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脏六腑都很痛苦,他四肢毫无章法地在水里扑腾,无法呼吸,海水涨破了他的肺部,窒息感伴随着死亡一并掠夺他的希望。 他可悲地沉入海底,沉啊沉,睁大了双眼朝上面望去,只能绝望地看着自己离那海面越来越远…… “阿尤,阿尤……” 有人穿破海面,抓住了他的手。 渐渐睁开双眼,尤良木发现有人在轻轻地拍着他的脸,车窗上的雨滴缓缓往后滑。 他稍稍往下看,发现有一只大手正紧紧捂住他的双手,用手心包裹他冰冷的十指。 “阿尤,醒了,到家了。” 唐云乾把他从睡梦中叫醒,他抬起头来,就好像小时候坐的客车到站了,下车再走一段小路,就是老家的房子。 冷雨已经停了,尤良木和唐云乾开门下了车,一脚踩在水坑里,溅起少许泥点子。 到家门前的那段路不是很长,但很窄,尤启超一瘸一拐地走在前头,带着路,引着抬吕娟的人走进去,一步一步踩着泥水,倒也走得稳妥。 尤良木和唐云乾走在后面,借着大衣的掩盖,唐云乾拉住尤良木的手,轻轻握了握。 明明是白天,这片地方却因下了雨而变暗,阳光投不进来,潮湿阴冷的空气缠绕着路上的每一个人,亮着灯的隐约透出光,那是尤良木长大的家。 “冷吗?”唐云乾问他。 衣领处灌进冷空气,尤良木脖子一阵寒气,他说他“不冷”,可唐云乾还是把自己的外衣扒下来,披他身上。 微热的余温夹着温沉的气息,一下子将尤良木与湿冷的凉意隔绝开来。 “不冷也披着,天冷,别病倒了。” 尤良木不再逞强,听话地“嗯”了声。 一步一步走着,从黑的地方走向更黑的地方,家的那点光亮也越来越清晰,舅舅先到了等着,帮忙安排停放姥姥木架的地方。 尤良木遥遥看着那家门,腿竟一时走不动路,他被唐云乾搀扶着,谁也没松开谁,谁也没再说出一句话。 家门口贴着的对联是吕娟以前找人写的,大红的底子,黑色的笔墨,遒劲的行书方刚朴拙,每年几乎都是一样的内容—— “迎喜迎春迎富贵,接财接福接平安。横批:阖家安康。” * 守夜的这一晚,老屋的灯光很暗,惨白黯淡,尤良木静静地坐在这里,力气所剩无几,都借给了能活动的眼睛。 情感只集中在亡者身上,而亡者躺在地上。 他就看着,吕娟身上盖着一张白布,安详得就像睡着了那般,她躺在木架上,是一张裁剪成长方形的厚木板作垫着。 老太太走前大病一场,还遭了不少罪,老天爷抽取了她所有的精气神,只剩苍白冰冷的躯体。 “治病的时候,您就总说自己没得治了,我让你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说多了要成真的……”尤良木小小声,对姥姥说着,“看吧,吃教训了?后悔也来不及了吧?唉......你这老太太,傻啊,下辈子别再犯蠢了。” 尤良木抬起发抖的手,碰了碰她的脸,好冰。 大家都在哭,尤启超哭得要断气了一般,来这里帮忙的乡亲也在哭,尤良木就感觉自己不大清醒,累了也睡不过去。 唐云乾是唯一一个没有哭的人,他只定定地看向尤良木,把人看好了,视线没有挪开过。 他看着、也听着,看尤良木跪在姥姥旁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说些老太太平时爱听的,有时唠家常,有时又忍不住叹气和流泪。 偶尔,尤良木好像说倦了,想换个人讲两句,就会转过头来,朝第一眼能看见的、就在自己身后的唐云乾说些有的没的。 “乾哥……几点了?”男人疲惫地问。 唐云乾看了看时间,“三点四十八分。” 是凌晨。 屋子的大门敞开着,尤良木眼神空洞地看了外面一眼,现在凌晨时分,屋外黑得没边儿,万籁俱寂。 “剩下时间不多了……”他碎碎念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唐云乾对话,“我得抓紧时间,多看她一两眼,不然的话,以后就没得看了......” 尤良木不合眼,守了一整晚,唐云乾也陪着他守了一整晚。 天色在漫漫长夜中逐渐泛起了鱼肚白,屋外有乌鸦报丧。
第52章 牛皮纸 姥姥走后那几天,尤良木到底是怎么过来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段日子不长不短,除了守夜,还有白事丧礼什么的,尤良木都处理得浑浑噩噩,只是,每逢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的时候…… 总有唐云乾在帮他料理一切。 就仿佛,天是塌了,但是有人在帮他顶着。 他对唐云乾说:“乾哥,我没姥姥了。” 唐云乾搂住他,“你已经陪了姥姥很久了,她没遗憾的。以后,你还有你舅舅,还有我。” 尤良木看着堂前吕娟的遗照,大大张的遗照搁那儿摆着,就框里的人在笑,其他人哭得哀魂欲碎。 半晌他又道:“我很怕自己会忘记她的样子,忘记她的说话声……我怕把她丢了。” “不会忘的。”唐云乾轻轻给他擦眼泪,“以后,我常陪你回来,拜祭姥姥。” * 吕娟丧礼这天,也是尤良木第一次看见自己生母的这天。 那个女人回来了,带着一大纸包的钱,还有一大笔算不清道不明的陈年宿怨。 丧礼上来了个不速之客,可尤良木并没一眼认出她来,毕竟第一次见,总归需要些时间思考和辨认。 那是一张雅致的生面孔,没有同龄女人的皱纹和衰老感,跟尤良木长得很像。 女人不知和尤启超说了什么,被尤启超骂骂咧咧地赶她走,尤启超又哭又骂很激动,凶恶如豺狼。 被这么驱赶仍赖着不肯走,那女人定睛看了尤良木好一会儿,慢慢走过来,红着眼睛红着鼻子说:“你是……小木吧?” 尤良木没说话,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直愣愣地看着这个女人,觉得熟悉又陌生,自然而然地,就要生起一道无形的屏障,想跟对方保持距离。 “小木,这你收着。这是……这是妈妈给你的。”女人颤着细柔的声音。 妈妈?尤良木皱了皱眉。 然后他就看见,对方把一个又厚又重的牛皮信封塞他手里,又靠近他,哭着伸手过来,抚了抚他的发顶和后颈。 这是一种尤良木不大适应的亲昵,对方身上还有一种奢侈的香水味,令他加深了抵触。 尤姝哽咽地看着自己儿子,“这些钱你拿着,你大舅不肯收,你自己拿好。” 尤良木把信封推回去,“我不要。” “你拿着,里面还有我的电话号码,钱不够了就联系我,我会给你打钱。想买什么买什么,多吃点好吃的,别省。” 这个女人怀着多年的亏欠感,仍坚持要把信封塞尤良木手里。 忽然间,一只男人骨骼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挡在了尤良木的面前。 唐云乾替他将这信封还了回去,并对尤姝说:“他说不要,你没听见吗?” “不,我是他妈妈,我——” “女士,请你拿回去。” 唐云乾像一面不可逾越的高墙那般,沉稳持重,不可突破,挡在了尤良木与那个女人之间。 他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强硬之势,双目眸色也深,谁都不敢轻易冒犯。那女人被他这么看着,便不敢再纠缠,讪讪地收回了手。 只是,尤姝依旧隔着他,去与尤良木说话,“这么些年,是妈妈对不起你……我、我该回来看看你的……如果、如果知道你过得这么差,妈妈一定会帮你。” 帮?尤良木又皱了皱眉。 听懂她的意思后,他就想起了被母亲遗弃的这些年。 在童年许多个睡前的冥想时间,尤良木曾无数次想象过,把他生出来的女人究竟长什么样子。 小时候,他舅总不肯让他看尤姝的照片,可能是怕他以后在街上把这女人认出来了,会傻乎乎地扑上去喊妈,那样实在太可悲。 如今终于看见了,他的生母。可他竟然没说话,啥也说不出来。 无数次想过跟母亲重逢的场面,良辰吉日是不稀罕了,但没想到会是在姥姥的葬礼上。 这个女人的出现,膈应了所有人。 一瞬间,某股浓烈腥臭的被遗弃感冒出,盖过了尤良木心里的悲伤,那个女人身上所有体面好闻的香气,都变成了恶臭。 “不是写过信,让你别回来么?”他对眼前的女人道。 尤良木以前上初中的时候,有一回,姥姥拉着他上邮局,说自己要寄信,给她女儿寄。 姥姥不识字,却非要写出一封完整的信来,从头到尾全都要亲手写,于是只能她说一句,尤良木在废纸上写一句,然后她再抄在信纸上。 万事皆难,尤良木看着老太太连握笔的手势都不对,硬是照葫芦画瓢描在信纸上,歪七扭八,像一堆难以名状的神秘字符。 她说,“阿姝,你身体怎么样了?跟丈夫过得好吗?有没有空回来看看小木啊?” 诸如此类。 但写着写着,她又开始骂,边说边骂,一字一句义愤填膺,泪水混着口水漫天狂飚。 “你怎么能把你儿子扔下?你爸死的时候为什么不回来送他?你在那边过好日子,你儿子在这里连个学费都凑不够!天天被镇里那些小流氓欺负!” 老太太枯柴般的手指头,蜷成不断挥舞的大拳头,就像抗敌时期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连灵魂都在鼎沸。 她活到现在,实在有太多太多孤单的时候—— 她丈夫死的时候;大儿子被打瘸了腿却躲着不肯见她的时候;二儿子躺在停尸间的时候;小女儿跟着个不知来路的男人私奔的时候;大儿媳带着亲孙子一走了之、断了联系的时候…… 老太太这辈子其实很苦,很孤单。这女人在风雨中活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悲哀就像没有尽头,如影随形地跟了她一辈子。 尤良木按吕娟说的,一个字一个字在废纸上写下来,让她能照着抄。但后来想了想,他还是悄悄把原句子划掉,换成了些别的。 “你别回来了,好好过你的日子。我们在老家,也好好生活。希望你幸福快乐。” 这份亲缘就当是断了,彼此都活得安分些,也许是件好事。 老太太颤颤地拿着水笔,一笔一划将尤良木写的字抄在信纸上,写到手抽筋也还要写,还哇哇大哭,吓得旁人退避三舍。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这些字是什么意思。 尤良木怕她哭得喘不过气来,就轻轻给她拍背,“哎,好啦,再哭就瞎了......” 老太太写到“尤良木”三个字的时候,哭到像台年久失修的蒸汽机。 她唯独能认出她孙子的名字。 尤良木终是没忍住,使劲咬着牙压抑自己,不争气的抽泣还是从喉间溢出,他只能把嘴捂上,既不能呼吸,也不能发出声音。 他那素未谋面的生母,真是既为难了她母亲,又为难了她儿子。 此时,即便这位生母真出现了,就在眼前,尤良木也...... 不是很想见到。 他眼皮子垂下去,木然地揭穿对方的虚伪,“你不是不知道我过得怎样……你只是,不愿意回来罢了。” 尤姝拽着沉甸甸的信封,这一大叠方方正正的东西,流的眼泪掉在上面,糊湿了牛皮纸。 “小木,你能不能……给妈妈一个弥补的机会——”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信封就被一只皲裂的手夺了去,然后粗暴地扔了出去。 “滚!”尤启超跟疯了魔似的,“别再出现在阿良面前!你不配当他妈!” 那叠砖头厚的钱洒出来了,红色的钱票子混着地上白色的冥币,洋洋洒洒铺满了脚边,真叫一个红白相间的壮观奇景。 尤姝红着眼,瞪住她大哥,“我这次回来,就想带小木——” “想屁想你!”尤启超疯了魔似的,蛮横激烈地拉扯着尤姝,抓住她的头发推她出去,“你还有脸来?滚!滚出去!这儿没人想见到你!” 尤姝穿着高跟鞋,一个没站稳就往后倒,她扒住门框,泼妇似的地与尤启超挣缠,指甲在对方脸上留下几道血痕。 一个好端端的葬礼,变了一场吵哄哄的闹剧,就像一部充满泪水和哭嚎的流水电影,各个片段在尤良木耳边闪回交错,他们尤家还真没这么热闹过。 后来他才知道,是姥姥生病时给尤姝打了个电话,尤姝才会从国外回来。 听说尤姝在那边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庭,过得滋润幸福,成了别人贤惠体贴的太太,成了别的孩子温柔美丽的后妈。 在听到这些的时候,心肠良善的尤良木也不免咒怨,希望那个女人过得不幸福,最好是风餐露宿、下场凄惨。 那样她就不得不回来,回到沙扁镇这个被她抛弃的家,跟她视为人生污点的儿子过一辈子。 要是问他,能理解吗?理解。那能原谅吗?不能。 世上有太多他不肯原谅的人,这女人算一个。 因为她扔了他,也扔了他姥姥。 此时眼前,遗照上的吕娟笑容灿烂,多大的动静和声响都吵不了她,只是笑眯眯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的儿子和女儿打得不可开交,乡里乡亲来拉架也拉不动,火盆不知被谁给不小心弄翻了,几颗火星子溅向尤良木,被唐云乾用手背挡了下来。 尤良木守着老太太的骨灰,自言自语似的,叹了口气:“……安安静静地道个别,有这么难么?” “不难。”唐云乾温声道,“你跟姥姥说会儿话,别管他们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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