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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拐过一处隘口,褚尧的白袍已沾满污泥。
他停下来拭汗,忽觉一阵长风蹭过面颊,他猛然抬首,九阴枢突显眼前。
所谓的九阴枢,并不是什么机关法门,而是两座悬崖相接的平行山峰,上下同宽,当中仅隔了数丈远,仿佛被天降的利斧拦中劈开。四周冷风浮动,怪树虬立,兀然一声枭啼惊得人后颈发麻,愈发增添了诡异的气氛。
万万人向往的龙脉此刻就卧在褚尧脚下。
身上那点汗意很快被风吹干,他取出王屠历经数月绘制的阴山地图,寻迹找到了缺口的位置。
数百年前,灵界先主穷尽毕生修为幻化出这九阴枢,将三千恶灵镇压其下。然他战至最后已是强弩之末,终因灵力不济的缘故,在此处留下了缺口。
罡风吹开褚尧的袍袖,那里面空空如也。风声经过隘口的挤压,既空灵又长远,初听像是阿珩脖颈挂着的铃铛在响,到后来却慢慢变成无常的足音。
他扬手扔了那副琉璃镜,磕在巉岩上摔得粉碎。
“母亲死后,孤无一日不心怀忧惧,唯恐父皇不知何时,因何缘由就要对孤下手。孤从未伤到过眼睛,却因父皇缺少一个打压燕藩的理由,就得在人前一直装瞎下去。
你知道舅舅的残疾,孤的寒症都是因何而起?龙脉,全都怪那该死的龙脉!
孤命贱如蚁,死死生生都逃不出这炼狱,凭什么他就可以活得那般磊落!”
话到最后他已近乎嘶吼,压抑了三千多个日夜的暴戾情绪一涌而出,野兽般横冲直撞在空荡荡的囚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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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英望着东宫眼角渗出的一滴泪,静了片刻,怜悯道:“殿下今日说这些,究竟是想说服我,还是说服自己?”
那滴泪到底没能淌下来。
褚尧泪痕半干,吹在风里生出些许凉意。他拔出佩剑,抬手划破了掌心。
“噬灵祭第一步,血书献祭之人的八字名姓于九阴枢上。”
血一滴滴打落,蜿蜒四散,迅速填满了那些被杂草掩盖的地缝。此刻若从上空看去,山巅之上一个巨大的祭坛已初现雏形。
剑尖点地,一横到头,忽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
“我叫君如珩,君子的君,君子如珩的如珩。”
“三哥,不过一只小雀罢了,何至于此?”
褚尧握剑的手微微发颤:不过一只小雀罢了,何至于此!
一竖一钩黏连涩滞,写到后来皆是心力。
“我啊,出生在子春十月,就是寒潮前最后一个小阳春。”
褚尧心想这世间事真是奇怪,他二人一个生在孟春,心却堪比坚冰;一个生在晚秋,心火烧得百千盆冷水都浇不熄。
而此时,君如珩摆弄更漏的手一顿,若有所思地问:“今儿是几号了?”
闻坎答:“十月初七,过不了几日,就是您生日了。”
君如珩惊异地看向他:“你知道我生日?”
闻坎将手里的灯笼架到烛台上,用铜签拨了拨烛苗,盖上灯罩,拧身笑道。
“殿下看重您,自然不会忘了您的生日。想来,到时候会有一个很大的惊喜吧。”
君如珩面色不改,看不出一点受宠若惊的样子。他透过窗,看向远处如怪兽蹲踞的阴山脉,整个人的气质都幡然凝重起来。
“这世上还有什么惊喜,比得了一个干干净净的褚知白……罢了,塞上风寒,你去端碗姜汤来,我怕他那身子受不住。”
……献祭者十月十七日生人,五行主火。
手一失准,剑尖歪了寸许,剐蹭出令人牙倒的摩擦声。
七日,褚尧想,原来还有七日,就到娇宠的生日了。
“一愿乐升平世,人间喜乐。二愿知白安康,贤子贤孙……等我生辰那日,别忘了也还我一盏河灯啊。”
第 41 章
霞关镇入夜以后就见不到几回人影, 骆驼宋是商队里最晚睡的人,他铲好骆驼屎已近子时,转身又给食槽里添满了饲料。@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边关禁了互市以后, 商队就断了吃饭的营生,只能靠给边军押送粮草辎重糊口。听说这回接的是个肥差, 委托人不愿透露身份, 但出手异常阔绰, 押送的也无非是些日常补给。
只是要深入沙漠腹地, 据传还是昔年虞老将军的地盘,镇上除了自家这支驼队, 寻常商旅还真难以胜任。
骆驼宋做完这些, 煤油灯也快烧干了。屋里几个傻小子呼噜打得震天响, 他笑骂一声, 正要给院门落锁,角落里忽然传来几声动静。@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谁?”他顿时警醒。
霞关镇是甘州最远的一座边陲小镇,日常还算安生, 就是沙耗子闹得厉害。骆驼宋担心有贼惦记后院几匹骆驼,举着煤油灯朝声音发出的方向走去。
拨开稻草, 借着昏暗灯光,骆驼宋看清那下头藏着的竟是个人。
面对突如其来的光亮, 那人仓促拿臂遮挡。骆驼宋打量有顷,发现眼前这人虽然看起来蓬头垢面, 脸和手上的皮肤却都保养得宜, 倒像是个落难的官老爷。
不出所料, 那人有气无力地解释说:“我是给边军运粮的商人, 半道遇上沙秃子打劫,粮食全抢了, 商队也逃得七七八八。我拼死才撑到这个地方,实在走不动了,老哥行行好,赏口水喝吧。”
骆驼宋留意到他鞋底都磨坏了,不时有血迹渗出来,一看就是走了很长的路,忙道:“兄弟等着啊,我这就给你拿吃的去。”
那人感恩戴德,却在骆驼宋转身的刹那闪电出手!
骆驼宋身形僵立,不可思议地看向胸口陡然出现的血洞,又扭脸望向那人。
他动了动唇,徒劳地想说点什么,冷不防被一只巨钳死死抓住头顶。他瞳孔骤缩又慢慢放大整个人,很快便停止了挣扎,像滩烂泥一样滑到地上。
阴风盘旋落止,等“骆驼宋”再站起身时,眼底似蒙了一层淡淡的角质。绿光乍现一刻,继而缩成狭窄的竖线,嵌在瞳孔正中央。
他遥遥看了一眼远处的沙漠,薄光从边界线上稍纵即逝,一如他眼中飞快闪过的怨憎与歹毒……
那夜回来以后,褚尧果然生了场大病。迟笑愚看过说是寒邪发作,但还不到需用血来治的份上。
君如珩衣不解带守了几天,拂晓时分褚尧终于醒了。
他动动手指,发现被人压得严严实实,抬身就见某娇宠抱着他一条臂,哈喇子流得老长。
褚尧顿了顿,一时间有些恍惚。
说不清有多久,他习惯了一个人病得死去活来,又一个人死里逃生。自那个生辰以后,乳母倒还守了他几年,不过不是为了照料他的病情,而是在等他什么时候撑不下去。
因为昭柔皇后的死,乳母恨极了这个小姐拿命来保的孩子。
后来乳母也不在了,每回他抱恙,太医、补药都流水似的送进东宫,然而没有哪一次是真的用在他身上。
替太子医治是皇帝做给人看的体面,盼他不治而死,才是父皇发自内心的本愿。
那几年,几句人人都盼着他死,褚尧早已忘了病中被人照看是个什么滋味。
君如珩听见动静,费力地半张开眼。见褚尧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睡意顿时全消。
“终于舍得醒了,你差点吓死我知不知道?迟笑愚那个庸医,一边不让我放血,一边多少药灌下去也不见起色。这穷山恶水的,啊?你说什么?”
褚尧嘴唇翕动,他靠近些才听清:“麻,麻了......”
君如珩条件反射似的弹开,这才发现自己把人家当枕头压了整晚。
他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用手背揩去唇边的口水渍,问:“饿吗,后厨做了粥,我让他们放在炉子上煨着,你大病初愈沾不得荤腥,但也好歹吃点,别饿坏了身子。”
说话间褚尧仍未移开视线,眼眸像被雾气湿化的古洛河,初看濛濛的不解其意,望久了薄雾散去,那点情思显露出来,比千里向远的江川更得长久。
君如珩忽地弯下颈,趴在枕边,用额头与抵住褚尧的头,声音略沉:“别光顾着看,你到底想要什么,跟我说。”
褚尧欲别开目光,被他捏住下巴拉回来,用不容拒绝的口吻说:“告诉我。”
病中之人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褚尧就这样望着君如珩,从那双眼中看到了心疼、暗恼,还有一丝固执的求问。
君如珩就像个站在岸边的人,身旁明明一无所有,却攥紧手中稻草,妄图抛向水中垂死挣扎的自己。他根本不在乎那根稻草最后能救得了谁,亦或是让河底再多出一个枉死鬼。
他都不在乎。
此间风尘扰扰,君如珩哪怕到现在,都没有收回为自己掸尘的手。
褚尧被一场高热烧得眼眶酸胀,他缓了许久,喑哑道:“我想,去跑马了。”
君如珩几乎想都不想就拒绝,却见褚尧脸转向窗外,看着浓云翻滚的天际轻声说:“外祖在许多许多年前曾经许诺,等我再长大些,就带我来这片草原,教我骑射。”
然而那承诺过了五年,十年,甚至更久,都没有兑现。
君如珩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忽而哑然。
他们出来时很小心,几乎没引得任何人注意。
万顷草野与沙漠毗连,无边无际地铺陈在阴山脚下,生命与荒芜,以一种对比鲜明的方式,共同存在于这片神奇的土地。
风吹打得面颊生疼,口腔里不自觉漫开草木的馨香,用时夹杂着一股砂砾的土腥味,褚尧越跑越快,有种失控的感觉逐渐湮灭了其他一切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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