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也怒视彭程手里的刀,他双目通红,几乎要被陆余舟的手给刺瞎了。 “你干的。”他音调平和而冰冷。 “是我干的怎么了,你要再不签合同,你宝贝男朋友的手就废了。”彭程有恃无恐,当着吴也的面拿刀比划陆余舟的手。 借贷,逼迫还钱,签约袁氏,是他们的“服务”一条龙。不过,逼迫归逼迫,轻易不会见血,彭程纯粹是公报私仇。但他既然干了就不怕吴也怎么着,更不怕吴也不签合同。 “什么……合同?”陆余舟抬头看向吴也,他有点发晕,不知道是失血过多,还是被彭程打出了脑震荡,吴也在他眼里是重影。他虽然不知道所谓合同是什么,但知道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怕吴也因为他妥协,拼命摇头,“你别签!” “你给我老实点!”彭程拿刀尖扎向陆余舟的手,警告他别坏了好事。只是刀尖还没来及戳破皮,吴也便松了口。 “合同拿来。”吴也的心堵得厉害,一并连喉咙也快堵住了,连怒吼也变了腔调,像是舌尖硬挤出来的一声祈求。 “还真是叫人感动啊。”彭程这一下没能扎下去,看起来十分遗憾。 吴也沉了口气,咬牙镇定,他看向于哥,“这里你管事他管事?” “我,”于哥说,“还是那个条件,只要你签了合同,账就算清了。” “那他,”吴也指着彭程,“滚一边站着,放了我的人,合同我签,否则今天谁也别想出去。” “人可以放,不过签合同之前暂时不能还给你。”于哥招手,吩咐手下给陆余舟松绑,“彭程收起你的刀。” 彭程不是利益一方,他只是跟着梁栋打酱油,从这方面来说,他确实没什么话语权,而且现在吴也来了,他没有理由再公报私仇。 “好,给于哥这个面子。”他手里转着瑞刀退到一边。 陆余舟被于哥的手下松了绑,这时候冯宽找来了纱布,忙给他止血。 “我没事。”陆余舟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揉揉眉头,尽量让自己的眼神不那么漂,“合同不要签,欠多少钱我来想办法,吴也,你听话……你听到没有!” 吴也心里的防线在看见陆余舟的那一刻就已经崩了,别说签一份合同,叫他立刻死了他也不会犹豫。 这场局就不是钱的事,从头到尾就是冲他来的,或者说是他的那两首歌——那两首歌大概太惹眼了,不知道有多少音乐公司盯着。 既然如此,他没理由再把别人拉进来,包括老朗,包括陆余舟。 合同洋洋洒洒十几页,吴也大概扫了一眼,看到了无偿签约二十年,还有买断两首歌的版权这两条。他想也没想,直接签字摁了手印。 手里的笔丢在桌上,他一把抓起印泥,转头便砸向了彭程。 彭程没想到他突然发难,根本没来得及躲开,印泥盒子不算重,可这样迎面打过来,尤其还裹着吴也毁天灭地的愤怒,威力如同铁球,他当场就被砸懵了。 “你他妈……” 吴也几乎是跳到彭程面前,一拳将对方嘴里的脏话打回了肚子里。 接下来,就是吴也单方面的暴打,彭程被他摁在地上,毫无反抗余地。吴也拿走他手里的瑞刀,膝盖顶着彭程的脖子,一只脚踩着彭程的手腕,在所有人张口结舌的表情中,用刀尖狠狠穿透了彭程的手掌。 惨叫从彭程喉咙里凄惨挤出,像是一只厚皮球撒了气。 房间里站了有七八个人,在这一刻愣是安静的仿佛不存在,连于哥都有些惊着了。 而全程目睹了吴也爆发的陆余舟,心里只有心疼。 余尾跟陆行川的车前后脚到的。 朗朔叫了十几个兄弟过来,不过他本人被余尾强行留在了店里。余尾同志跟男朋友吹了一通牛,扬言自己当年混社会的时候朗朔还不知道在哪穿开裆裤,救干儿子亲外甥的事交给他一点问题没有。 然而刚点上一根烟下车,准备耍耍社会老大威风的时候,他姐就出现了。他立刻认怂,掐灭了烟。 “不是,姐夫,你们来干嘛?”余尾看见余帆那副神情,心里咯噔一下。 他觉得他姐夫大概是疯了,他难道忘了二十年前他媳妇的手怎么断的了? 余帆二十年前同样遭遇了一场绑架,是陆行川当时商业上的对手干的,余帆因此断了一根手指,这辈子没能再弹钢琴。 她的抑郁症好容易在全家人的帮助下好了,为什么还要再次让她受刺激? “余舟有消息了吗?”陆行川想把余帆留在车上,可根本劝不住,他有些心力交瘁,没精力跟小舅子解释。 余尾知道他姐的脾气,稍微一想便知道,估计是打电话的时候被她听见了,这种情况下谁也拦不住她。他重新点了一根烟,说:“我去看看,你们在车里等,姐夫,拜托你看住我姐。” 余尾领着几个人朝洗浴中心走,而余帆就还站在原地,眼睛直直盯着那道门,没有要挪动半分的意思。 吴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抱着陆余舟走出来的。 陆余舟昏昏沉沉地躺在吴也怀里,手缠着厚厚的绷带,血浸透了白纱布。那一层又一层的纱布好像兜不住这么多的血似的,显得很沉重。 余尾愣怔地停在半路,感到一阵窒息,他想回头看他姐一眼,可是实在没勇气。 完了,他想,这两个孩子的未来没了。 余帆的眼睛死死盯着陆余舟的手,她手握成拳,紧咬着牙关,却抑制不住嘴唇颤抖。 这一幕她似曾相识,大约十年前,她的余舟曾经也这样被一个小孩背到她面前,手上全是血,她当时只觉得天塌了。 她不能接受陆余舟的手有任何损伤,哪怕破一层皮她都受不了。她的手指被切断的经历是她终生的梦魇,只要一看见儿子的手出血,她的精神世界就会支离破碎。 “别看了小帆。”陆行川试图挡住余帆的视线,却被她狠狠推开,他踉跄一步,险些撞到车上。 吴也方才打了120,这时候救护车已经赶来,他抱着濒临昏迷的陆余舟,即便知道迎接他的是一场狂风暴雨,仍然疾步而行。 就像十年前,他背着昏迷的小余舟走向余帆一样。 “对不起,阿姨,我带他出去玩了,但是没照顾好他。” 当时的天也像今天这样闷热,余帆也像现在这样浑身颤抖着,她一把抢走了小余舟,看也没看吴也一眼,只在转身之前丢下一句:“你们不适合做朋友,请你以后不要来找他了。” 小吴也后背全是血,有陆余舟的也有自己的,但他一声没吭,只是怔怔地看着被妈妈带走的陆余舟,耳边反复回响着这句话。 他想,如果有可能,他妈妈一定想甩他一巴掌。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吴也的脸上,余帆痛心又愤怒地看着他。 “对不起,阿姨,是我连累了余舟。”吴也将陆余舟交给陆行川,陆行川忙将他抱上救护车。他看着陆余舟上了救护车,心里松了一口气,可是,又升起了另一股几乎能将他碎成片的悲伤——他想,他们可能再也见不着了。 “你是那个孩子对不对!”一个妈妈的直觉准到可怕,她不需要像陆余舟那样靠辨认他身上的印记才认出他来,她只是这样看着他走到面前就能确定。 “是,我是,对不起……” “啪!”又是一巴掌。 余帆这一下打到自己都站不稳,她崩溃地蹲在地上,抱着头痛哭起来。 “你滚!永远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这一巴掌时隔十年还是来了,吴也说不上是难过还是解脱,如果有可能,他希望他妈妈再打他几下,这样他心里可能舒服点。 可他妈妈再也没看他一眼。 吴也向余帆还有余尾,以及救护车上的陆行川各说了一声“对不起”,便转身离开了。 这之后他常会带着深深的后悔想,如果那两首歌早给了杨怡,是不是就没有后续的事了呢? 如果他当年没有一厢情愿地认为,只要他能变得足够优秀,就可以继续跟余舟做朋友,是不是就没有再一次的伤害了呢? 如果再次相遇后,他能克制住自己的心,不跟他走在一起,是不是可以相安无事地做一辈子朋友了呢? 可人生没有这样多的如果,他的流年终是在如同命运般的夏天中,再次戛然而止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太难了,比预想中长,我写了好几天,久等了。 关于瑞士军刀能不能穿透人手,我无从考究,就当夸张写吧。
第49章 泾渭分明 陆余舟睁开眼已是第二天, 脑子昏昏沉沉的, 他对着医院VIP病房的天花板看了足有一分钟, 大脑才将一些混乱的记忆碎片重新整合完毕。 他蓦地坐起来, 手下意识撑着床,这时, 来自伤口的痛感铺天盖地袭来, 胳膊一软,他栽倒在了床上。 “操……” “我的亲祖宗, 你别乱动啊!”余尾在沙发上小憩,听见声音蹭得跳起来, “有事吗,伤口有没有裂开?我去找医生进来。” “没事尾哥, 你别去!”陆余舟缓了一会儿重新坐起来,他盯着他舅焦急地问, “他呢,吴也人呢?” 昨天陆余舟在救护车上,隐约听见了吴也的摩托引擎声,那声音离他特别远,并且越来越远,他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 想挣扎着起来看一眼,却怎么也起不来,身上像是有巨石压着。 再后来他彻底昏迷,但那种沉闷感好似始终拉扯着他, 如同灵魂被纠缠着,除了死亡,没有任何办法摆脱。 醒来后他心慌得很,他现在急于想见到吴也,来一通电话也好,否则他没办法安心。 余尾沉默着抓抓头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尾哥的犹豫令陆余舟心里一沉,他手指无疑意识揪着床单,“他,他怎么了,是不是被他们伤了,很严重?进ICU了?没事我能承受,你快告诉我啊!” 余尾清了清嗓子,故意板着脸:“不孝顺的东西,就不知道问问你妈好不好?” 帆姐?陆余舟的记忆里根本没出现他妈,他只记得是陆行川抱他上了救护车,因为他听见陆总说了一句:“爸爸在呢,别怕。” “她也去了?你们叫她去干嘛,是不是受刺激了犯病了?”陆余舟心彻底慌了,如果帆姐昨天在,她肯定对吴也说了什么不理智的话,他听了一定会难受啊!“你倒是快说啊,你想急死谁!” 陆余舟等不及自己掀开被子下床,他因为身体虚弱眼前一阵阵发黑,险些一头栽床下去。 “你别下床啊大哥!仔细手废了!”余尾上前扶着外甥,叹了口长气。陆行川叫他先别提吴也,可这哪用他提,除非他宝贝儿子失忆,否则哪里瞒得住。 他没长一张会瞒事的嘴,也憋不住,干脆说了实话,“他走了。” 陆余舟愣住,好半天也没能把这仨字转化成一个通俗易懂的意思,仿佛尾哥念了一句天书。 “什么他走了?” 余尾这暴脾气,实在见不得别人这样,他拖了只凳子过来,一屁股坐下,顺便挡住了陆余舟跑出去的路,“吴也走了,没通知任何人。”他一字一句,看着外甥的眼睛说,“昨天的情况很乱,你妈妈她……反正吴也走了,我们谁也没顾上他。后来警察去了洗浴城,我配合着做了简单的调查,等一切结束后,我接到了朗朔的电话,他说吴也回去过乐器室,把银行卡留下了,但是找不到他人,电话打不通,没有人知道他去哪,今天上午朗朔告诉我,吴也已经办了退学,就这样。” 陆余舟看着余尾,又像是没看,他脑海里有个异常清醒的声音在说:他又走了。 可他内心并不接受这个说法,全身都不接受,连汗毛孔都在否决——吴也怎么可能走,他怎么敢再走一次,打断他的腿! “你们不知道他租哪了吧,估计躲屋里哭吧,我妈情绪上来,肯定没对他说好听的话。”陆余舟挺平静地撒了一把狗粮,小公寓只有他知道,他不接别人电话,不会不接他的。“我手机呢,我给他打个电话。” “他的手机不是没人接,是号码已经注销了。”余尾沉声说,“他签了袁氏你知道么?昨天是袁氏的人出面帮他善了后,因此那个谁,彭程的父母才没追究吴也扎伤彭程手的事,不过我们决定追究他们的绑架罪,但是最终结果很可能是有人帮他顶罪,毕竟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他绑架的。” 陆余舟找手机的视线停住,定在桌上的加湿器上,湿气源源不断地喷出来,如同他心里不断蒸发掉的,那些自欺欺人的念头。 “喂,祖宗?”见他半天没动一动,余尾有点慌,捏着他的肩膀摇了摇,“你别这样啊,你难受还是怎么的跟我说一声啊。” “尾哥,”陆余舟的视线转向他,眼睛湿漉漉的,带着一点恳求,“你能当我没醒来么?我想出去一趟。” “哎操。”余尾躲开外甥的视线,他就受不了这个,他搓搓脸叹了口气,“算了算了,谁让老子也爱过呢。” 半小时后,余尾开车载着陆余舟来到吴也的小区,一直到单元门楼下,他停车问:“要我陪你上去吗?” “不用,我自己能走。”陆余舟穿着病号服没换,脸色苍白,看起来格外像得了什么绝症的样子。 他慢慢下车,站在阳光下闭了一下眼睛,赶走了方才一瞬间的眩晕感,这才走进单元门。 保洁阿姨正在拖地,看见陆余舟愣了一下,似乎是没将他跟平常那个健康阳光的小帅哥联系在一起,“你……哎你不是,你同伴不是走了吗,我以为你们退房了呢。” 陆余舟不知道吴也有没有退了公寓,他也不知道怎么说,只是微微笑了笑,指着自己喉咙表示不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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