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闻坎手里攥着罗盘,疑惑地抬起头,环顾四周:“不对啊……”
褚尧吁马:“何事?”
“刚过角木窟时,罗盘受煞气影响出现错乱很正常,如今煞气已经消弭,可是混乱却更加明显了。”
褚尧闻言看过去,果然发现指针瑟瑟不安地剧烈抖动着。
他又抬头,只见顶上天空呈现一片极致的青冥色,澄明到别说黑雾,就是一缕云丝也看不见,盯久了,反而让人生出股怪谬之感。
“前方游哨有何发现?”
“回殿下,没有发现伏兵,一切正常。”
褚尧思索半刻,手掌下压,示意队伍先停住。他随后掐了一诀,符纸在指间烧成灰烬,烟雾袅袅散开,干净得不染一物。
这就表明附近非但没有煞气,连这种荒郊野岭常见的阴魂邪祟也没有,按说倒是个难得的修行宝地。
“殿下,快看!”将离叫出声。
循着他手指的方向,就在不远处的河谷地带,平地隆起一座小山丘,坡势不显,草木稀疏的坡面上散落着点点白色,定睛细瞧,竟是不计其数的骷髅与骸骨。
再往山顶一路望去,黄土愈薄,越来越多的尸骨浮出地面,挤挤挨挨枕藉成山,到最后竟垒成一小撮白锃锃的“山尖”,蟹壳青的天色下泛着幽幽冷光。
众人见状,寒意像蛇一样爬过脚面,瞬间激起浑身的鸡皮疙瘩。
闻坎神情凝重:“如此多尸体,方圆几里却连一点怨煞之气都没有,这太反常,附近一定有比窃灵术更可怕的东西。殿下,断不可再轻易往前了。”
而此时褚尧已经翻身下马,走到那白骨累累的小山包前。
雪白的袍角缓起缓落,他眼前掠过无数张绝望含泪的美人面,青面獠牙的厉鬼狂笑着把她们拖进地狱,业火烧身,红颜终成枯骨。
心口曾经结过痂的地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隐隐作痛起来。
褚尧以手抚膺,脸上浮现起几分错愕。他无法相信同心契时隔一年后,还能与自己的神识重新结成感应。疼痛断断续续,胸膈间仿佛有火在燎烧,以至于他不得不加重了喘息,排解掉足够将其灼穿的热度。
“孤明白,孤明白阿珩。”褚尧垂着眼,长睫覆下的阴影十分温柔,他安抚一般地道,“这是你一定会做的事,我又怎敢不尽心。”
“先锋营随孤进山,左翼右翼,留在原地待命,没有见到军令前,不可冒进!”
闻坎情知多劝无用,跟着转身上马,脚下忽然踩实个东西,目光倏凝:“这是……羌人的角弓?”
褚云卿五脏六腑都快给颠出来了,他死死揪着丛虎颈后的两撮长毛,胸口无力地起伏。
“这便是和尚的全盘计划。宗亲的人马都集结在前线,东宫定然想不到,千山窟中还藏着一支羌人的队伍。他们本就擅长山地战,加上和尚又借用了千乘的窃灵术,将他们打造成不死不伤的魔兵……”
“等等,”君如珩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在九阴枢时,王屠部借助毕方百年修为方得以入魔。那和尚究竟何方大神,竟能以一己之力,在角木窟里凭空锻造出五百魔兵?”
“这角木窟,从前又名神女窟。”闻坎对这些民间掌故可谓信手拈来,“相传人皇最小的一个女儿,名唤英蛟。是人间声名显赫的女战神,三百年前人灵大战时,就是她率众攻克了第一座仙山。英蛟死后,遗骨化作石窟屹立于此,庇佑了大胤国境近百年。”
东宫对这位祖奶奶级别的奇女子却仿佛缺乏应有的敬畏,闻言只是淡淡一点头,将马勒停在进山的洞口前,道:“将人押上来。”
楼里的老鸨连日受刑,神情已有些恍惚。她被扔到褚尧脚边,抖得像只母鹌鹑,兵士揪着头发迫使她抬起脸。
“被羁押的女子都关在这里面?”褚尧指着黑漆漆的洞穴问。
洞穴以内不见毫末天光,幽极深极,黑暗中仿佛蹲踞着一只未名巨兽,獠牙大张地等待猎物送上门来。深处回荡着细细的风声,越听越像是女子幽咽难鸣的哭泣,一股发自本能的惧怕从老鸨心底涌上来。
她别开目光不敢再看,仓皇地点了下头。
将离口中叱声,老鸨战战兢兢挪动脚步,摸黑走了百来米,果然看见望风的士兵或靠或坐,见她来也没有过多反应。
老鸨咽了口唾沫,勉强赔笑着上前,打了个千:“这位爷,我来瞧瞧楼里那些个姑娘,求您给行个方便。”
无人应答。
洞顶“嘀嗒”着水声,刚好打在鼻梁上,老鸨心头惊惧更甚,颤巍巍地伸手去牵那卫兵的袍角,谁知竟摸到了满手黏稠。
方才滴在鼻梁的液体也滚落唇间,一抿,浓浓的血腥顿时化满整个口腔。
老鸨吓得屁滚尿流,扒开卫兵尸体就往外跑。刚跑了没几步,一支短小精悍的利镞破空而来,将她狠狠钉在地上。
在那张惊慌扭曲的面孔后面,渐如鬼魅般浮出数条黑影。与此同时,女子凄厉无助的呼救声也霎时响彻众人耳边。
第 65 章
将离反应得最快, 飞身将褚尧扑下马,滚地后翻起身,铜柄撞开了紧随而至的箭镞, 唰地拔出刀。
“有埋伏,保护殿下!”
千山窟是一个巨大的溶洞, 高不见顶, 看似光溜溜的悬壁上实则巉岩遍布, 彼此交错重叠, 构成了一个个遮挡视线的空隙。在那里,蛰伏许久的杀机已显露出了狰狞。
将离抬剑格挡掉迎面飞来的短箭, 又赤手替东宫生生接住了侧面的偷袭。当他看清剁在掌心的利刃竟属于绣春刀时, 整根脊柱都像被只无形的大手攫紧, 反应突然变得缓慢起来。
石壁上跃下一黑影, 速度敏捷得叫人不可思议,眨眼间便蹿到跟前,抬手就是一箭。
说时迟那时快, 将离耳畔生风,只见东宫弹起身时剑已出鞘, 片刻间寒光骤闪,照着对方咽喉干脆利落地划过去。
然而意想中的血花却迟迟未见。
黑影以一种异常僵硬且扭曲的姿势继续扑上来, 那熟悉的骨骼错裂声让将离胸里咯噔一下。他终于明白,锦衣卫缘何会失踪得不留一点痕迹。
“是魔兵!”
甘州土堡中的梦魇记忆犹新, 在场亲兵有不少是那次事端的幸存者, 被这一声骇得本能束手当场, 忘记了抵抗。
洞窟深处女子的呼喊越发清晰地传出来, 透过地上大大小小的水洼反光,褚尧甚至能看见那些瘦骨嶙峋的手臂, 正钻出铁栅栏竭力向他求救。
“殿下!快撤出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罔顾将离在耳边的焦声催促,在这漆如蒙眼的环境里,褚尧得以更加强烈地感受到同心契试图传递给他的讯息,然后欣然笑纳。
他踏破水坑转身,袍角带起一连串细碎的水珠,就着那光的映射,他挥剑斜劈,随手扫飞了一个正准备偷袭的魔兵,又从袖中斥出几张符咒。
褚尧的符术习自那本《瀚海录》,应对眼前这些魔兵,竟意外的有效。
符光短暂地控制住于暗处发射出的短箭,偷袭者似也清楚,近身肉搏不是他们的强项。趁其犹疑不定的间隙,褚尧翩若惊鸿的身影决然掠过众人眼前,向关押女子的囚室奔去。
途径闻坎身边时,他留下一句叮嘱:带人撤出去,在外等待接应。
说完这些,褚尧此前所有的惆怅与失落都沉了下去,转而为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取代——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当这身白衣再次血淋淋地出现在那人面前时,无论他记得与否,自己都可以理直气壮地宣告,自己终已如他所愿,纤尘不染。
魔兵蠢蠢欲动的嘶吼声再度响起,褚尧奔走时,甚至能感受到他们落地的泥点扑溅在自己侧脸,但他似乎无甚害怕可言。
他又一次身陷童年时起,就牢牢禁锢住他全部思想和情感的樊笼,重新变回那个不知疼痛、没有感情,更无惧死亡的困兽。
但这一回,这只兽体内却迸发出一股磅礴的力量,仿佛要以玉石俱焚之势,彻底击碎这间牢笼。
“殿下!”
“阿离!”闻坎单臂拖住欲跟着往前冲的弟弟,下死力吼道:“偷袭者中还有锦衣卫,他们才是这支队伍的头脑跟耳目。必须尽快揪出这些人,否则东宫的五千亲兵于他们而言,根本就是透明的!”
将离一滞,勉强拢起残存的理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这种化整为零逐个击破的打法,正是锦衣卫所擅长。
从进山时的静中有变,再到白骨观的突然出现,他们每一步的心理变化都在对方算计之中,目的就是为了让东宫出于“谨慎”考虑,将大队人马留在四面环山的河谷地带。
假使羌人的特长是山地战,那么等待接应的数千人,无疑已经沦为羌弩下待宰的羔羊。
褚尧很轻易便打开了囚室的门锁,尽管已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但在看清室内情状的那一刻,心口残契还是不可避免地抽痛了一下。
二三十名女子缩挤在比牛羊圈大不到哪里去的狭小空间,个个瘦得见骨,肚腹却隆起老高。她们身下稻草早就被血水和尿汗浸透,腥臊滋味简直叫人作呕。可她们长久地置身这样的环境里,静候着死神的光顾,像是早已认命般,面上看不到除了麻木外的任何表情。
见人来,那些女子眼底闪现一丝微弱的光芒,稍纵即逝,陡然便覆上另一种恐惧。
褚尧发现被囚的女子从头到脚皆未带锁链,可就在他向她们靠近时,后者却毫无征兆地喊叫起来,目光越过褚尧直直望向身后,像是看到了足以使之骇破心胆的东西。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4 首页 上一页 71 72 73 74 75 7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