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有一天,他真会被这份恩德逼迫着、裹挟着,重新回到那个人身边,去“报恩”、去“偿还”。 出了医院,尤良木深叹了口气,混混沌沌地走在路上,过马路的时候没看灯,还差点被一辆小货车给刮了。 快到家的时候,他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里,修车店老板的声音跟柴火一样噼里啪啦,“良木啊,你那自行车修好了,轮轴换了个新的,你记得来拿啊,放我这儿都好久了!” “哦哦,不好意思啊杰叔,这段时间我家里有点事儿,忘了……” “我这里不是停车棚,没地儿给你放车。” “下午我就来拿车……哎,好好,谢谢谢谢!” 结束了这通话之后,尤良木没把手机放回兜里,他把手机通讯录下滑至某个号码,备注是“乾哥”两个字,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其实刚才已经迟疑好久了,从医院出来之后,他一直在想要不要打这个电话,只是怕打扰到对方工作,又或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既然现在手机都拿出来了…… 那就打一个吧。 有些话,还是要说的。 拨了号之后,间歇几乎不到一秒,对面就接了,传来一声清清寡寡的语气词,“喂?” “乾哥,我尤良木。” 对面“嗯”了一声儿,似乎没有更多反应,只淡淡问:“有什么事吗?” 尤良木双手捧住电话,很恭敬地说:“那个......今天我去了趟医院,那边说,您又给我姥姥续了一笔费用。” “嗯。” “谢谢……” “很小的事而已,不用特地跟我说谢。” “还是要的,谢谢您为我姥姥费心了,听说乾哥您还给她换了一种很贵的药,”尤良木很礼貌地说,“我真的很感激您。” “除了感激呢?” “……” 彼此沉默了几秒,都没有吭声儿,电话里一阵一阵的滋滋杂音隐约在两人之间流淌,此时再细微也放大到了极致。 尤良木憋着一口气,试探性地问道:“现在这时间段,乾哥您应该是在工作吧?那……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呃……挂了?” 唐云乾却没有结束这通电话的意思,声音明显变沉了点,“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从男人这一句略有压抑的话来看,尤良木猜想对方是又不高兴了,并且企图通过这句话来提示他,自己到底不高兴在哪。 可是尤良木默默地想了又想,实在没想出个所以然,更怕自己胡乱揣测,最后只是错上加错。 所以他只能一如既往地实话实说,“哎,是的呢。” “……” 尤良木的措辞颇为客气,就像感激自己的捐助人一样,“我就是想好好跟您道声谢……乾哥,要不是您,以我们家这条件,我姥姥这病也没得治.......所以就,真的谢谢乾哥您。您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 一字一顿还挺郑重的,怕是他以后有了钱的话,还要为唐云乾立个碑。 受了这份感激,唐云乾反倒非常不舒服,声音更是听起来不悦,“阿尤,我说过,你和我之间不用分得太清楚,你不要想着事事感谢我。” “……啊。” “我说过,你有什么事,我不会不管。” “……” “你以后还遇上别的事,也跟我说就行了。” “哎,好、好。”男人憨厚老实地应承着。 无论以前还是现在,尤良木都觉得,这位债主对自己真是好得没话说,就都这样了,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越想下去,就越有作为一名被施舍者的荣幸,虽然隔着电话,他还是下意识地微微鞠躬,“但是吧,该谢的还是要谢,谢谢你啊,乾哥。” “你把谢谢当成口头禅了是吗?” 唐云乾的语气听上去没有太平和,甚至像是发火了,尤良木脑袋发懵,意识到自己可能又触了什么雷。 但他思来想去,绞尽脑汁,也还是改不了愚蠢的毛病,认为自己并没有什么冒犯或越距的地方,而且还很恭顺地表达了自己的感激,那到底是哪个地方出了错? “啊乾哥,我——” “上次跟你说的事,”唐云乾顺了顺气,平静地问他,“考虑得怎么样了?” 尤良木当即愣了一下,才慢吞吞道,“哦……这个啊。” 他知道唐云乾说的是哪件事。 借住在唐云乾家的那一晚,就像个偏离正轨的夜晚,对于那晚债主的所有主动和索取,尤良木回想起来,这心还扑通扑通地跳。 唐云乾上次问他,回来这里住,好不好? 其实他也明白,其实唐云乾是在问,回到我身边来吧,好不好? 尤良木挺意外的,意外于自己能在这短短几天里就想明白了这个问题,悟到了唐云乾的真实意思。这样看来,自己对于唐云乾所说的话,领悟力还是有所提升的。 比从前好多了,从前的他只能基本分辨唐云乾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耐烦还是不耐烦,却很难读懂里头的意思,猜也猜不到。 唐云乾在电话里深吸了一口气,不疾不徐地说,“阿尤,我想和你回到那个时候。” 尤良木也跟着倒吸一口气,跟个哑巴似的沉默了片刻,期间避让了几个拿着气球蹦蹦跳跳的小朋友,还有一辆从身边擦过的电动车。 他被扬起的灰尘糊了一脸,眼睛好像进沙子了,怪痒的。 男人抬手揉了揉眼,小声嗫嚅道:“不好。” “……” “乾哥,我不太想再那样了。”
第47章 好外甥 尤良木对唐云乾说,自己不想再回到以前那样了。 那样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同床共枕,日日朝夕相处,亲吻拥抱,过着表面上安宁喜乐的日子。 他原本是好好爱着唐云乾的,以为唐云乾也好好爱着他,但后来发现这是个彻头彻尾的误会……就没必要再回到原来了。 唐云乾明白了尤良木的意思,是拒绝,是意简言赅的拒绝。 “阿尤,我对你不好?” 男人在电话里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细听却能听见些不一样,但不属于情绪波动的范畴。 “还是说,不够好?” “不是啊……乾哥,你对我真挺好的。我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有良心,谁对我好,我还是能知道的。” 尤良木这番是不折不扣的真心话,除却家人以外,唐云乾是这世界上待他最好的人。诚然,他也知道,这里头补偿的成分占了一部分去。 毕竟,一条狗养久了都还有感情,何况自己是个人。 尤良木想,从前自己老在唐云乾面前有事无事地晃悠、发*,多少也曾在对方心里留下些痕迹吧。只是痕迹会不会被擦掉,这些便不得而知了,他也不愿去深想。 学会不自寻烦恼是一门很有用的学问,人生中很多事情不是非要去面对的,有人生来就不是勇者,而是逃兵,他们的天赋就是让自己绕开所有郁闷和心坎,尽量活得轻松些、潇洒些。 尤良木这样一个半桶水的逃兵,自认做不到很潇洒,但他想让自己轻松些,只要回避与唐云乾有关的问题,不渴望太多爱的反馈,就能得过且过。 唐云乾沉默了半晌,“你说我对你好,那你为什么不肯——” “因为没有意义啊……”尤良木小小声地说了一句。 唐云乾手一颤,“没有意义?” “唉……” 唐云乾又是沉默了一会儿,哑声问他:“阿尤,你对我,还像以前那样吗?” 虽然他没说,但尤良木以浅钝的理解力参悟到,对方说的应该是感情。 男人挠挠发尾,迎着这直冒寒气的问题回答,“应该……不了吧。” 挺委婉的,把该说的说出来,至于中不中听,这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他无暇顾及这些,太耗精力了。 他不知道的是,电话那头的唐云乾听后,全身以一种不正常的姿势僵硬了,就像一个从里到外被冻住的雪人。 “嘟——” 债主把电话挂断了。 尤良木松了一口气,还好是对方先挂的电话,这样,自己还能心安理得一些。 * “四块五一斤?大婶,你不如去抢啦!” “嗳哟,你看这个菜叶子嘛,多新鲜呐,别档没有的!不算贵了!” “你少诓我哈,隔壁市场才卖三块八一斤,我图你这儿近,不然早帮衬隔壁。一口价,四块嘛。” “不行不行!” “哎,行啦,四块给我来一斤半……” “嗐呀,算咯,小伙子,我见你长得盘靓条顺的,四块就四块,给你了!” “谢谢谢谢!”尤良木呲开牙齿笑眯眯的,从小钱包里掏出一个硬币和五块散钱,扔到档主的钱篮子里,“大婶,您真是越看越漂亮,不愧人称菜场西施。” “嘴真甜,再给你来把小葱!” “哎、哎,谢谢阿婶!” 提了菜和葱,尤良木又去下一档买了些荤菜,这才圆满地向家里走去。 人的际遇就是这么神奇,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坐在富人区的独栋别墅里吃着安格斯牛排,不成想,今年的这个时候他就得在油腻脏污的菜市场里为了四块钱一斤的生菜跟大婶砍价砍半天。 不过他也只是小小感慨一下,并不真的怨天尤人,这种穷酸日子才是他过惯了的,而那些富人游戏就像削尖了的木履鞋,并不适合他。 男人左手拿着袋血淋淋的猪杂,右手拿着袋湿腻腻的老豆腐,还有咯吱窝下夹的两把葱和生菜,为晚饭有着落而高兴。 本来还想买点牛肉回家的,因为他舅前天说馋牛肉了,结果刚才一看,牛肉那价格触目惊心,他也就默默把小钱包塞回口袋。 尤良木一路拐过贴着牛皮藓的楼道,各类保险、借贷、开锁的小广告花了他的眼,终于回到了家。 尤启超正躺在长椅上看电视,看见他外甥提着一堆菜进门,“回来了?今晚吃什么?” 尤良木提提手里的东西,“今晚加菜。” 尤启超双眼发光,“诶哟哟!这么好?” “刚有工资进账,咱俩吃顿好的。” 留下一部分还给唐云乾,剩下一部分用来好好生活,每一阶段尤良木都是这么打算的。 “我家阿良最会孝顺舅舅了。” “切……我是要犒劳我自己,关你什么事……” “嘿呀,你最会嘴硬心软啦。” 尤启超没两句又开始折腾尤良木了,他说饿了,让尤良木先削一个苹果吃。 尤良木哼声,“你自己没手?你瘸的是腿,又不是手。” 尤启超瘫在长椅上摇腿,甩甩臭手,跟个大爷似的,“我今天在外面贴了一天的小广告,帮补家用,累得动不了。哎哟,我的好外甥......” “哎,行了行了,烦!” 尤良木洗干净水果刀,挑了个快要烂的苹果,开始给那好吃懒做的废人削皮。 削到一半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几声用力的拍门声,一声比一声急促。 “砰!砰!砰!” 尤良木停了刀,以为是哪个街坊邻居,他擦干净双手,直接走去开门了。 门一打开,是几个陌生面孔,但表情都不太好,甚至有点凶神恶煞的。黄/木/兆/涩 “你们是......?” “来催债的。” 尤良木一愣,“啊?催什么债?” 对方一掌拨开他,带着身后的几个男人走进屋里,面色不善地扫视了这里一圈。 尤启超见状,也立即从长椅上坐起来,愣愣地看着那几个人走进来。 其中一个男人开口问,“这儿有叫尤启超的吗?” “我是……”尤启超一脸懵,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走到那人的跟前。 尤良木傻眼了,赶紧过来,站在他舅面前,“你们找我舅做什么?” “来通知他,他欠了我们公司一笔钱,该还钱了。” 这句话好比陨石般砸下来,砸得尤良木脑昏脑胀。 “……什、什么?”他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说来讨债的男人,又转头看看自己的舅舅,眼睛来回转动。 “没听清楚吗?”收债的男人声量拔高,“我说,尤启超欠钱了,得还!” 尤良木额头冒汗,“他欠什么钱?你你你说清楚……是那、那个ZL集团,三百五十七万那一笔吗?”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三年前他舅欠唐云乾公司的那三百多万,可那早就已经还清了。 他舅也慌了,手颤颤巍巍地指着那男人,想骂又不敢,怂里怂气地附和着,“对、对啊,你们说清楚……我欠谁钱了?别上来就胡说八道冤枉人!” “冤枉人?白纸黑字写着呢,”男人把一叠纸扔他面前,“你看看有没有冤枉你!” 尤良木和尤启超捡起来看。 那男人哼声道:“什么ZL集团,是易界侨有限公司!睁大眼睛看清楚了,你舅是得捷金属物资回收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这破公司现在经营不善,面临清算,欠了易界侨有限公司一笔钱,上面白纸黑字可写着呢,欠款八十万元整!不是由法定代表人还,那谁还?尤启超有连带赔偿责任,跑不了!” “八十万……”尤良木甚至都未知真假,就已经条件反射地感到腿软了。 散落一地的纸张在他面前铺开,是一间金属物资回收公司的经营许可证,还有备案登记表,证明书上面的法定代表人那栏,明晃晃写着“尤启超”三个字。 那男人指着一张复印件,“来,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不是你舅的身份证!还想抵赖? 这一张张白纸黑字的法律文书,每一份都在提醒尤良木,他舅又招祸了,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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