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良木很惊讶，没想到身家丰厚的资本家现在变得如此节俭，连一件穿旧的、过时的外套都不舍得扔。
男人伸手把这外套扯下，递还给唐云乾，“……谢谢乾哥。”
唐云乾接过外套，“走吧。”
“哦……”尤良木跟着站起来。
他们随着稀稀疏疏的人流走到剧场外面，地方一下变得空旷起来，尤良木与唐云乾并肩走着，默不作声，走得很慢。
夜色尚算怡人，唐云乾是一贯的得体，连走路也很沉静，尤良木倒是显得心不在焉，脑袋里乱糟糟的，脚步也有点浮。
因为离得近，他们的肩膀若有似无地挨蹭着，刚开始尤良木没察觉，待发现以后，他便自觉地离远了一点。
唐云乾偏头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这里近湖边，一阵阵萧瑟的夜风吹来，尤良木不由打了个寒颤，唐云乾便停下脚步，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抖开，披在尤良木身上。
“怎么不穿件厚点的外套出来？最近开始入秋，一到晚上就很凉。”
尤良木洗吸了吸鼻子，整个人都被宽大的衣服包裹住，“我还行，挺抗冷……”
“感冒说来就来，摸不准的。”唐云乾轻声说着他，却没有半点真的责怪的意思。
男人帮尤良木披好衣服，这姿势像把人虚虚地拢在怀里，只是出于礼仪，他的手并未停留太久，便收了回去。
他俩就像一对熟悉而自然的情侣，某些不经意发生的瞬间，仿佛总能回到过去，亲密如初，好像两人从没分开过，包括过往的那些插曲和事端，也从没发生过。
但这只是错觉。
尤良木不知道唐云乾为什么可以做到这么自然，这么理所应当地做着这些事，自己则完全没办法，每时每刻都感到别扭和不自在。
他面红耳赤地低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发呆，这样就可以忽略唐云乾此时看着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是什么，他没敢去看，可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不该去看。
“暖些了吗？”唐云乾问他。
“嗯……”尤良木黯然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
披在他身上的外套很防风，布料的质量不错，他想，难怪唐云乾会一直留着它。
他感受到上面有唐云乾的余温，还有淡淡的气味，他一时很恍惚，这种感觉就像以前在很冷的冬天，他被唐云乾抱在怀里，闻到那种温暖又惬意的味道。
唐云乾想了想，对尤良木说，“之后衣服要还，你送过来。”
“啊……哎，好，”尤良木点了点头，“那改天我找个时间，送去您公司？”
“别送去公司，拿到1402给我。”
1402是那套公寓，他们曾在里面温存过、缠绵过，也在里面走向结束、分开。
尤良木愣了一愣，但也不好提出异议，只能说，“哦。”
并不想去，可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心脏咕噜地忐忑着，还在分神之际，却感觉有一阵温热的气息压过来。
他微微抬头，恰好碰到了唐云乾凑过来的嘴唇，对上了。
尤良木头皮一麻，当即想要退一步分开，却被唐云乾揽住了后颈，而后俯首，紧密地吻了下来。
“唔......？”尤良木睁大了眼睛，脑袋轰的一声，犹如遭受晴天霹雳一般。
唐云乾却是慢慢闭了眼，贴着他的嘴唇，宽大的手掌如固定器般按在尤良木的后脑勺处，手指轻轻摩挲着男人的发尾。
“唔......嗯。”
唐云乾深吻了尤良木，良久，舌头在尤良木口腔里搅覆够了，才眷恋不舍地退出来，与之分开嘴唇。
男人微微喘息着，目光深凝地看着尤良木双颊涨红的模样，他似乎还留有些余韵，抬手，眷恋地抚摸着尤良木的脸。
尤良木虽然算不上有多好看，但眉眼是清朗的，眼神也尚算干净，头发和瞳仁都很黑，长相是一副好脾气好欺负的老实人模样，看着还算顺眼。
唐云乾见他嘴巴又红又润，呆呆地微张，动了动，之后充满犹豫地紧闭起来，抿成了一条细细的直线。
“想说什么？”他低声问着尤良木，眼里浮现一抹温柔的笑意。
尤良木喉咙像是堵住般，好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脑袋一片混乱冗杂，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完全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时刻，他心里面第一时间闪过的竟然是当初看见唐云乾摆在书房的那个相框时的感受——
自己是个廉价的替代品。
包括后来，唐云乾让他和谷之涵见个面，他也想说，我知道，我记得，我很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只是个非正品，可你为什么要反复提醒我？
你究竟是怕我忘了，还是怕你自己忘了？
所以他觉得，现在自己也有必要去提醒一下对方，不然怕对方隔的时间久了，就忘了。
尤良木缓缓道：“你这样对我，是因为和谷先生分开了吗？”
唐云乾微微一怔，连眼里笑容瞬间淡去，“……什么？”
“因为和他分开，你得不到满足，心情不好，所以想让我回到你身边，像过去那样……欠着你的钱，满足你，让你心情好点。”
这话一字不漏从心里出来，从嘴里出来，尤良木才诧异地发现，自己对于唐云乾当初的那句话一点没忘，甚至可以学以致用，反过来用在此处，用在唐云乾身上。
——“阿尤，和你在一起，确实会让我得到满足，有时心情也不错。”
他记得的。
他希望对方也记得。
毕竟，这可不是能出纰漏的事，必须得彼此提醒一下，尽量搞搞清楚才是。
唐云乾的脸色一下子阴下去。
方才一点残余的缱绻，还有嘴唇相贴时的热度，此时就如扬尘般全部消散，半点不剩，只因为尤良木那一番不合时宜的话。
这个男人少有地，不识趣也不识相地，不谨小慎微地看了债主的眼色再说话，而是直白地道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哪怕，这番直白是对债主一种不折不扣的冒犯和反抗。
唐云乾看着尤良木，黑色的双眸深不可测，里面如有风云酝酿，眉头也向中间渐渐蹙起。
“你还不懂？”他抬手，掐住了尤良木的下巴，逼得尤良木不得不抬着头与他相视。
“我都做到这份上了，尤良木。”
唐云乾难以压抑自己的情意与怒意，倾身过来，想要再次将这个不识好歹的男人吻住。
然而，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赫然响起，突兀至极，将二人之间这种紧绷的氛围倏而停住。
一切，戛然而止。
唐云乾顿了两秒，并未理会这个插曲，仍想继续扣住对方的脸吻过去，可尤良木却是把这手机的声响当作是一根稻草，赶紧抓住，借口推开唐云乾。
他急急地往后退了一步，慌忙把响个不停的手机拿出来接。
接到的是医院电话，说他姥姥情况突然危急。
第37章 老人机
前段时间，唐云乾帮尤良木的姥姥转去了最好的私立医院，请了资深的医生来治，老太太的病情一度稳定了一段时间。
不过，终究是晚期，再妙手回春的医生也无力回天，所以只能将老太太的命拖一天是一天。
尤良木感激唐云乾，也知道自己欠唐云乾的不止是那最初的二十万，加上各种琳琳碎碎的转院费用，特效药费用，请专家医生的费用……他欠唐云乾的有可能根本算不清。
但没办法，在姥姥的生命面前，他只能当一个恬不知耻的人。
他可以不要自尊心，不要脸皮，可以卑躬屈膝做牛做马，唐云乾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更可以再次卖了自己的屁股，只要能换回来他姥姥。
没想到今晚，老太太的病情忽然恶化，送进了急救室抢救。
接到医院电话的那一刹那，尤良木当即慌了神。他这个不中用的家属，甚至都没听全护士说了什么，只觉耳边嗡嗡刺痛。
唐云乾开车，陪尤良木火速赶到了医院，在签下病危通知书的时候，尤良木的手止不住地抖动，是唐云乾握住他，帮他稳住。
放下笔的那一刻，尤良木忽然感觉到浑身无力，快要往后倒去，幸好有唐云乾及时扶住他，他才免于摔倒在地。
“没事的……没事的。”尤良木抱着混乱一团的脑袋，缓缓蹲在急救室外。
与生活不眠不休的缠斗啊，究竟要把他们尤家人带向哪里？
他回想起，在姥姥确诊晚期肝癌的那天，他们尤家一家子坐在饭桌前，久久没有说话。
除了吕娟是笑着的，其余两个男人都一副丧如枯叶的模样，尤良木抽了魂儿，尤启超则抽抽搭搭。
尤良木以为，他姥姥那么爱抽烟，就算得也是得肺癌，没想到是肝癌。他姥姥虽然年纪大了点，可平时看起来都还算精神，能扛着锄头下地干活儿，怎么就肝癌晚期了呢？
半晌，老太太拉开旁边的柜子，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长方形纸盒，比巴掌大一点，放到尤良木面前。
“来，给我乖孙儿的。”
盒子里放什么尤良木不知道，但他看见上面印着一张手机的图片，霎时就愣住了，硬生生将喉咙里还没嚼完的一口饭给咽了下去。
吕娟和尤启超都看着他，看他魂飞天外地打开盒子，对着里面那台白色手机发呆。
呆了半天，尤良木不敢置信道，“手……手机？”
“哎，生日礼物。”老太太一把年纪了，还偏爱搞惊喜。
尤良木滞着神，“可离我生日还有俩月，没到呢……”
“先拿着，”吕娟笑道，“你之前那手机老是坏，连通话都不行，换个新的。”
今天确诊后，老太太走出了医院门，她说要一个人在附近走走，就打发开了尤良木。
自己走到一处湖附近的时候，老太太甚至想过，要不要就这么跳下去算了，一了百了。毕竟早死晚死都得死，这样死了还能省下一大笔医药费，不用祸害她的孙子和儿子。
但想想，她还是没有这么做。
后来老太太继续走，又看见街边有一家卖手机的店，鬼迷心窍就走了过去，面对一堆她搞不懂的电子产品，花大价钱买了这么一台手机。
当时她也没多想，就想拿钱给尤良木买个好东西。人要死了，钱不能带进棺材，就花一点呗，给她最疼爱的宝贝花钱。
尤良木是愧疚的。
他之前说自己手机老是坏，是真话，但未至於不能通话，那是骗他姥姥的。
一来是想省点话费，二来是怕自己说漏嘴，让老太太知道自己的宝贝孙子在外边过得不好，正卖屁股偿债呢。
尤良木忽然急了，“哎，买什么手机啊，您治病要钱吧？现在是省钱的时候，不是花钱的时候，就我们家这条件，唉……”
吕娟摸摸他的脑袋，又说，“嗐，你一个人在外边儿打工，姥姥太想你了，连听听声音都不行……你离家了，总得有台能通话的手机跟着，受委屈了，就打个电话回来，也不用我老是挂念。”
“那我就把旧手机拿去修呗……”
“甭修了，以后有新的。”
尤良木忍住，没让在眼眶里打转儿的金豆掉下来：“您真以为咱家步入小康了啊？手机多贵啊，花钱是越来越大手笔了……诶？你耳环呢？”
他忽然发现，老太太耳朵上的两颗金珠子没了。
那是一双款式老土，但绝对真材实料的金耳环。自尤良木出生起，就没见他姥姥摘过，一直戴着。
而现在，那双像活菩萨一样的大耳垂上，空留两个白白凹凹的印子，看着怪别扭，所以他一眼就注意到了。
“掉了，”老太太说。
尤良木问：“两只一起掉？”
老太太就没说话了。
一向能圆场的尤启超也不说话，将一大筷子生菜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啊嚼，奋力扒饭，埋头苦吃，以为这样就能不用说话。
尤良木叹气，他这一大家子傻货。
尤良木他姥姥一辈子命好，又不好。
她那双金珠子耳环，岁数要比尤良木大得多，其实是一套的，本来还有一只细细的金镯子配着，是吕娟她妈给她的陪嫁品。
粗劣的手工打制，丁点儿，两颗金珠子甚至大小不一，金镯子细得跟手绳似的，还偏要说这是镯子。当然，这并不碍于“金子本身就很值钱”这一亘古真理。
在吕娟那一代，国家鼓励生育，生得越多越好，于是连带她这个长女，家里出生的一共有四个兄弟姐妹，结果夭折的夭折，病死的病死，最后活到成年的，就只剩下吕娟。
所以她这一生中，就特别想，特别想留住自己的亲人。
这种强烈的执念让她一遇上自己亲人的事，就特别傻，傻得人神共愤。
尤良木他舅腿刚瘸的那会儿，吕娟死活不肯接受事实，不肯接受她最本事的大儿子下半辈子就这么残疾了，变成了个走路都艰难的瘸子，这还怎么走南闯北干事业？
于是老太太带着尤启超到处就医问药，大医院小诊所，名医大师、黄绿大夫……她想，四海之内所有与医相关的，都要带她儿子去看一遍。
尤良木明白她爱子心切，可问题是，穷人家怎么求医？没钱拿什么去求医？
并不是所有山穷水尽，都会有柳暗花明的……
那是他们家最穷最绝望的时候。
某一天，忽然有个找上门的神婆，告诉吕娟说能种金，只要把金子埋了，像种东西一样浇水灌肥，再来一场深夜作法，就能长出一颗金子树，上面结出无穷无尽的金子。
于是老太太就瞒着他们，偷偷把自己的金镯子拿去种了。
最后，那金镯子肯定就是降解在土里了，毕竟老太太发疯似的挖土挖了三天，把田里每条沟每捧土都翻遍了，也还是没能把镯子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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