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间男人目不斜视,姿态镇定从容,好像忐忑难耐的只有尤良木,胡乱瞎想的也只有尤良木。 尤良木慌忙在衣帽间拿了合适的内裤穿上,他觉得自己思想真是肮脏,更觉得债主现在或许对自己也早已没了那庸俗的兴趣。 穿完后,男人一个人坐在房间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忽然看见墙沿还放着以前那台加湿器,是唐云乾以前给他买的。 尤良木一到秋冬这种干燥的时节就容易流鼻血,有一次,他和唐云乾在接吻的时候,一条鼻血慢慢地从他鼻孔里流出来,把一向淡定的唐云乾也吓了一跳,于是第二天便有了这台加湿器。 虽说唐云乾不喜欢房间里太潮湿,宁愿干燥些,包括床单被枕头都要二十四小时保持干爽,但尤良木离开之后,他还是把这台加湿器留着。 当初有关尤良木的一起东西,还留到现在的,其实远远不止这个加湿器,还有很多很多,就比如尤良木刚才在外边留意到的,那一小坛被他放在厨房角落里的下饭小菜,还在。 这是他老家的特产,叫草瓜子,闻起来有点奇怪,一开始唐云乾还不太喜欢,但拌了两次粥之后,就渐渐喜欢上了,每次尤良木拿出一点来,唐云乾都会主动把筷子伸进小碟里。 这些东西一件又一件地,似乎在提醒着某人,尤良木依旧住在这里。 尤良木不免有些感慨,但又不想过分沉溺过去,便起身,绕到另一边床头,以前他一般都睡这边,现在潜意识中也到这边来了。 他无聊着,随手拉开床头柜看看,就看见里面放着些纸巾和……几个方形塑料包装的……扁扁平平的…… 安全套。 尤良木脸刷地一下变红了,“砰”的一声,赶紧把抽屉关上。 虽然以前他也知道,这个抽屉是用来放这些物品的,但离开这间卧室太久,很多细节都记不起来了。 现在猛然看见,难免勾起一些让人面红耳赤、口水直咽的回忆,例如他和唐云乾在这间卧室里“做”过的所有事,不经意想起,仍历历在目,还会有种浑身发烧的感觉。 尤良木不安地站起,复又坐下,可口干舌燥的感觉仍未变淡,于是隔了没几秒又站起,又再一次坐下,屁股下还是有点不自在。 他只好逼着自己分散注意力,去留意房间里的其它物品,将自己不该有的想法都摒弃掉。 心乱少顷,尤良木随手拿起床头放着的那本《骆驼祥子》,这是他最喜欢的书,百看不厌。 那时唐云乾每天临睡前都会看书,看些金融杂志和商业书籍之类的。至于尤良木嘛,这种五大三粗的人哪有什么文学素养,一看书就容易睡着,只好看些通俗易懂的故事书。 唯独这本《骆驼祥子》,他可以看了又看。 每晚,当他想陪着唐云乾看书时,就翻一翻这本书,极慢极慢地看上几页,等到唐云乾要睡觉了,他也放下书在床头,跟着睡觉。 尤良木此时拿起这本书来,掀了掀,上面没有灰尘,明显还是当初他看的那本。 他认得上面的痕迹,好几处折角都是自己当初留下来的,还有纸页发旧的泛黄程度,熟悉得很。 这本书,好像从那时起,就一直放在这里,没被动过。 记得当时,唐云乾得知他最喜欢这本书,将之翻来覆去读上过几十遍,还一度有些惊讶。 “为什么喜欢?”男人瞧着尤良木手里被翻得快烂的书,笑笑。 “因为……”尤良木无论喜欢一个人还是喜欢一本书,表露的时候都会忍不住从眼睛里溢出些光点,“因为,写得很好啊。” 唐云乾没从这个庸俗的男人身上窥见半点书卷气,仿佛“尤良木”这三个字生来便不与文学气息沾边,听他说一本书写得好,也不知他那评判标准是什么,就好比只是在说…… 这块红烧肉炖得不错。 虽然心里有些好笑,但也好奇,他就问:“怎么个好法?” “呃,说不出来......”尤良木为自己的粗鄙与浅陋而羞愧。 果然,他不像唐云乾那样聪明,总能精准地概括事物内容,他还是不善于形容或表达自己。 在唐云乾探究的目光之下,这个笨拙的男人只能硬着头皮,相当粗浅地说,“就是觉得……唉,很有同感。” 十五岁那年,尚年少的尤良木就看过了《骆驼祥子》这部书。他觉着,写得真是好哇,文字娓娓道来,然后在平淡中将人淹没,悄无声息地把所有的希望都蚕食掉。 他本以为,那样勤劳又热爱生活的祥子会有一个好结局,可看到最后,他才失望地发现不是。 老舍先生把现实照进了结局,让祥子变成了一个被压平的轱辘。 这本书是没胡子的老舍先生写的,他那时却总记成是一字胡的鲁迅先生写的,可能是因为这故事读起来太血淋淋了些,带着点“碰壁把鼻子碰扁了”的黑暗。 至于为什么喜欢这部书,男人温温吞吞地告诉唐云乾,“大概啊,是因为……我喜欢书里前面部分的祥子,倒也不只是说,能在他身上找到多少共鸣,就是……哎,而是我、我挺想成为那样的人啦……” “什么样的?” “很苦,但不怕苦,然后……每天每天,都为了……‘希望’?可以这么说吗?” 尤良木觉得自己这样的人,没有足够的底气说这个词。 他想上高中,想读大学,一度想成为全镇的希望。祥子在破旧的街上拉车,他就在漏雨的课室里学习,然后看过的每本书、每张卷子,就是像祥子拉过的每一趟车。 他想成为祥子最初的模样,但不想要祥子最后的结局。 十五岁的尤良木曾侥幸地想过,现实虽然不像童话那么美好励志,但应该,也不会像《骆驼祥子》里写的那么残酷吧? 哎,原来不是,现实就他娘的这么残酷,狠狠地扇了他一个大嘴巴子,然后告诉他要长记性—— 就算他尤良木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程恺投了个好胎,有个厉害的爹。他尤良木就输在不够格拼爹,因为他连爹都没有。 唐云乾听到尤良木没读上高中的原因,稍稍感到意外,这是他从未料想过的有关这个男人的过去,竟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加…… 衰。 等到他反应过来时,自己的手已经放在了尤良木的脑袋上,轻柔地摸了两下,“那个人拿了你的名额去上学?” 尤良木瘪嘴耷眉,无奈点头,“哎,都好多年前的事儿了......十年都有了。” 有时旁听他人的惨事,会让人倍感新奇。唐云乾听了尤良木那些话,自然颇感怜惜,同时对于尤良木这个倒霉蛋又多了一分同情。 虽说唐总阅历丰富,但也鲜少见到这种倒了八辈子霉的惨货,算是真拓宽了眼界。 男人发自内心地可怜着尤良木,就好比安抚一只很衰的狗,反复温柔地摸着尤良木的头。 他正想说两句安慰的话,尤良木却自个儿给自个儿打气,猛拍几下松软的棉被,话语里有种自我疏通的豁达,“嗐,跟高中就这么失之交臂了,失之交臂......这成语用得好吧?哈,唉......不过,可能这也是命吧。” “……” “乾哥,我信命的。” “……” 同时,尤良木也强行乐观,用那点儿不中用的阿甘精神来日日提醒自己——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虽然以前的路走不好,但以后能走好就行。 只是吧,他也没想到,这路……后来也没走好。 唐云乾难得对尤良木以前的事生了兴趣,就继续问他,“你说的那个,偷了你人生的小混混,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啊......他……” 尤良木停顿着,蓦然想起上次回老家,从镇里人口中听说的程恺的近况,那个人,已经有了一份光鲜体面的工作和优越光明的前程,那是他永远也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男人对唐云乾笑了一笑,嘴角和眼睛都弯弯的,“他过得可惨了!”
第40章 白日梦 尤良木从来不是一个会博取他人同情的人,卖惨这项技能需要的技术含量太高,并不适合他这种脑袋不会拐弯的人。 哪怕面前的是一位动动手指就能够让他过上奢靡日子的大人物。 他不认为唐云乾有必要为他那晦气的过去付出消极情绪,相比于讲述自己不是那么平顺的经历,他更想创造一些能让唐云乾听得开心的内容。 毕竟,让债主心情好些,是他每天都会去考虑的事情之一。 男人琢磨着,就随口编了点亦真亦假的故事:“他过得可惨了!那个人哦……他呢,原本在我们镇是混得不错,活成了个很老土的恶霸样儿,那兔崽子,整天耀武扬威的,走路像只螃蟹,到哪都要收几个小跟班,欺欺霸霸……不过后来他爹栽了,人民群众容不下!哼,他家就完犊子了!” 尤良木不结巴不咬舌头了,表情动作皆到位,特别有说书潜质,握把纸扇子都能开摊儿了。 他编故事不是虚荣,只是想让唐云乾在睡前听点好的,爽的,而不是坏的。 唐云乾笑了笑,指节托着下巴,脑袋稍微倾斜,一副听故事的慵懒之态。 虽然明知尤良木在夸大其词,连表情都夸张得有些滑稽,但他依旧专心听着他讲,时而还会点一点头,散漫地应和对方一两句。 因为,以这种事不关己的态度来旁听一个笑话,任谁都会觉得新鲜。 尤良木被债主的笑容迷得花枝乱颤,倍受鼓舞,就更加卖力地吹牛:“哎,反正呐……他爹关进去后,他没了他爹的庇护,就跟拔了牙的老虎似的,收敛了不少,没敢再不可一世地横咯,就很惨啊!” “噢?” “是啊,他要给我斟茶倒水揉肩搓背的,还要给我当小弟,我都不收他!”尤良木嘴巴难得灵光,语言语调皆流畅,“那小子现在嘛……嘿,他就每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见人,就当只缩头乌龟!” 唐云乾看上去听得挺开心,还会被男人话里那点儿神气逗笑,“那挺好。” 尤良木直直瞧着唐云乾,对方笑起来有种不可比拟的好看,眉目都很俊朗,他看得表情有点儿痴痴的,眼里简直要冒泡。 果然,大家都喜欢坏人得到惩罚的情节,报应、罪有应得……这些让对方听着才快意,也不会显得他自己太可怜。 他心想,这就可以了,不用在意故事的真假,只要听得人开心,编的人也开心,就可以了。 在讨唐云乾欢心的这件事情上,尤良木向来是极尽所能,只要能看见唐云乾笑,他就会毫无由来地生出巨大的能量。 哪怕要将自己往日的苦难和悲剧当笑话讲,也是没有问题的。 “我还是头一回知道,有这种事,”唐云乾这语气像在听戏。 “有啊。” “那你很‘幸运’。”唐云乾淡淡道。 尤良木只好哈哈苦笑。 他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是怀着怜悯还是戏谑的态度看他,大概是后者更多吧。大人物是不会与小人物共情的,只当这是一段睡前无聊的消遣,随便听听而已。 反正小人物说了这么多,他自己是当真有点沉浸到自己烘染的情绪之中了,思来想去,还生出几分人生蹉跎的沮丧。 “唉,要不是没读成书……我嘛,还是个……嗯,有点志向的人呢……”尤良木道。 就跟一只鹌鹑说自己想要飞上天差不多。 作为生来便在云端翱翔的鹰,唐云乾更觉有趣了,揩了揩鹌鹑的鼻梁,微笑着,“说说,你有什么志向?” “志向有大有小,我一个也不落下。”尤良木不吹牛了,实话实说,带着一丁点自豪,“小的叫‘目标’,就跟很多学生一样呗,考个尽量高的分儿,排个尽量前的名儿,想着最后能上高中……好吧,最后也没成。” “大的呢?” “大的……叫‘梦想’,哎……对我来说,不就是‘白日梦’加‘妄想’嘛。” 唐云乾端详了他一会儿,用两个根手指掐了掐他的脸,戏谑般又问,“什么白日梦?说来听听。” 男人显然不相信的,或许在他眼里,尤良木天生是一只窝里的鹌鹑,鹌鹑怎么会有梦想呢。 “啊……这个嘛,有啊,只是实现需要条件,”尤良木颇难为情,“我……我不就是想着以后能赚大钱嘛。” 虽然这样说出来显得庸俗又市侩,但他也不掩着遮着。 喜欢赚钱有什么不好? 这让他觉得自己的人生有实质,也是他简陋的人生经历中为数不多的能够获得成就感的来源之一,反正,存款账户里增长的数字能给他带来极大的满足感。 大概是唐云乾嫌俗吧,没见过铜臭味如此浓重的家伙,他看似在听,漫不经心的眼神却显示出他在敷衍。 尤良木早就看出来了,但除了敷衍,他还在唐云乾眼中看到了漠然。 偶尔,他这只后天养成的鹌鹑也会羡慕唐云乾这种生来就是老鹰的男人,也会想得到对方的认可。但这不是一件易事,若是怎么也没办法求到,那就只能作罢。 尤良木向来不会装清高,不会为了向唐云乾看齐,而将自己强行拔高到某一层次,这不等于拔苗助长么。 他嘻嘻一笑,干脆把没皮没脸的本质剖开给唐云乾看,“就是这么庸俗又肤浅啦……嗐,钱太好使了,就没比钱更有用的东西,我能拿它来干好多好多的事儿。” 他这么坦荡,倒把唐云乾逗乐了,“例如?” 提到钱,尤良木可不就没出息透了了么? “小时候我想着,有钱的话……就给我姥姥换张新的藤椅,老太太能坐那上面抽水烟,原来那张太高了,她总是弓着背,难受……唉,我见不得她遭罪。我还想给她买只新镯子,金的,毕竟以前的被骗走了,老太太到现在讲起来还会心疼,她难受,我就跟着难受……我还要带我舅那废人去治腿,他总说,这辈子就这样了,但我说不行,整天一瘸一瘸的,也不嫌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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