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皆苦,没有谁能逃得过,除非有钱,那就另说。 想到这,尤良木又堆起纯良的笑容,问走在他身边的唐云乾:“乾哥,你待会儿回去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叫个外送吧,你也累了,别做了。” “哎哎哎,好嘞。” * 日子就这么过了仨月。 风平浪静,细水长流,尤良木不知道用这几个字来形容他现在的生活对不对,反正他觉着吧,还挺适合的。 其实回到这里住,回到唐云乾身边来,似乎也没他想象中的那么不堪,日子过得普普通通,不惊不躁…… 还挺好的。 唐云乾好像是用真心在对他。 对他无微不至,和颜悦色,照顾他的感受,关心他的一切。而他的那些应激反应、战战兢兢,也正在被唐云乾的温柔和体贴一点点地抚平。 咦,或许真如唐云乾所说的,可以尝试去相信吧…… 毕竟,大人物说的话总是很有权威呢。 * 这天,尤良木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跟块杠杠木板儿似的,直邦邦地趴唐云乾身上,下巴搁在人胸口上。 他一动,腰酸得跟杨柳枝儿一样,就只能抬起眼去,目光霎时对上唐云乾向下看的眼。 两人这么瞧了一会儿,终是尤良木先耐不住羞涩,把脸一埋,重新埋回了唐云乾结实又温暖的胸口处。 “怎么了?”唐云乾用修长的两根手指一捏,捏住男人烫起来的耳朵。 指尖这么一捏,本想着是安抚,却令尤良木那耳朵更烫了,像被放进烤箱里烤过一样。 因为他可记得,债主这凉嗖嗖的指尖昨晚进去过哪儿,搅过哪儿。 从客厅做到卧室,那火一样的激情、炮仗一样的浪漫……嗐,屁股又痒痒了。 “早安,”唐云乾用嘴唇碰了碰男人泛红的耳朵。 “……” 尤良木不讲话,装得非常内敛贤良,他怕自己一开口吧,这口臭就熏着对方。 唐云乾却把他这种表现看作是孩子气的羞臊,笑意更浓,“赖床?还是赖我?” “哎,都赖,”尤良木含糊不清地说。 唐云乾嗓音里充满慵懒,又低声笑了两下,“那要赖多久?” 问是这样问,他却纵容地把男人抱住,身体贴着身体,骨头硌着骨头,四肢都毫无章法地乱缠在一起。 “乾哥,你、你就让我再赖一会儿呗……昨晚上,你太厉害,我腰疼。” “咳,”唐云乾呛了口空气。 两个人在床上待了好一阵子,感觉像糖年糕,有点腻歪,又说些不着调的废话,尤良木一个劲嘿嘿笑,口臭也拦不住了。 唐云乾两条胳膊环着他,好像人会跑了似的,环得很紧。尤良木也懒得动,顶多就是扭扭屁股,适应着姿势。 这么有意无意地蹭着,没多久俩人就都起立了,男人早上升旗那是正常现象,尤其这种亲密关系下彼此相贴,不升倒还不正常了。 他们大眼瞪小眼,相视了足足一分钟,眼神都有些复杂。 唐云乾目光深了深,轻咳一声,“还来吗?” 遇上问题得解决,而不是逃避,尤良木这时倒是挺果决的,“哎,行。” “我是怕……”唐云乾违背自己雄性的天赋,压着那股旺盛的火,手掌在他屁股上揉了两把,力道就跟按摩差不多。 尤良木这会儿倒是色鬼和小机灵鬼一并上身了,小小声地,明知故问,“怕什么?” 唐云乾低笑,“你身体还行么?” 尤良木掂量掂量,好像不太能受得了,昨晚他叫得天昏地暗的,跟杀猪似的,嗓子也哑,脑子也充血,屁股后头也跟涂了辣粉一样火辣辣的。 不过此时债主的小弟精神昂扬,磨刀霍霍向猪羊,作为欠债人,他也只能打肿脸充胖子,红着脸点了点头。 唐云乾咽了咽喉咙,似乎还是顾忌着他的身体,“算了,还是别了。” “哦……” 尤良木颇为失望,有点像个被正人君子拒绝的荡.妇,明明昨晚还像个被禽兽强干的良妇。 俩人就磨枪解决了。 完事以后,尤良木彻底没了力气。都说一日之计在于晨,他想,自己从晨起就开始荒淫无度,说明他这辈子就这么点出息了。 唐云乾的腿被他压麻了,尤良木自诩是个贴心的人,怕债主血液循环不了,真要送去截肢了,这才慢吞吞地从人家身上翻滚下来。 唐云乾亲了亲尤良木的额头,是一个非常轻柔的晨吻,“再睡会儿吧,你昨晚睡得不太好,是不是?” “哎……”尤良木臊得慌,债主这么猛,他能睡得好嘛。 见他这副样子,唐云乾失笑,“我是说,你昨晚做噩梦了。” “嗯?” “你昨晚睡着睡着说梦话,好像很害怕。” 尤良木迷糊地想了想,自己不大记得了,“我说了什么?” 唐云乾用指节揩了揩他的鼻尖,“听不清,全是胡言乱语,还有一堆数字之类的,不知是电话号码还是什么密码。” “哎……” 尤良木难为情地一笑,可能是被唐云乾这么一提,这回倒是恍惚有些印象,是看见数不清的债务账单在眼前飞,要朝他扑过来,将他淹死。 瞧,欠债太多真挺要命的,连梦里也逃不开还钱的恐惧,要不是有颗百炼成钢的心脏,他估计自己迟早得神经衰弱。 “睡吧。” “乾哥,我想晒着太阳睡,暖,可能还不会做噩梦了。” “好。” 唐云乾帮尤良木盖好了被子,自己下床去,拿起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窗帘自动向两侧拉开。 暖和的阳光随着窗帘的打开而洒进这间房间,大面积光亮铺在床和地板上,也将尤良木的身体晕染上一圈浅色,很轻很薄。 男人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像只猫。 外面是正好的晨光。 所有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当初,他们还未分开的那两年。 尤良木半梦半醒地想,虽然回到唐云乾身边,脊椎骨就得弯着,但说不定自己真能弯一辈子,安于本分,永远做个驼背的人。 自己不会再去求得唐云乾所谓的平等相待,不会再去企图抹平他们之间的鸿沟和差距,即便这些妄想总能轻易煽动他。 有时平等不一定是维系关系的基础,亏欠才是。 他会好好地亏欠,好好地偿还。 如此一来,日子也算好的,兴许这样就再也不会为了那些债务发愁,他舅不用再拿刀子捅肚子,姥姥可以安安心心地治病,他们尤家人都能平静地过日子。 日复一日,就好。 只是,这个男人没料到,老天向来不偏爱他,甚至喜欢折磨他,从不消停。像他这样一个生来命衰的倒霉蛋,注定不会有安乐日子过。 某天医生跟他说,他姥姥的日子就剩那么点儿了。 ---- 这些天出差,很难稳定更新,所以今天先一次更四章。
第51章 鱼肚白 入春以来,万物复苏,尤良木他姥姥的生命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这位行将就木的老太太,好比深秋里挂在枝头的最后一片叶,颤颤欲坠,与这生机勃勃的春色好不融合,甚是违和。 终于在某一天,医生告知尤良木,没得治了。 尤良木其实早有预感,这半年里,他眼看砸了很多昂贵的特效药,但还是无济于事,姥姥的身体每况愈下。 现如今,老太太该吃的苦也吃了,也差不多时候了。 只是要一路见着这一切发生,未免太令人难过,有预兆的死亡,是最最难以承受的。 “姥姥……”尤良木站在病床前,喊她。 老太太双眼抬起又垂下,看他的眼神是默许。 尤良木也看着她,看她眼角的树皮纹颤了颤,整张脸像遭受过地震的枯树桩子,只剩一点儿气。 “阿姝……” 老太太残喘着叫了一声,尤良木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姥姥已经不认得人了,是把他认成了他妈,尤姝。 男人移开视线,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水泥地,啪嗒、啪嗒,砸了两颗硕大的泪珠。 因为太久没哭过,所以见到眼泪从自己眼睛里出来,他还有点陌生,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唐云乾搂着他到病房外,没让他在老太太面前哭。 两个男人站在病房外,走廊空荡荡静悄悄的,他们面对着一堵空白的墙。 “阿尤,你要有心理准备。”唐云乾很平稳地对他说。 这话医生也说过。尤良木搓着眼睛,一顿一顿地点了头。 唐云乾搂着他,心疼地在他发顶上亲吻一下,“有些事,总要面对。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经的事,没办法。” “……嗯。” “我会陪着你,难受了就跟我说。我一直在。” 尤良木站在门口,静静看着里面的姥姥,又点了点头。 他姥姥,傻人一个,大半辈子都在孜孜不倦地犯傻。可是傻人未必有傻福的,她就特别没有子孙福。 家里一共三个子女,尤良木他外公走得早,这仨基本由吕娟养大,一个大字不识的女人要管三个小孩,能教出个什么稳妥样儿。 于是乎,一个放荡流离,未婚先孕把儿子扔下跑了。另外两个儿子,一个自杀,一个瘸了腿。 唯独孙子孝顺点,可惜,子欲孝而亲不在。 “前几年我还想,姥姥这么精神,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再活十几年不成问题……等我攒了钱,就多带她去别处看看,她特别想去北京看天安门……平时闲下来了,跟她去晒晒太阳,给她捶个背也行……我就想、想报了她对我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还是太可惜了。” 唐云乾道,“你现在有什么想为姥姥做的吗?有我帮得上的地方,就跟我说。” “我想把老太太带回老家去,让她在那里度过剩下的日子。” “好。” 然而老太太没等到,她生命体征的几条线很快归于平整。 尤良木第一次体会到清醒着的天旋地转是一种什么感觉。他明白自己在遭受巨大的痛苦,只是不太懂形容,这种感觉仿佛没有实质,整个脑子浑噩发懵,一片空白。 他摇摇欲坠地站在床边,双腿发软,唯独身边的男人是他的支点。 唐云乾用手臂支撑着他。 尤启超哭得瘫坐在尤良木脚边,尤良木没有掉眼泪,只是脑子失去处理信息的能力了,像个不断被噩耗鞭挞的摆设。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病房的,反正就脚在走路,眼皮子沉沉搭着,眼珠子滚烫滚烫地看着地上,有点模糊,有点飘忽。 垂眼时,他看到唐云乾搀着自己的胳膊。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医院回到家的,头晕目眩,迷迷糊糊,走廊里很暗很暗,比外面的夜色还暗。 只有他身旁的一点位置亮着,因为唐云乾在。 回到家之后是怎样睡觉的,他就更不知道了,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很亮,像忽然走进一个很亮的世界,灯光刺眼,且具有强烈的攻击性。 他被光线晃得脑袋发晕,还好有唐云乾抱住了他。 “阿尤,阿尤……”他听得见这些声音。 至于其他的记忆,就没有了。 这一睡,就是整整的一天一夜,尤良木只觉掉进了恶梦里,这梦实在太突然,他总觉得假的。 唯一是,每一次回头,都能看见唐云乾在陪着自己。 翌日醒来,尤良木下床去找水喝,走到房门口时,却迟迟没有迈步出去。混沌间,他扶住门框,沉重地喘了两口气。 这声音好像惊动了客厅里的男人,唐云乾抬起头来,看见倚在房门口处的尤良木。 “醒了?” “嗯。” “饿吗?我弄点吃的给你。” 尤良木站着,可能是没睡好,他脑袋里有幻听在嗡嗡吵,吵得他想不起来自己要干什么。 他努力地想啊想,终于想起来了,开口说了一个字:“渴……” 唐云乾立马起身,“我给你装杯水。” 男人拿着温水过来,此时尤良木已经乏力,顺着门框滑在地上,埋着头弓着背。 “来,”唐云乾摸了摸他的后背,“喝点水。” 尤良木听话地抬起头来。 温度适中的水淌过喉咙,润泽了干燥的嗓子,他这个没有魂儿的人,许久才说了一声“谢谢”。 唐云乾摸了摸他的脸,他昏昏沉沉的,头发一缕一缕地垂下来,像是没睡醒。 “姥姥她……走了。” 尤良木没了力气,脑袋无力地往后仰,本以为会撞到坚硬的墙壁,疼痛却没有如期袭来,反倒像是撞在了一层软绵绵的厚垫子上。 唐云乾将手掌垫在他脑后做保护,帮他的脑壳缓冲了撞击。 男人凝视着尤良木,洞察着尤良木的每一丝情绪,“阿尤,姥姥的葬礼我会和你一起操办,不要担心。” 尤良木眼神空洞,无力地靠在唐云乾身上,连呼吸和眨眼都很机械,“落叶归根,我想带她回老家……回到那里,和外公葬在一处。” “好,我们带姥姥回家。” * 回老家的几个小时车程里,开始飘起了冷雨,空气里反常地漾着与往年都不一样的萧瑟,灰蒙蒙一大片。 尤良木坐得头疼作呕,呆呆看着车窗外,唐云乾用一臂将他搂在怀里。 “累就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哎……” 尤良木歪过头去,靠在唐云乾的肩上,沉沉眠眠地睡了过去。 男人觉得冷,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他一直在海上颠簸,直到有雷电击穿了甲板,冰冷咸腥的海水往里倒灌,漫过船舱,漫过他的脚踝、腰部、头颅,从鼻腔和嘴巴呛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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