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玉婉在花园,这么大岁数了,精力毕竟不比年轻时候。她看着微风拂过波光粼粼的池子,陡然想起,六十年前,江知墨从湖对面朝她走来时的样子。江知墨四十年前病逝了,留下她和两个儿子,以及风雨飘摇的一个江家。 后来,江承庭撑起了这个家,再后来,他死了,江槐继承了他的责任,也做得很好。 来找她的人是白晴,白晴在她对面坐下,轻声细语,“妈妈,千樟毕竟也是江家的骨血。” 蒋玉婉合着眼,“他不让千樟回这里,那就不能回。” 蒋玉婉说,“千樟的生活我会保障,至于别的,我早做不了江槐的主了。” 白晴脸色有些苍白,双手握紧,最后,只说了声好。 “你的事情,当年也是没办法。”蒋玉婉睁开了眼,看向白晴,“你和承庭当了这么多年夫妇,也没成真的,没给江槐添上一个弟弟妹妹。” 其实,最开始见到江槐时,蒋玉婉本能地不喜欢他,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那个女人的影子。江槐很倔,江家没有这样的基因,那只能是像了那个女人。 从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的时候,蒋玉婉就知道,她绝非江承庭的良配。 她把他们拆开得轻而易举,不过蒋玉婉没想到是,江承庭后半辈子竟然就真的没有再找人,也没想到,那个女人那时候已经怀了江家的孩子。 白晴也看向湖面,轻声说,“现在,我和千樟都没用了。” 江承陌只是江家旁支,不是蒋玉婉的血脉。而江槐是她的亲孙子,江承庭正统的继承人,指望蒋玉婉忽然脑子失灵帮着他们对付江槐,显而易见是不可能的。 白晴三四点走的。 江槐回了一趟宅邸,林泉事务很多,但是因为眼睛不方便,他没有去公司,在家远程处理事务,他这次回来,和江如枞谈了一次话,江家旗下其余企业,江槐暂时都交给了江如枞管理,但是大的决策,基本还是要他拿主意。 江槐很忙,事情一件接着一件,黄集眼见了,实在忍不住佩服他的效率。 蒋玉婉在客厅候着他,“江槐。” 男人顿住了脚步,蒋玉婉却没对他的眼睛一事发表看法,只说,“能早点结婚就结了吧。那小姑娘很不错,性格能罩得住你。” 蒋玉婉打心底里觉得,江槐的性格,骨子里更像那个疯狂偏激的女人。却又随了江家人的长相智力和长情。 “您不用管我的事情。”他淡淡说。 “以后我们结婚了,也不会住在这边。”言罢,他手指停在了把手上,忽然说,“当年,我父母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希望您也记住。” …… 飞机在檀城机场降落,明霜终于回来了。 她有些困,正准备找自车时,眼尾一扫,看到一辆黑色劳斯莱斯朝她驶来,是江槐的车牌号,她靠在行李箱上,懒洋洋地。 司机打开车门,“明小姐。” “他人呢?” “江总在公司。”司机说,“知道您今天回来,叫我过来接您回家。” 噗。 明霜忍不住想笑出声,江槐还学会玩这套了,找个人来押解她是吧? “我要先回老家一趟。”明霜说。 司机显然很为难,“这……”江总给他交代的这种任务,他不敢完不成。 明霜瞧他样子,忽然觉得很神奇,她自觉脾气不好,傲慢又暴躁,但神奇的是,她身边的朋友,员工,都一点不怕她。江槐性格很冷淡,从不咆哮或失态,神奇的是,他的下属似乎都畏惧他。 “你先把我箱子带回家。”她说,“我晚上回去,没事,他不会发你火的,不然你告诉我。” 司机这才松了口气,忙替她接过行李箱。 明立诚和明萧都在家。 明萧这几天休假,翘着二郎腿,正在客厅打游戏,被明霜抢了手柄,“你多大了,还玩玩玩,能不能成熟点?” 明萧被她抢了手柄,角色摔死了,倒是也不生气,黑眸睨着她,懒散道,“是,我是幼稚,不成熟,你怎么不去管管你男人?” “他不打游戏。”明霜说,“在家做家务,给我做饭,比我还爱干净,准时上下班,还有什么需要管的?” 明萧啧了声,“这么五好男人,那你当年甩他干嘛,怎么不和他相亲相爱,以后绑一起一辈子?” 明霜还没回答,明立诚从二楼下来,“什么甩不甩的。” 他见明霜,“你收拾下,等下小赵就到了。” ……明霜往沙发上一躺,便听到门铃声,佣人把门打开,进来了一个年轻男人。 好像就是那个什么小赵。看起来比她略小,二十二三岁的样子,大约一米八二左右,白净瘦弱。 因为刚下飞机不久,明霜累了,就也没怎么管理仪态,这么躺在沙发上,看着懒洋洋的,却遮掩不住美貌。她漂亮,夺目,像是火焰与玫瑰,只要出现在那里,就会自然吸引任何人的眼球。 赵千慈脸涨得通红,“明小姐。” “不知道你还记得我么。” 明立诚很慈祥,对他说,“还记得的,我家明霜还对我提起过好几次你。” 赵千慈激动得脸都红了,看看明霜,又看看明立诚。 明霜懒洋洋窝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倒是明萧忍不住笑了一声,极为突兀。 “明萧,你笑什么?”明立诚说,“还有刚才,我没下楼的时候,你们在说什么,是不是明霜又在外面搞出什么事情来了?” “你问明霜。”明萧闲闲地说,“伯伯,您指不准很快都能抱孙子了。” “明霜!” 明立诚脸涨成了猪肝色,“你……”当着小赵的面,他不敢继续问下去了,生怕明霜在外做了什么有失体统的事情。 真弄到怀孕生孩子的地步,明霜未婚先孕他绝对不能接受,叫乱七八糟的野男人进他们明家的门,他更不能接受。 “那还不是你教的好。”明霜闲闲道。 明立诚气得手指都发颤了,小赵彷徨无措,明霜又说,“我交男朋友不行吗?” “男朋友?”明立诚脸色稍微好看了些,随后又问,“谁家的?男生人品模样怎么样?” “……” 明霜却又不说话了。 这一串事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小赵傻了眼,他原本就是比较羞涩内敛的性格,很喜欢明霜,也喜欢明家门第,欢天喜地上门,不料遇到了这个状况。 气质仔细看,小赵模样倒是还可以,高高瘦瘦的年轻男生,一张脸生得秀致文气,看来她审美明立诚都知道了,明霜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坐在沙发上,仰脸看着小赵,真诚说,“我挺喜欢你的。” 小赵脸一下红了,眼睛亮亮看着她。 “不过,为了你好。”明霜温和地说,“建议你最好还是离我远一些。” 她漫不经心想起,安以出国后,这个人,似乎真的就人间蒸发了,甚至也不再发行新歌了,网上议论纷纷,谣传说他得罪了资本大佬,被封杀了。 小赵走了。客厅只剩下了明家三人。 明霜把话题绕回了正事,她回家是为了公司的事情。 她把上月皎月的公司流水和新的订单合同给明立诚看。 明霜不喜欢锦衣夜行,做到了,她就是要给每一个不信她的人看。 明立诚沉默了,视线从那些数字上划过。 明霜说,“爸,我这辈子,您是对我影响最大的人。” “我要谢谢您。” “没有您每一次恰到好处的鞭策和鼓励,我肯定走不到今天。”明霜唇微微扬起,“您让我学会了最理想的,对工作和爱情的态度。” “您让我充满了动力。”明霜说,她脸上笑意已经缓缓消失了,“学习累的时候,工作不顺利的时候,想起您的话,就能一下就再度充满了动力,再激励自己继续。” “明霜。”明立诚声音很是疲惫,“是爸爸错了。” “爸。”明霜声音很轻,“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人,已经到了地下。” 这一口持续了十多年的浊气,吐出来了,却并没有她想象的畅快。 …… 傍晚,明霜叫车离开,没有回江景别墅,而是去了医院。 江槐今天去医院复查眼睛。 两人好几天未见了,江槐工作也很忙,两人时间经常对不上,她想起江槐的眼睛,假设真的好不了? 她手肘托着下颌,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想着他们江家,似乎还真有这种基因和命,每一个都不得永年。那个算命的神婆说,她天生富贵,江槐倘若能从她这沾到点好的,也是他的福气。 江槐刚从诊疗室里走出,他很惹眼,身姿修长,姿容出挑,黄集就在他身后。 明霜暗自看着,忽然想,从安以到赵千慈,似乎别的所有人都觉得,她就是喜欢江槐这种类型,可是,为什么,到头来,在她身边的还是江槐?就因为他比他们都长得好? 甚至连江槐自己,某种程度上,都可能是这么觉得的。 “霜霜?”他转向她。 明霜伸手在他面前一晃,“眼睛好了?” 江槐微抿着唇,黄集遮掩不住兴奋,“医生说,手术很成功,江总眼睛应该是没问题了,现在已经可以看到微光和轮廓了,再过一个月,就差不多能好了。” “哦。”明霜瞧着他,“那你还这么不高兴做什么?” 见到江槐眼色,黄集很自觉地先告辞了,只剩下他们两人。 明霜忍不住笑了,她笑起来很漂亮,小笑窝在侧颊绽放,“这么急不可耐?” 他已经搂住了她的腰,把她朝自己怀里按,深深嗅着她发梢的味道,“霜霜。” 这么久没见,也不见想他。 当然,江槐是说不出来这样话的。他也知道,自己越来越过分了,甚至要求她心里有他,还要给他地位。 “你本来说昨天回来的。” 明霜说,“去了一趟潭柘寺。” 江槐在京州上了四年大学,最开始的实习也是在京州,对京州比她熟悉。 她是去求姻缘,还是求平安? “你要是想求姻缘。”明霜慢悠悠说。 “江施主,不如直接过来求我。”她看着他,唇角勾起一丝笑。 “霜霜,求你。”他从善如流。 她却只是笑,也不说好,也不给他。 他实在忍不住过来索吻,准确找到她的唇。他们这么久不见,像是点燃了压抑的火,江槐比平时更加热情,哪里还有半分以前那副清冷小神仙的模样。 尤其遮住了那双眼时。明霜抚上他的侧脸,“江槐。” “回家吧。”她说。 …… 明霜宅邸被收拾得很干净,室内中央空调已经开始运转。 温泉水温正好,江槐看不到,只偶尔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她细嫩洁白的手臂从水里抬起,去抚他的眼角。 氤氲水汽间,江槐闭着眼,眼睫浓长如鸦羽,沾着一点点湿意,他皮肤极白,眉睫却都黑,眼珠也很黑,似乎不染杂质。 “你早点好。”明霜说。 他睫毛颤了颤,不说话。 “江槐,你又在盘算什么?”明霜属于有话直说的人,“别胡思乱想了。” “还喜欢上当瞎子了么?” 他低声说,“不喜欢。” “霜霜,我昨天做了个梦。”他声音有些哑,“梦到了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晚上,但是,你没来,只有我一个。” “本来,我不觉得有什么。”他习惯了孤独。 “但是,当时在梦里,我却觉得少了什么。”很难受,心像是缺了一块,让他格外痛苦,又无法缓解。 她闯入了他的生活,让他通了情窍,然后把他一颗心搅得乱七八糟。 但江槐不后悔,从未后悔过一分一秒。 明霜没说话,透过氤氲水汽,她看着他,然后,回应了他,她的手指温暖纤细,带着熟悉的触感和水波的柔,江槐身子已经瞬间僵住。 一颗千疮百孔,伤痕累累的心被放置在了温暖的泉水里浸泡,一点点修补,他灵府深处似乎都在满足地颤栗。 …… 明霜拂了拂头发,把吹风放了回去。 “喵呜。”狸花猫从二楼卧室跳了下来,尾巴高高竖起,撞见江槐,他刚洗得干干净净,黑发白肤,狸花猫跳到了江槐怀里,找了个舒服地方坐着。 一个男人,一只猫,明霜的所有物清单。 狸花猫戴着项圈,项圈上有她的名字,而这个男人……他主动戴上了镣铐,为她捆缚住了自己。 她看向江槐,“霜霜。”却见江槐转向她,白皙的面颊还微微红着,刚才的亲密里,是他第一次在她这里得到这样的待遇。 以前他觉得自己不配,叫她不用管他。可是,江槐毕竟还是个正当年龄的年轻男人,身体是诚实的,明霜真对他好点,他看不到,却可以从她的动作里感觉到。 他是极喜欢的,而且飞快沉溺,开始生涩地一点点体验、享受她给他带来的快乐,在禁欲了那么多年后,开始面对自己的本能。 明霜瞥着他,刚想说他一句,江槐已经放了猫。 他揽她在自己怀里,修长的手指主动和她十指相缠。 从他们认识的十八岁开始,到如今的江槐,他原本是一片冰冷的纯白,被她留下了浓墨重彩的颜色,染成了如今的模样。 “霜霜,你在想什么?”江槐何其敏感,已经注意到了,不轻不重咬了一口她的耳尖,叫她注意力回到他身上。 “在想别的男人吗?”他轻声问。 “在想以前的你。”明霜说。想起了十八岁的江槐。 “你更喜欢他?”江槐说。明霜在他腰上重重拧了一下,江槐一动不动,他身上熟悉的冷香淡淡覆盖上来,气息拂落在她耳畔,祈求道,“只想我,可以么?”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3 首页 上一页 87 88 89 90 91 9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