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洁阿姨便没再问什么。 电梯上楼,掏钥匙开门,像每次他来一样,只是这次他的心情不轻松也不雀跃,只有沉闷。 屋里还是原先的样子,房东的家居摆设,房东的一切,属于吴也的痕迹很少。他没有布置家的习惯,他的东西都锁在大箱子里,倒是陆余舟的痕迹比他多一些,门口衣架上还挂着陆余舟的外套。 吴也回来过,抹掉了他为数不多的痕迹,那四个大箱子不见了,阳台上没有他的内裤袜子,衣柜里没有他的衣服,连陆余舟经常穿的他的一件粉T也不见了,剩下的衣服都是陆余舟的。 他俩的衣服平时会乱放在一起,不会区分是谁的,从未这样泾渭分明过。 床头柜上有一部手机,一张银行卡——是他俩的小金库,还有一只旧书包。 陆余舟看见那只书包的时候,眼睛仿佛被什么刺痛,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那是他当年买给多肉做礼物的书包,黑色的,因为多肉总是故作深沉,说自己喜欢黑色,不过他觉得不好看,太沉重了。 在一起之后,他一直没问吴也有关于书包的事,因为他觉得吴也后来的生活那样乱,不一定还能保留住,如果问了,对方肯定会难受又尴尬。 真没想到他还留着,并且保留得这样完好。 陆余舟用一只手打开书包,待看见里面的五线谱本时,眼泪不要钱地哗哗流了出来。他赶忙用衣袖擦掉,迫不及待翻开本子看。 他的舟派大作跃然纸上,历久弥新,果然比胡萌画得丑好多。画上有新的痕迹,在每一张多肉的大黑脑袋上,都加了一个小圈,看起来像个天使光环。 陆余舟不大理解这是什么意思,直到他看了吴也的“日记”——整整八页纸,如果吴也在跟前,他一定会吐槽这是八页鬼画符。 斜杠,圈还有叉,以及某一页上频繁出现的点,陆余舟凭着对吴也的了解,很快就明白了日记里要表达的内容。 他们相遇之前,吴也的日记几乎被叉跟斜杠统治,从遇上他那天的全音符号开始,后面开始频繁出现圈,直到他们在一起之后,他的日记被圈成功篡权。 吴也过去的十年一目了然地摆在他面前,他没有失约,他每天都在记录自己,除了没有寄出。而陆余舟自己却食言了,他再也没有画过日记。 多肉记得他的话,珍重地保存着他的东西,他对他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可这次,又为什么都留下了呢? 陆余舟可能站太久了,腿有些发软,他一只手撑着床边柜缓缓蹲下,额头抵在床边。 吴也留下了他们的小金库,甚至连自己的手机都没带走,那里面有他俩所有的聊天记录,有几张陆余舟的照片。 总之,跟陆余舟有关的东西,他都留在了原地,而属于他的痕迹,他却带走了,就如同……一种彻底的决裂。 第二次了,陆余舟心里骂道,多肉那个王八蛋,第二次抛弃了他。 公寓门没关,不放心陆余舟一个人的余尾冲进卧室,看见了趴在床上“洗”床单的大外甥,眼泪晕湿了一大片床单,活像尿了炕。 他扶着门框喘了几口粗气,抬头把几滴将出未出的,几辈子没有淌出过来的老泪憋回去,踱步到床前,拍拍外甥的脑袋说:“宝贝儿,你知道当年我被你姥姥姥爷还有你妈,拒之门外时怎么想的么——我想十年二十年大不了三十年五十年,你们总能理解我的,一切总能好的,并且,我到现在也这样认为。” “你大概想反驳我说,如果一辈子都好不了怎么办,对吧?”余尾自问自答,“不怎么办,生命结束之前我都这样认为,所以没有如果,你老舅我就是这样乐观。” 陆余舟嗤笑一声,“还不是偷偷哭,当我没看见?” “看见了哈,嗐,偶尔也是需要发泄一下的嘛。”余尾抽抽鼻子,装作很无所谓的样子,“不过,你应该没有我惨,因为那会儿我的男朋友是个渣,当然,我也挺渣,总之我们没能坚持下去。”他低头看着陆余舟的发顶,“余舟,以后的社会会越来越好的,你的十年二十年,肯定比我有盼头。” 房间里没有开空调,窗户也都关着,十足的闷热,而余尾的这碗冷鸡汤并不足以解暑。 十年二十年,对余尾而言是一种期盼,对十年前的吴也也是。可对于吴也以后来说,这等同于被打回原形,他再次陷入了另一场深不见底的深渊中,而这次,他没给自己留任何希望。 没有希望,他还能走出来么? “尾哥,”陆余舟撑着床站起来,收起书包跟手机,攥在手里说,“我们的路已经断了,而我除了他,并没有期盼别人的必要。” 接下来的一个月,陆余舟是在别人告诉他一切,安排他一切,而他被动接收,接受中度过的,他就像一个丢了灵魂的娃娃,一台没有感情的呼吸机。 同学老师们来医院看他,每个人都告诉他手会好的,他会像以前一样优秀,他配合着一遍遍说他一定行。 值仔几乎每天都来陪他,十分解气地告诉他彭程的手以后大概再也不能弹钢琴,彭程跟刘金因为跟黑社会有接触,学校决定劝退。还告诉他冯宽也退了学,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也没人过问,毕竟他平常存在感挺低。 陆余舟在值仔面前不用装,只是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老刘来过几次,多以鼓励为主,鼓励他别被这些事影响,告诉他学校的奖金已经发了,他把奖金给了媳妇,最近他每天都能吃到排骨跟红烧肉。 陆余舟对奖金已经不再期盼,因为小金库不存在了。 还有,他想对老刘说,他小心翼翼故作轻松,又心疼他的样子一点也不可爱。 陆总跟尾哥轮流照顾他的饮食起居,陆总还是那个陆总,对什么事都轻松以对,不会被任何事影响的样子。陆余舟一直觉得他爸身上有一层坚硬的壳,少年时撑着自己的信念,成年后扛起一个公司,一个家的责任,时至今日,这层壳跟他的□□已然不分彼此,浑然天成,或许连他自己也察觉不到壳的存在了。 陆总告诉他帆姐情况不太好,有抑郁复发迹象,他想安排她去美国疗养,并问道陆余舟愿不愿意陪她过去。 陆余舟点头,他主动要求退学,陪帆姐出国,因为他不想再回学校。拜梁栋所赐,他们的事学校大概都知道了,他不想面对同学老师们明明知道了还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不想一个人去食堂去樟树林,不想经过没有他的406。 临近出院前一天,齐志楠拎着一袋水果来看他,他什么事也没说,只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对不起”便走了。 陆余舟只是诧异了一下就让这事过去了,潜意识里,他不想再听到任何跟“对不起”有关的事情。 然而这些日子里,谁也没同他提过吴也,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而他渐渐的好像也信了,那么好的一个人,大概只是他想象出来的假象,肉肉不是十年前就走了么,也许他真的没有回来过。 一个月后,陆余舟从C音退学,陪着精神状况看似稳定的余帆去了美国疗养。他的手虽然没有伤到神经,但是恢复后手指的灵活性没有以前好了,他每天除了陪余帆,便是坚持做手指训练,以及练习钢琴。 他的时间每天被填得满满当当,吃饭,睡觉,练琴,无暇他顾,好似又回归了他原先的生活节奏。 又两个月后,他考上了一所当地的音乐学院,开启了他的“新”生活。 作者有话要说:会好的。
第50章 十年 新学校的课业比想象中要重得多, 入学才两个月, 陆余舟便瘦了二十斤。 国外的音乐环境跟教育方式同国内差异良多, 这里有太多值得吸收的新东西, 也有太多需要你改变的地方,它们经常会打破你原来固有的认知, 固有的学习思路, 迫使你重新建立一种新体系。 这有点像是断骨重接,或是摁了刷新键, 总之每一天都有新的挑战。 这种不断刷新的过程,给了陆余舟一种摆脱前尘重新开始的错觉, 他如同一块海绵,迫不及待地去吸收周围的一切。 每天平均早六点起晚十二点睡, 一周七天无休,完成学业之余还要做大量的手指练习, 这种高强度的学习节奏,使他渐渐进入一种身体疲累但精神亢奋的状态。 主动学习跟被动学习的效率天差地别,陆余舟进学校的时候各方面的成绩也就中等水平,但一个学期下来,他就跻身了优等生之列,并拿了全额奖学金。 在国外除了学习, 还有一样挑战是要融入当地的音乐圈,陆余舟的社交能力不能说不好,但也绝不优秀,这是个人性格还有意识形态导致的。他在C音的好人缘主要源于个人魅力, 他主动的成分很少,因为他觉得没太大必要,久而久之他就养成了惰性社交的习惯。 可在国外,如果想在专业领域取得一定的成绩,就必须扩大眼界拓展人脉,如此才能获取足够多的社会信息资源。 幸而陆余舟运气一向不错,他在学校结交了一个当地的小伙伴,名叫兰斯,这位同学跟他早有渊源,正是当年在巴黎比赛中分了他一半奖金的那匹黑马。 兰斯同学是学校的风云人物,长得不算顶级帅,但有才又有财,热情开朗为人风趣,所以朋友众多。他特别喜欢陆余舟,据他自己说当时比赛的时候他就觉得陆余舟十分有魅力,比赛结束后还试图加好友,但陆余舟溜太快,他没找到机会。 兰斯比他小一岁,却被他高一级,因为陆余舟重修了大学课程。在兰学长的照顾下,陆余舟很快融入了学校以及校外的社交圈,甚至认识了当地的几位演奏家——兰斯的妈妈就是当地有名的小提琴家,所以他家的社交圈很高端。 唯一的毛病就是此人太热情,总是热衷于给陆余舟介绍男女朋友。他知道陆余舟跟吴也的事,在学校第一次见到陆余舟便问了一句:“你男朋友没跟你一起来吗?” 因为这句话,陆余舟差点儿将他排除在社交圈外。 对当时的陆余舟来说,男朋友这仨字等同于一把刀,刀锋一出必能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用来屏蔽过去的屏障给碎成渣。 所以他一度视兰斯为仇敌,见了他就要绕道而行。 然而兰学长是个比某学弟还不要脸,比值仔还无条件关心他的人,所以陆余舟的冷脸外交没能阻挡兰斯的热情,于是这家伙就这样“趁虚而入”,成了他在异国他乡的洋老铁。 兰斯在巴黎那会儿就看出陆余舟跟吴是一对儿,所以他以为陆余舟是个gay,开始介绍的是清一水的男朋友,什么黄皮的白皮的黑皮的,高大威猛的小鸟依人的应有尽有。 后来陆余舟表示他不是gay,也不想交男朋友,兰斯明白他的意思,消停了一段时间。可没消停多久,大概是在陆余舟疯狂地用两年的时间修满了本科学分的时候,这货又开始给他撮合女朋友。 其实也不需要他费心找,陆余舟在学校里爱慕者众多,兰斯只是当个成人之美的中介,帮他筛选他认为靠谱的。 这些年陆余舟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一杆子打死似的拒绝女生,他会同她们交朋友,一起吃饭聚会,只是依然不会进一步发展。开始兰斯以为他有感情障碍,后来总算摸透了他的尿性——这家伙不恋爱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他只认准了一个,没打算给别人腾地方。 这对于一个双性恋,换男女朋友比换车还快的货而言,属于无法理解的领域。 不过,虽然他俩在爱情方面尿不到一个壶里去,但其它方面很合拍,尤其兰斯是个开心果,很会哄帆姐开心,没有课的时候兰斯经常赖在陆家,陪余帆玩,这很大程度上减轻了陆余舟的压力。 又读完两年硕士后陆余舟继续申请了博士,而兰斯为了继续当他的学长,本科毕业后直接申请了博士。在学习方面两人是各种较劲,比如陆余舟获得了某比赛第一名,兰斯必然要选一个更高级别的比赛拿第一来气他。如果两人参加同一场比赛,兰斯肯定要来分陆余舟的奖金。 拜兰斯所赐,陆余舟的生活变得丰富多彩,这种生活会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一个人。 读博的第一年,值仔飞来美国看他,下飞机见面,孙值看了他足有两分钟没说话。 他俩平时差不多每天都会聊两句,隔三差五视频一次,孙值能看出他瘦了累了或者高兴了不高兴了,但看不见他整个人的状态。近五年的时间说短不短,乍然面对一个活生生的陆余舟,孙值竟然生出了些许陌生感。 脸还是那张脸,但整个人的气质气场天差地别,褪去了少年的稚嫩,变得自信优雅,隐约还带点上流社会走出来的贵气,随便往哪一站,都带着引人侧目欣赏的光环。 “怎么了值仔,连祖宗也不认了?”陆余舟才参加了一场演奏会,还西装革履的,跟为求舒适,飞机上穿了一身运动装的孙值站在一起,活像两个阶级的人。 孙值险些泪目,能看到重获新生的祖宗实在太令人动容,他当即丢下包,上前抱住陆余舟,来了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老陆,我太激动了,我现在就想感谢时间,感谢重逢,感谢天感谢地……我能亲你一口吗?” 陆余舟抱着孙值的脸,在他日渐油滑的大脑门上亲了一口,完了拿纸擦擦嘴上的油,没脾气:“你头上抹油就算了,怎么还往脸上抹啊?” 孙值拿湿巾擦脸,一边嘿嘿笑,“我这是搽多了护肤品,天热闷油。” 陆余舟打量他日益稀薄的发际线,还有更加膨胀的肚子,怀疑地问:“值仔,你毕业才两年,还如此沉迷皮肤保养,怎么依然朝着中年危机的方向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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