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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纹叠荡不止,这时候褚云卿惊异地发现,细碎的涟漪间渐渐浮上来一张面孔。
透过洞隙漏下的天光,他看清了那线条丰柔的轮廓与秋水含睇的眼眸,一点薄唇荡漾着顽皮的笑意,似在亲昵唤自己,“五郎。”
褚云卿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用湿手揉了揉眼,水里倒映的面容发生些微变化,竟尔跟方才仓促一瞥的女子形成了惊人的重合。
他霍然起身,险些踢翻脚边用树叶盛的草木灰,一滴水珠顺着发梢向下淌,他脑中灵光骤闪。
“眼前这个褚云卿,原只是千乘族内一不起眼的小人物,鸠占鹊巢本也轮不上他。然而小侯爷的原身自幼体虚,十四岁那年生了场重病,眼看就要挺不过去,侯爷夫人为此竟日啼哭不已。
正则侯也是个情种,为了不让爱妻伤心,居然主动将儿子的肉身奉与千乘族,希望通过移魂来为其延续寿命。但究竟是具先天不足的躯壳,千乘族人谁也看不上,千推万搡,这差使便落在了现在的褚云卿头上。”
君如珩眉宇之间涌上几多惋惜,“说到底,也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之后的事便如他跟褚尧在望花楼里看到的那样,许是灵跟灵之间的磁场相吸,褚云卿对身为同类的灵狐玉霄一见倾心,奈何他早已重塑了人身,不得已只能在一句“人灵有别”前望而却步。
也许对他来讲,真正值得痛心的并非爱而不得,而是明明可以得到,却因为命数作弄而永远地失之交臂。
“明明可以得到,却因为命运作弄而失之交臂......”
身后猝然传来一声异响,原是照看受伤孕妇的茜衫女子失手跌了水瓮。
褚尧置若罔闻,喃喃到一半,忽而自嘲一笑:“那倒真是,可惜得很呐,主君以为呢?”
而君如珩听罢,只是敷衍地点一点头,就偏开了目光。
他当然不会有更多的反应,那段缺失掉的记忆抹平了他们间全部的爱与憎,也剥夺了褚尧最后的为自己陈情的机会。
他像个□□者一样,痛快地扔下了判处斩立决的筹子,曾经唇齿相依的前缘,与他们形同陌路的今后,在铡刀开合的瞬间,便彻底斩断了关联。
莫可名状的悲哀一下将褚尧捣碎,他伏地咳出了血丝,齿间噙着淡淡的腥味,推开了欲来搀扶的侍卫。
“假使正则侯是因为狐女玉霄之故,才想要阻止镜中灵之约延续下去,那么那个和尚呢?”褚尧切中肯綮地问,“他究竟是谁,与镜中灵又有什么关系?此前他围绕龙脉做的种种文章,以及今时今日对孤下手,莫非都是为了摧毁这个约定?”
经此一言,君如珩憬然有悟。
看来谜底尚未完全解开,欲勘破全部的真相,还得从唯一与那和尚有过交集的褚云卿身上着手。
直到此刻,众人才猛地发觉,只是去捡个草木灰而已,小侯爷已去了大半炷香的功夫。
君如珩陡一下凝重了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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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茜衫女子怯怯地指着旁边一处洞口:“方才,我见小侯爷往地下河方向去了。”
君如珩拔足待走,突觉有双目光蛛丝般胶着在自己脸侧,而他只要稍有反应,那目光立时就会了断无痕。
君如珩心若明镜,便也不回看,只定定道:“此地杀孽,皆是我灵界中人一手造就。说到底,也是本君疏于管教之责。今日多谢殿下出手,不至使我沦落到百死难赎的地步。大胤有君仁爱若此,实乃臣民之幸。”
褚尧静默有顷,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声,说:“孤从来,不是什么仁君。若有仁爱,也只为一人而已。”
君如珩未及答言,那头已响起女子的尖叫声。
河水潺潺流淌,冲淡了石头缝里残余的血迹,草木灰泼洒一地,深褐色边缘已被血水泡得发黑。
褚云卿不知去向,空气中还弥散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冷冷香气。
君如珩尚在回忆这香气打哪闻见过,褚尧面色大改,寒声道:“是檀香。”
早在千秋王灵前时,这股檀香,就给他留下了沦肌浃髓的深刻印象。
褚尧发誓他这辈子都不会记错。
君如珩忽地想起,来的路上,褚云卿絮絮叨叨时曾无意带过一句,角木窟正是那和尚的老巢。
又是一阵猛烈的撼动,乱石堵塞的洞口噼里啪啦落了好些砂石,仅有的光源也被阻断。
而另一头,囚室残垣之外再度传来魔兵的阗阗怒吼。
一场坍塌,仅给了他们极为有限的喘息时间,以魔兵不死不灭的顽强秉性,突破眼前这道脆弱的屏障,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
丛虎跃身上前,将斜里蹿出的魔兵咬断了脖颈,一仰头,虎啸声霎时响彻整个山洞。
趁此时机,君如珩紧急催动归宗令,四壁危岩乃至藤蔓皆闻令而动,无声流淌的地下河搅起一个巨大漩涡,河底暗礁层层累叠,如戟如戈地攀出水面,矛头所指,正是眼看要被冲破的屏障。
君如珩眸光微沉,口中轻叱一声“去”。
石矛凛然突进,谁知就在此时,君如珩脑中突地钻进一阵音浪,如考钟伐鼓,严声中透着无穷诡异。他不觉分了神,石矛激烈晃动两下,顷刻间分崩离析!
棱石弹飞得到处都是,君如珩本能抬袖来掩,却有人先他一步用后背挡住了碎石。
胸膛前一阵细微的战栗过后,君如珩只觉有人拥住自己,往他掌中塞进一枚东西。
“是灵场异动。”
褚尧贴在耳边说完,温热的呼吸一下拉远了。黑暗中,君如珩的幽闭恐惧再次发作,他后背几乎被冷汗浸透,手脚一片冰凉,胸口仿佛坠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就快喘不过气来。
君如珩极力抬高手臂,将掌中物凑近了鼻尖,才看清原来是枚火石。
急行军中为了轻简装备,一人身上往往只携带一枚打火石。褚尧熟谙这位灵界之主的软肋在哪,于是将身上仅有的火种留给了他。
就着微弱的火光,君如珩眼见得那一袭白衣伴随剑气翻飞如云,团团簇簇的黑雾让眼前场景逐渐变得有些不真实。但君如珩俨然已顾不得这些。
当他看见魔兵的短箭接连洞穿那人的前胸后背,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白衣,他一颗心都快跳出腔子里。
偏火石极其有限的光与热,只够照明他的视线,四肢的僵冷并未因此得到缓解。
君如珩不知用了多大力气,才向前迈出一步,指尖将将触及褚尧带血的袍角,周遭场景突然大变——
面前是一间冷得如同寒窖的寝殿,炭火就快烧干,衣衫单薄的小太子掀开中衣一角,小心翼翼地将一只黄雀捂进怀中,用自己的体温给它取暖。
他眉间蕴满对一只小生灵的爱惜,一如君如珩刚遇见他时的初印象。
可是下一秒,那只仙山黄雀毫不留情地啄伤褚尧手指,拼了命地夺笼而出。小太子稚气未褪的脸上骤然闪过一丝阴霾。
君如珩这时方才意识到,自己已然进入了褚尧的灵识。
他循着时空变换,不断向前漫溯:昭柔皇后,一夜之间老去的武烈帝,暴雨轰鸣的生辰夜,还有千秋王虞鹤龄……那些潜行于东宫记忆深处,如同幽魅般的人跟事,一桩桩、一件件,毫无隐瞒地铺陈在君如珩面前。
灵府中遽然如沸般翻腾开。
灵场之外,目睹这一切的和尚双手合掌,满意地念了句佛号。
那茜衫女子紧紧搂抱着临盆在即的孕妇,狭长的狐狸眼中饱含警惕:“我已如你所愿扭曲了灵场,他人呢?五郎究竟在哪!”
第 67 章
年轻僧人眉眼修长, 上挑三分的眼角甚而带有一丝魅惑的气息,这在化外人中决计不多见。
“看来贫僧猜得不错,你果然起了异心。”
面对女子瞬间警醒的眼神, 他微然一笑,温和地说道:“小僧从来不打诳语, 只要你担保这场异动将他二人永远地留在角木窟, 侯爷他, 自然也能安然无恙地回到你身边。”
那茜衫女子却是寸步不让。
“灵场异动加之涂山族的魅术, 足以使身陷其中的灵体心智大乱,甚而催逼出心魔。灵主与那身携灵力的太子, 在混乱的灵场中浸淫已久, 心魔缠身, 一时半会无法脱困, 便要取之性命也并非难事。这点你大可放心。”
她狐狸眼微抬,纤薄的眼睑下泄出一线杀机:“但在那之前,我一定要先见到五郎, 确认他安好才可以。”
话音未落,迎面袭来一阵劲流, 女子骤然被掀飞,重重摔出几丈远, 怀中挟持的孕妇转而到了和尚股掌间。
后者的耐心似已告罄,声音冰冷如挂寒霜:“玉霄, 你以为以你今时处境, 当真有资格同我谈条件?若非看在她的面子上, 就凭你在望花楼时几番作梗, 我早已容不得你。”
说话间和尚只手擒在孕妇的颅后,另一只手屈指作爪, 径自攮入她隆起的小腹。穿肠破肚噗叽有声,抽出时带起红雾一片。
猩红刺目的鲜血顺着指节向下淌,与玉石也似的润白形成强烈对比。
玉霄怔怔看着,莫大的震悚迅速游走遍全身,最终变为翻江倒海的恶心,拼命强忍着才没有呕出声。
“你,你这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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