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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褚尧颓然放弃了挣扎,他躺回榻上,灯烛幽幽之间,如同一片碎掉的月光。
君如珩默立片刻,还是靠近床头,替褚尧掖好被角,放下帘子,移走了油灯。他一如既往为他料理好病中的一切,却唯独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在病榻前守着他醒来。
“阿珩。”
君如珩转身的动作一顿,一只手从后牵住了他的道袍:“等此间事了,你能——”
憧憬许久的愿望哽在舌根,对面那双眼中的漠然灼伤了褚尧的双目。
他缓下语速,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能,留到寒食那天,与孤同去河灯会上游览一日吗?”
已是近乎卑微的愿望,不求长久了,哪怕一日也好。
“殿下,我不是告诉过您,我的过去乏善可陈,连灯座都没挨上过几回。”君如珩脸容半回,侧脸写尽了无奈。
然而下一秒,他又笑起来,豁达地宽慰着难掩失望的东宫:“再说,放河灯还是得和心悦之人一起才好,殿下相邀,我若贸然应了,来日您爱妻追问起来,要我怎么跟人解释?这可不妥。”
揪着衣袍的手霎时绷出了青筋。
君如珩约摸是忘了,他早就祝过自己妻儿和美,家室履顺,曾经反复涂改的一句话,如今已能脱口而出。那时褚尧只觉得阿珩可爱,现在却发自内心地以为,阿珩竟也可以这样心狠。
褚尧对着冷冰冰的鸟骨痴求了一整年,现在人就在这,他不顾一切也要从最微小的罅隙中扑向他。
君如珩被反剪双头压去了床头,许是看在褚尧病入膏肓的份上,他根本连反抗都没有。
褚尧哆嗦着寻到君如珩的唇,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害怕得而复失的戒惧,交织在一起,抹杀了东宫引以为豪的章法。
他啄吻不够,舔舐不够,啮咬还不够,唇舌交错间,几乎要把对方的气息也一并据为己有。
与此同时,褚尧枕在少年脑后的手颤巍巍拢在一起,点住百会穴。
下一秒,那双深陷情潮的眼睛突然凝滞了一瞬——
君如珩缓缓抬眸迎向他,褚尧方才意识到,刚刚被欲望裹挟的只有他一个,身下那人的目光从始至终清明,此刻更掺进了一丝怜悯。
“天魁星的探灵之法,殿下学得很好。”
褚尧难以置信:“不可能,这不可能,你的灵府之中,怎会没有孤的半点影子......”
“当然什么都没有。”君如珩在他掌中轻轻仰首,与他鼻尖相触,带着冰凉的喟叹,“与殿下有关的所有一切,阿珩都不记得了。”
第 63 章
不记得了。
短短几个字, 如一场轰然雨落,砸得褚尧脑中瞬时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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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再睁开眼时,房中早已寂无一人。方才种种, 仿佛只是他病中多思的一场梦。
夜,依旧那么长, 一眼望不到尽头。褚尧转眸看见壁上悬着的佩剑, 暗暗下定了决心。
烛火幽微, 褚云卿的眼眸里却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在他面前的军案上, 并排放着三州守备军的兵符,还有一方叠放整齐的罗帕, 帕子一角绣着几朵烈烈灼灼的凌霄花。
“霄儿, 我的霄儿, 我终于能替你报仇了。”
他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才敢让这个名字从舌尖滚落,为此他不得不日复一日地重复,好让自己散漫的记忆长长久久地接住它。
那是他束发以后第一次点金大选, 到处是甜腻腻的脂粉香混合着花香酒香,每个姑娘脸上都挂着如出一辙的媚态, 仿佛戴久了便再也摘不下的面具。
而眼前不饰铅华,惨白的小脸上爬满了泪水的女子, 相比之下,就好像满堂仿生花里的一支挹露娇蕊, 不算惊艳, 但鲜活得使人心动。
门外催促她上妆登台的唤声不断, 这是每个下楼女子摆脱落溷命运向上爬的唯一机会, 可她却好像浑不在意。
“五郎,我知道你对我是有意的, 你为什么不肯说出来。只要五郎一句话,什么花魁不花魁,我尽可以抛了追随你去。这辈子只求能和五郎长相厮守,哪怕就这样没名没分,我也愿意!”
玉霄抓着他的手,泪如雨下,每一声都像刀子割在褚云卿心上。
两人相识已有三载,从最初单纯的听箫唱曲,到后来懵懵懂懂的互生情愫。只是那时候,谁也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
褚云卿虽然从未将“爱”字宣之于口,但明里暗里的照拂与偏爱,却是有目共睹。也正因如此,才越发激起了玉霄刨根问底的决心。
“你说话啊,你到底,有没有对我动过心?”
然而一迭声的追问都如泥牛入海,玉霄嗓音泣哑,褚云卿的那颗心也早已鲜血淋漓。
他袖里分明就压着玉霄亲手绣的帕子,却不敢拿出来给她拭泪,面对玉霄的哀哀求问,褚云卿声带上就似坠着一小只铅球,每震动一次,都离失声近了一点。
“人,灵有别。对,对不住......”
他很早就知道玉霄是只灵狐,而她也只在他面前展露过一身火红顺滑的狐皮,与她荏弱的外表出入甚远。
褚云卿如鲠在喉,但还是硬着头皮说:“点金大选,我祝你,一举夺魁。”
玉霄蓦地止住了哭泣,怔怔望着褚云卿,像从未认识过这个人一样。那双干涩以后只剩下厚厚一层绝望的眼睛,比堆满了人畜骸骨的河床更为可怖,曾一度成为褚云卿午夜时分的噩梦。
假使玉霄稍稍冷静下来倾听,就会发现,他衔着恨意咬重的音节,其实是落在了那个“人”上。
那天的点金大选,本有望夺魁的热门人选玉霄姑娘没有出现。
而从那以后,她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褚云卿将竹扇压在了帕子上,然后将两者一并箍进怀里。他手攥得很紧,以至于不由自主地发起颤来,但那帕子与竹扇始终牢牢贴在心口,就好像它们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窗外疾风骤起,烛光轻晃间,掩去了他脸上的泪痕,也使得角落里一个身影慢慢浮出暗夜。
“阿弥陀佛,有情使人气短,有情也使人意坚。施主此番也算破了自己心魔,不枉费贫僧悉心点拨。”
褚云卿悄悄揩了下眼角,沉声说:“多谢大师成全,而今只差一步,就能使‘镜中灵’的秘密大白天下。”
那和尚立掌于胸前,笑眯眯地凝目于他,过分漆黑的瞳仁让褚云卿无端觉出股煞意。
“施主以为,揭穿了这望花楼的秘密,让世人皆知褚氏宗亲乃灵族假扮,就能顺水推舟把矛头引向金陵城里的那位吗?”和尚遗憾地笑起来,“施主未免太天真了。”
褚云卿怔愣住。
冬日惊雷炸响,一片电光掀翻了雨夜,整间屋子都晃了一晃,让和尚眉宇之间的阴戾再无处遁形。
“大师,这是何意?”
和尚走到临窗的榻前,盘腿坐定:“就算你奉东宫之命,将那些由灵族假冒的褚氏宗亲拘回来又怎样?你能担保一定撬得开他们的嘴吗?就算撬开了,乱臣贼子的指认,能拉下高高在上的人皇吗?”
雨夜深不见底,光亮只来源于忽隐忽现的长电,褚云卿的心绪陡然有些不明起来:“请大师明示。”
和尚缓抬手指,一页黄纸自袖口脱出,轻飘飘落在面前的桌案上。
褚云卿一见,神情激变。
“所以,我们还需要锦衣卫,不,不对,是迟笑愚的助力。”和尚照例慢悠悠到。
而褚云卿的嗫嚅早已被窗外的雨声、雷声盖过,和尚自顾自继续说下去,音量分明不大,却有着响喝行云的穿透力。
“想来侯爷也知道,以迟笑愚的为人,断不会轻易与咱们合作。但要是,东宫死在了锦衣卫之手,整个大胤朝堂,还能有他的一席之地吗?
“被逼至穷途的对手,也可以成为精诚合作的朋友。
“侯爷,你别忘了,因那该死的镜中灵之约,你好好一个灵类,却被迫困在这凡人之躯中,不敢也不能与心爱的女子长相厮守。千乘一族与人皇,是你我共同的敌人。为了让其血债血偿,咱们原该不惜一切代价才是。”
随着述说的深入,和尚这张脸在明暗交替的打闪中亮了又灭,唯独不变的是那近乎残酷的冷峻。
褚云卿定定睨着他,一时分不清是被冬日冷雨冻麻了,还是被和尚真正完整的计划吓傻了。
他就这样僵在椅上呆坐了整晚,直到闪电一道道熄灭,雨声渐弱,开合的门缝泄进清晨第一缕阳光,夹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褚云卿才有了回到人间的感觉。
君如珩乍见正则侯形同枯槁的面容,心中着实惊了下,但还是稳住神道:“小侯爷大仇得报在即,这会不忙着兴奋,怎么反倒消沉起来?”
褚云卿古怪地瞥了他一眼,颊边紧绷的肌肉仿佛还寓示着昨夜未消的余悸,木讷地问:“你什么意思?”
君如珩说:“侯爷乃家中独子,因是戌辰年戌辰月戌辰日生人,天干地支中行五,为了好养活,老侯爷给你取名,五郎。”
这个名号使褚云卿身子一凛,但这点触动很快就湮灭在更为庞大的茫然之中。
君如珩觉得他今日的反应有点奇怪,顿了顿,方道:“商队失踪案的拓本,是你早就准备好的,那些标记也是有意为之。你的目的,便是将我们的目光引向望花楼,而当日的灵场异动,也与你脱不开干系。”
“不,”褚云卿否认道,“那是霄儿在提醒你,不要误入歧途。她死后残念未消,一直游荡在望花楼里,试图用灵场异动吓退那些求欢的客人。可惜他们被□□冲昏了头,鲜有望而却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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