏皮马尾,显得身段尤其玲珑。 江槐在客厅,两人一起吃完午饭。 “去公司了。”明霜对江槐说,“司机送我,不用你了。” 江槐站在门边,很听话地嗯了声,垂眸在她右脸亲了一口,明霜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眸子水汪汪的,便见江槐又盯着她,随即吻在她唇上,逐渐深入,和她交换气息,他身上的香近在咫尺,垂着浓长的眼睫,吻得很动情。 明霜掐他的腰,盯着他,磨了磨牙,“江槐,你等着,等我回来。” 他哑着嗓子,眼尾红意还没褪去,很乖,“好。” 明霜盯着他,缓缓道,“江槐,你是不是故意的?” 摆出这幅样子,给谁看?她踮起脚,在他唇边冷冷吐出两字,瞪他一眼,旋即走了。 以前她是瞎了眼吧,会觉得这男人是清纯的好学生。 安以约的地方,在城南路的一家咖啡厅。 明霜叫司机把车停在外头,进去时,她皱眉环顾四周,这是家挺出名的高档咖啡馆,但是在这种时候,竟然一个顾客也没有。 安以随即站了起身,“十五。” 他模样似乎有些憔悴,脸色苍白,人也瘦了,对她勉强一笑,“十五,那天对不起,我妈不该那么和你说话。” 明霜回想一下,“没什么。”她真觉得没什么,甚至早忘了这事情了。 她看了眼手表,“你有话快说,我等下要去公司上班。” “还有,你叫我明霜就行了。”她说。 安以苦笑了下,这是要连他叫她乳名的资格也一起剥夺了么?他坐下,凝着她,“你是在谈恋爱,和他复合了吗?所以对我这么冷淡。” 明霜有些不耐,看了他一眼,安以知道,明霜最不喜欢别人打听她的私事。 安以勉强笑了笑。 咖啡厅忽然响起一阵悠扬的音乐,是《月光》,安以的成名曲。 明霜手机亮了,是江槐的短信:“你忘东西在家了,给你送来。” 是明霜的文件袋,平时她办公可能要用到里头的文件,但是她今天下午不打算处理公司事务,只打算继续调试机器,没带就没带吧。 明霜回:“不用了,你在家待着。” 明霜回完短信,看向安以。 “霜霜,我很喜欢你,一直很喜欢,喜欢你很多年了。”安以脸色有些苍白,“我今天叫你出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情,而且,想问,你可以当我女朋友吗?” 他准备了玫瑰花和这首月光。 “我一直很喜欢你,等了你很多年。”他声音有些发颤,“从当年,你在这么多人面前发现了我,帮我渡过难关,让我知道,我比他好的时候。” 安以说,“当年我就喜欢你,但是一直不敢说,怕我配不上你。” “你比他好?谁?”明霜竟然立马反应了过来,“江槐?” 安以默不作声。其实他心里是有这个念头的,江槐那么优秀,方方面面都简直可以说是顶级,可是明霜对江槐弃之若履,当着所有人的面选择了他,人都有虚荣心,安以也不例外。 他那时候黯淡无光,借助这点,拿到了极大的信心。甚至这么多年后,江槐变得更为耀眼让人仰望了,可是那又怎么样,明霜还是不喜欢他。 明霜对他更好,比对江槐好多了。 明霜说,“他和你没什么好比的。”安以揣测了下,内心有些欣喜,明霜这话,意思似乎是说,在她心里,江槐完全比不了他。 安以抿了抿唇,"十五……霜霜,那……" 明霜说,“对不起,我对你确实没有这个意思。” 她说,“我当年,纯粹是为了支持一个追梦的人。”她不喜欢看到别人的梦想被践踏,但是,确实对安以确实没什么非分之想,安以性格挺符合她的要求的,但是对他这个人,提不起劲就是提不起劲来。 明霜没什么道德感,从不为难自己,办事完全遵从本心,听从自己的喜好。 有感觉就是有感觉,没有就是没有。比如,对于折腾江槐,她就一直很提得起劲来。 明霜绝大部分时候,都很冷漠,吝啬给人真正情绪。或许,这是会给很多人明霜爱他们的错觉的原因。 她对大多数人大方,慷慨,守承诺。只对一个人恶劣,计较,反复且满嘴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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