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不是朋友。 自古正邪不两立,尤良木正,程恺邪,他们从小相看两厌,水火不容。 尤良木看不惯程恺混混儿一个,总是欺善怕恶;程恺看不惯尤良木臭呆子一枚,只知道死读书。 说白了,他俩都是因为对方与自己差异太大,一个天一个地,难以理解对方的世界,所以演变成了相互讨厌,乃至最终的相互对立。 从小到大,这对冤家打过无数次架,其实准确点讲,应该是程恺单方面痛扁尤良木。他爱找尤良木的茬,尤良木脾气算好,也就受着。 但人的耐人是有限度的,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久而久之,尤良木受不了他这么烦,就开始还手。 于是,这两个小鬼经常是一言不合就打作一团,徒手相搏,拳脚相加。 可实际上,他们的战斗力都宛如三脚猫,打起架来毫无章法,就跟流氓架似的,嘴上骂着手里缠着,拧耳朵抓头发,滚一身脏兮兮的泥巴子。 程恺这孙子全身上下没一处尤良木看得顺眼,但这混世魔王有一点挺道义,那就是他每次跟尤良木打架,都是一对一的单挑,从不让自己那些随呼随到的小弟们上。 所以尤良木不怕程恺。 在他眼里,这孙子跟真正霸凌他的那些人是不一样的,凡是对上程恺,他就没受过几顿皮肉上的欺负。 反倒是……程恺老被他挠出个大花脸。 十四岁的程恺说,“以多欺少非好汉,不男人。我要揍你,就我一个人来揍,别人都不能。” 十四岁的尤良木说,“那你每次都要找我茬,就很男人了?” 程恺气急败坏,“我就要看你小子被我揍得鼻青眼肿屁滚尿流的!” 尤良木挠挠头,挺不解的:“哎,但你下手也没多重啊,一点力气都没有。” 程恺气得脸红:“……!!!” 然后一恶霸一泼皮,又是一顿灰尘滚滚的搅打绞杀,最后负伤的往往不是尤良木这只弱鸡,而是程恺这个魔王。 尤良木零零碎碎的思绪被电视机里的配乐打得更碎,剧情正好播到高潮,复仇的男主目露狠色,手法凌厉,一剑下去正好不偏不倚地刺中仇人的要害。 “啊——!” 反派心脏喷血,嘴里也喷血,一命呜呼,血腥又痛快。 电视剧看得人热血沸腾,老板娘连钱都顾不上收了,站起来就是一阵拍掌叫好,一身板子单薄的小娘们叫出了满堂彩的气势。 尤良木仰头看着,看呆了。 在这些狗血或不狗血的电视剧里,成功复仇的人总喜欢仰天大笑,笑得酣畅淋漓,笑得肆意潇洒,因为能痛痛快快地一解心头恨。 尤良木想起自己刚才跟程恺说,你应该比我好很多吧,高材生,青年才俊。 那一刻的他,故意要去膈应对方,明知对方深深有愧,还往对方的痛处扎。 他就是电视剧里要报仇雪恨的人,怀着积怨、含着愤恨,一剑刺向程恺的心脏,如白虹贯日,斩钉截铁。 他把被抢了人生的那些恨、那些怨,全都报在程恺身上,就像在寒冬腊月的雪地里,把程恺扒了个精光,然后往他身上倒锥心刺骨的冰渣子。 但做完这一切后,尤良木发现自己笑不出,更莫提仰天大笑。 因为报复了程恺,自己好像也没多大快意。 男人回头,望向程恺逐渐走远的背影,那人失魂落魄,连脚步都是虚浮的。 尤良木五脏六腑里猛地涌起一股拧巴滋味儿,涩极了,蓦然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很刻薄。 本能里想要快意复仇的自己,对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落井下石,搬起锋利的石头,调动所有尖酸,对着程恺的伤口就是一砸,砸得毫不留情。 在他眼里,程恺血花飞溅。 电视剧最后定格在男主仰天大笑的一幕,然后就播起了片尾曲,悲悲戚戚赚人热泪。 尤良木忽然像吃错药那般,随着程恺的脚步,快步追了上去。 “哎,喂——!”
第44章 草瓜子 “诶——小伙子!你的可乐!你给了钱的,不要啦?” 老板娘尖声尖气地叫着尤良木,尤良木听见了,也心疼花出去的钱,但他没回头,仍是快速朝着前面程恺的背影跑去。 “喂!等等……!” 尤良木追赶上去,把人叫住了。 程恺蓦然停住脚,转过来,意外地看着眼前气喘吁吁的男人。 街上有很吵杂的车流声,阳光比便利店里的光线明亮许多,却照得尤良木面前的那个男人更加苍白。 这种苍白不是病态的模样,而是没有精气神,满腹心事重重,跟男人当年那副朝气活力的少年样子截然不同,是被这些年不断累积的思虑、愁绪给磨灭的。 程恺像个木头桩子,愣愣地直视尤良木,没想到对方会跟出来。 “你……” “我……”尤良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吞吞吐吐道,“我刚才吧,说话太冲了,一时没过脑子,想到啥说啥……我、我没有故意挑事儿的意思。” 程恺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半天才说出话,“没事。” “哎……” “其实,尤良木,无论你说什么,我都能听,包括你骂我。” “……” “或者像小时候那样,我们打一架……不、不,你来打我,我绝不还手。” 程恺的表情、态度和语气,都明明白白地写着“亏欠”二字,尤良木并不习惯别人在自己面前如此低下,一时之间,他手足无处安放,有种很不自在很不习惯的感觉。 就好像,自己当了一回债主,要词严厉色地苛责面前的欠债人,要对方一次还清欠他的所有。 但其实想想,现在追究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很多账,是算不清的。 从小到大,他并不认为程恺是个坏人。 说句实话,他们是一起长大的,相互见证着过往,虽然大多时候是闹腾的鸡飞狗跳的,可真要回想起来,他小时候许多记忆里都有程恺的存在,也不是很糟糕。 他不愿去责怪太多,一个参与了自己童年的人。 尤良木挠挠头,别扭地说:“其实当年,就算能去读书的是我,家里也不一定有钱能让我一直读下去……那些贫困奖学金都太少了,而且我家里人的状况……我也不能离家太远。唉,我也知道,当年……那是你爸的主意,你也才十五岁,能做什么呢,对啊,你也做不了什么,是你爸操作的,所以——” “尤良木,你不用替我找理由。”程恺哽道。 “……” “你也不用安慰我。” “我没有安慰你。” “……” 尤良木从没觉得自己是一个大度的人,那些正常人的怨气、报复心他都有,“我只是实话实说。” 程恺向他走近一步,男人面容清朗俊逸,身后来来往往的车流汇成一道道白线,朦朦胧胧,模模糊糊,就像他这些年来的经历,混了许多想不得、说不得的杂念。 他凝视着尤良木,“你一定不要为我开脱,这样,只会让我更加愧疚。” “哎……” “高中那三年……每一天,我坐在教室的座位里,就觉得,这里该是你坐的,我翻开那些教科书,就觉得封面上写的该是你的名字……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想起你有过希望、又被人夺走了的样子……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啊。” “尤良木,千万不要对我太宽容,是我占了你辛苦争取来的东西。” “……” “我在那所学校上学的时候,是我最心虚的时候,因为我觉得自己是一个贼……所以我不敢不努力,不敢不勤快,我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我不混日子了,我很认真地读书上课,不敢偷懒,不敢走神,不敢浪费在高中的每一分、每一秒……我知道我的一切都是偷来的,我不敢挥霍这些,就只能拼了命地,读书……我从倒数第一,去争全级第一……” “……” 程恺这个认为自己罪有应得的人,握紧了双拳,令自己掌心生疼。 那份抢来的东西,他当时没办法还给尤良木,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只是惶恐不安,知道要是捅穿了这件事,他爸就完了。 可能是报应吧,他爸后来也坐牢了,只是欠尤良木的那些,再也还不了了。 他只能做到不辜负,不白费。 一别经年,当再次遇见自己心里一直有所亏欠、一直记挂着的那个受害者,程恺庆幸上帝给了自己这样一个机会,能够向对方忏愧。 他更庆幸自己已经成为一个足够合格的人,有了能力和底气,能够尽力补偿对方。 “上次我说过的,尤良木,我欠你的太多,想补偿你……这句话永远有效,永远不会过期。” “哎?” “无论你想向我索取什么,希望我为你做什么,我会答应你。” “啊这,”尤良木听着,怎么像一张空头支票啊。 曾经也有人对他说过永远,他天真地信了,只是后来发现嘛,那不过是人家一次口头上的兴起,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只有自己这个死心眼的一直记着,跟个被诈骗的傻子似的。 没人想一辈子当傻子,总要学会成长的,尤良木觉得,自己这两年还是有成长的,所以不再轻易去相信些什么了。 “我……没什么要向你拿的。”男人无奈地挠了挠脑袋上的乱毛。 没有想索取的,没有想让对方做的。 程恺整个人一动不动,怔怔地看着尤良木,手里那瓶咖啡的包装纸被他生生戳破,口子越撕越大。 “你要是……”尤良木看着对方愧疚的面容,挠了挠鼻子,“你要是真想我从你身上拿走些东西,那就……那就你手里那瓶咖啡吧。” “嗯?” 尤良木二话不说把程恺手里的咖啡拿了过来,利索地完成了索取这件事,也算完了对方想要给他点什么的迫切。 毕竟为了追出来,他的可乐还在便利店里没拿,现在渴了,就借来喝喝。 男人晃晃手里几块钱的罐装咖啡,憨良一笑,“哎,这就够了。” 程恺的眼眶微熨,他目光下移,定定地看着尤良木的手。 尤良木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深吸一口寒气,以为对方是要拿回去,不禁腹诽,没想到这霸道仔现在变得如此抠里吧嗖,连瓶喝的都不给。 耐不住被这样深沉的目光盯视,尤良木正准备把这瓶好不容易得手的饮料还回去,没想到程恺忽然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 程恺将咖啡按回尤良木怀里,抓了半晌,才恍若不舍地将手松开。 “爱喝就拿去吧……”男人梗着喉咙说。他知道,有些事情不用明说。 尤良木想说句话,到嘴边却被吞了回去,毕竟他和程恺之间,好像只是能相互抢饮料的关系,却不是要说“谢谢”的关系。 他怕自己一说,彼此都会恶心得起鸡皮疙瘩,然后再次像小时候那样,恶战一番,不将对方从这个世上除掉誓不罢休。 “哎,好,”尤良木应了声,脚下不自觉地动了,转身就走。 “等等,”这回轮到程恺叫住他。 “嗯?”尤良木转过来。 程恺对他说,“对不起。” 散散淡淡三个字,与街边的车流声、路人的吵闹声混杂在一起,却无比清晰地到达尤良木的耳朵里,被听见了,传送出程恺这十年来庞大的罪恶感和愧疚感。 他渴望被喜欢的人原谅。 年少时口是心非、卑怯的程恺,被命运裹挟着朝前走,迫不得已,身不由己,成了一个施害者,被迫将一个最最无辜的人碾碎在道路上,踩着别人的人生向前走。 直到如今,这个男人长到足够成熟之后,才有了开口道歉的资本,和勇气。 但尤良木说:“我不会原谅你的。” 他懦弱、淳厚,也小肚鸡肠,他根本不是一个大方宽容、善良到无原则的人,许多事情他不会原谅。 脑中隐约闪过某个人的面容,他又想,或许,除了这一件事,人生里遇到的很多事,他潜意识都无法原谅吧。 程恺神色黯然,但依旧强撑起笑意,因为多年来的结好像已经慢慢打开了,“嗯,我知道。我懂。” 沉默少顷,尤良木挠挠头,又说:“但是,如果你想吃老家的小咸菜,我会做,你可以来找我要。” 他们管这种咸菜叫草瓜子,是他们老家那个地方独有的特产,用来炒菜或者煮汤都行,单吃也很下饭。 程恺眼睛涨涩,“好,谢谢你。” “哎……”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 ---- 善良和原谅是两码事。 (PS:全世界可能只有唐云乾没嘴
第45章 牛骨汤 寒潮降临,渐渐入冬,尤良木最近还是过着平平常常的日子,时而会为姥姥的病发愁,为钱发愁,为他舅到处惹祸而发愁。 不过偶尔,他这样的天生倒霉蛋也能碰上一两件好事。 他经常送外卖的一家甜品店,那老板是个大叔,性格不冷不热的,平时也很少跟尤良木说话。 不过有一天,他忽然问尤良木要不要当这儿的专门配送工。 他说,每个月会付给尤良木一笔固定的工资,定时定量,而且数目还很可观。 尤良木就挺奇怪的,他和这位老板并不相熟,而且对方雇他这样一个固定的外送员,其实比交给外卖平台的费用贵多了,怎么还要主动增加配送成本呢? 虽然他不明白老板是怎么想的,但是有钱赚,他当然不会拒绝,更不会扭扭捏捏追问太多,就欣然接受了。 于是乎,尤良木现在的工作主要是把这家甜品店的外卖送去一个固定的地点,离得很近,是一栋写字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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