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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无尽,破晓永远不会降临。他从黑暗中来,盲奔向更深的黑暗,这结局从他握住缰绳的那刻起似乎就已注定。
陡然间,天空响起一声唳鸣。
赤红色身影恍如火流星般划开浓云,点点光屑洒落,万顷草野霎时被点亮。朝露次第燃烧,一直延向视野的尽头。
此时此刻,纵使斯日无晴,漆夜也都被留在身后,褚尧面前一片光明。
他脑海中突然萌生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马匹飞奔着经过君如珩身边,褚尧抬起上身,缰绳从手掌间滑落,氅衣随风高高扬起,他落下时像极一只折了翼的白鸟。
君如珩还没想好用什么姿势迎接他,被这忽如其来的一下骇得不轻。慌乱间君如珩用力打开双臂,将这只白鸟接了个满怀,整个人也被褚尧冲得向后仰,在草窠里滚了好几圈。
“才好一点就不要命了,再有下回,我打死不放你出来!”君如珩头发里都是草屑子,满脸恼色地说。
褚尧紧紧压着君如珩胸膛,手指却因用力过度,无法抑制地颤个不停。
以他如今的体力,灵宠分明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推开,但君如珩迟疑半刻,抬手揭高氅衣,盖住了他头顶。
褚尧脸色稍有缓和,他唤了声“阿珩”,在这逼仄的空间里,任何话声似都成了隐秘的爱语,“你说过,愿意做孤的药是不是?”
那还是在金陵城中,自己第一次为东宫放血时说的话。君如珩记忆犹新,但此刻听来,却有种恍若前世之感。
正当君如珩神游之际,褚尧在耳旁再度发问:“倘若孤已到了无药可医的地步,那么阿珩,是否还能生死不弃?”
他心头咯噔一下。
然而褚尧似乎并不期待他的答案,迫不及待寻到他的唇,用力地、深切地吻下去,把所有可能性都搅化在唇齿间,变成谁也无法窥测的未解之谜。
氅衣之下,他们亲昵厮磨、热烈纠缠,仿佛世间任何一对亲密无间的情人,试图用亲吻杀净那些已然存在的猜疑和戒心。
忽地,褚尧抬臂掀掉了氅衣,阴戾也好,病弱也罢,都赤裸裸地呈给君如珩看。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也在注视着君如珩,从鼻梁再到薄唇,甚至连耳后那颗小痣也不肯放过。这种打量极具侵略意味,不需任何下一步动作,就足够让君如珩感到无法承受。
“阿珩。”褚尧含着这两个字,平生第一次没有经过任何思量,脱口而出:“我爱你。”
爱到当我洗不净自己身上的污色时,只想把地狱变成你我永生永世的爱巢。倘若你也爱我,是否愿意陪我一同沉沦?
君如珩没来得及答话,草野那头忽而一阵马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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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急诏,请殿下速速回府接旨!”
第 42 章
就在东宫打马回府的同时, 一支驼队进入了荒漠之中。
天还没有大亮,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倦色,驼铃也响得有气无力。
平常最会活跃气氛的骆驼宋今天一反常态地话不多, 他从褡裢里抓了把干草喂骆驼,谁知那畜生见势就躲, 模样十分畏惧。
骆驼宋冷冷地扯动下嘴角, 又把草料扔了回去, 举目眺向远方。
土堡在清晨浓雾里的轮廓庞大而雄浑, 像是一匹藏匿了面貌的凶兽,随时会亮出其状狰狞的爪牙。骆驼宋还未靠近, 就感受到一阵令他胆寒的威压。
“干什么的?”
守门的卫兵抬掌喝问, 骆驼宋忙换上讨好的形容:“给各位官爷送吃食补给来的, 早起下了雾, 路不好走耽搁了点时间,您多担待。”
说话间他递上证明身份的腰牌,下面还压着一锭银子。
那卫兵古怪地看他一眼, 疑惑道:“老宋是你啊,刚刚眼花没认出来。你不是说走完上月那单, 等几个徒弟把路记熟了,就洗手不干回家抱孙子去了吗?”
骆驼宋眼皮一跳, 却还强装镇定地把银子又往前递了递,顺着他话说:“可不就是最后一趟了, 想着再送这几个傻小子一程, 往后还请官爷多照应着些。”
卫兵笑言“好说、好说”, 也不接那银子, 抬手直接将人放行。
骆驼宋舒了一口气,赶忙招呼着几个徒弟卸货, 一双眼却在暗处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唉哟,唉哟......”他忽然手捂腹部哀叫起来。
“官爷,早饭贪喝了几杯冷酒,这会肚子闹得厉害。您行行好,让我找个地方解决一下吧。”
卫兵面露难色:“上头有令,这地方机关重重,闲杂人等不许乱闯乱入。”
“不入不入,”骆驼宋头摇得像拨浪鼓,神情憨厚道,“您直接给我指一下茅厕的位置,我快去快回。求求了官爷,人有三急啊!”
都是相处久的老熟人,卫兵也没多想,告诉了他茅房的位置,又再三叮嘱不该去的地方千万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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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驼宋迭声答应,等过了拐角,确认无人留意自己时,他神色急转,适才的憨厚气息一扫而空,眼眉阴鸷地扫量起这土堡中的环境。
突地他眼眸微凝,周身渐流露出一股说不明的森戾之气。他似在感受着什么,再睁眼时,隐隐泛绿的目光精准落在两方墙体的夹角位置。
骆驼宋屈指敲了几下,下面明显是中空的。他探指一戳一勾,动作娴熟得浑似个钻墓老手。
只听前方“啪嗒”一声,石板竟然翻转过来,露出一条窄长的暗梯,不知通往地下何处。
骆驼宋未见丝毫犹豫,纵身即跳,落地时的控制力惊人。他很快立稳了身子,突如其来的黑暗也不妨碍他分辨方向,那双人类的瞳孔中更是绽出碧荧荧的幽光。
他滑行几步,前方来风时慌忙一拳打出,却击了个空。就在这一收一放间,暴露了他内力受损严重的事实。
对方一击不中,横腿又扫,骆驼宋脚下突然使力,整个身体前倾,在胸腹贴地的那一刻弹身而起,动作快得犹如四脚蜥蜴。
就在此时,那记又快又狠的扫堂腿竟然幻化成一节软鞭,绞缠住骆驼宋的脖颈,猛地将他带翻在地。
“阿蚨,是我。”
黑暗中那个声音一响起,蛇女明显愣了一下,迟疑地问:“叔父?”
项间的压迫感倏尔消失,骆驼宋呛咳出声,屈膝跪倒在地上。
千乘蚨游身上前,认了那双熟悉的绿瞳,她心头顿时腾起一股不安。
“你怎么还敢出现在这里?驭煞符的事大胤太子已经知道,若被他发现你的行踪,不止你我,整个千乘族都要受到连累!”
“阿蚨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千乘雪忽然激动起来,迫声打断。
“我承认,我的确对龙脉起了觊觎之心,可我从来没有想过造反,蓟州城里种种,从褚晏到杨禀仁,甚至于你,都是黑袍背着我擅自为之。我被逼到走投无路时,也是他提出利用七村命案炼制煞气。结果怎样你都看到了。”
他重重喘息一声,稳住了情绪,方继续道:“六合冢里,那杀千刀的东西分明想置我于死地。枉我如此信任他,殊不知他算计我,早从那时便开始了。”
隔间地牢里的怒吼阗阗作响,仿佛隐匿在夏日浓云里的惊雷,渲染了山雨欲来的沉闷气氛。
在一片死寂里,千乘蚨诧异之色稍敛,半垂着首问:“是,人皇?”
这个久违的名号让千乘雪有些反应不及,相比之下,他还是更熟悉对方的另一个称呼。
“即便人皇知道了我的野心,想杀我,也不会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黑袍,”千乘雪恨不得把这个名字咬碎了,“未必是朝廷的人,或者说,不完全是。”
千乘蚨沉默有顷,缓靠向墙壁,过暗的光线掩饰掉她面上的疲惫。
她忽然很想逃离这里,去到一个有光的地方,长久的不见天日令她的声线也洇染了一丝暗沉。
“事到如今叔父还是不肯断了那念头吗?镜中灵让千乘族体面地活了三百年,就这样相安无事下去不好吗,您究竟还有什么不满足!”
“满足?”千乘雪冷嗤一声,“从前在三华巅时,千乘一族就因为天生畸骨受尽冷眼。如今便是过上了皇亲国戚的日子又如何,还不是要屈居人下,身家性命半点不由己,死后更是连魂魄都要拿去投喂三千灵。我也想满足,可一想到我那苦命的兄长,你叫我如何满足!”
千乘蚨眉间倦色更重,惫声问:“叔父还想做什么?”
千乘雪难掩兴奋地说:“我知道那小太子私下都在密谋些什么,也知道毕方鸟的三魂之一现就在你手上。阿蚨,你再信我最后一次,就算驭煞符失败了,我一样有办法冲破九阴枢。到时候——”
“到时候!”千乘蚨陡地拔高声调,“三千灵出世,整个人界将不复存在!叔父只顾着争抢龙脉,可曾想过我们族人的安危?”
千乘雪气焰忽就弱了,他烦躁地在空地上踱着步,冷不丁一攥拳,狠狠砸向墙面。
“他们占着褚氏宗亲的身子,也享了几百年的福,这回就当是赌一把。若赢了,千乘族便是这天地共主,往后谁也不敢再小瞧了咱们分毫!”
千乘蚨望着叔父眼底的癫狂,觉得他竟是如此陌生:“从前我只当您和爹爹一样,为了改写天生畸骨的命运太过偏执而已。可如今看来,是我错了。您处心积虑欲求龙脉,究竟是为了族人赌,还是自己的私心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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