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痉挛之际,他靠着最后一丝强撑的清明,也想过,要不要跟债主说,哥,求你轻点。 毕竟他真的快死了。 但他还是没这样说。 一来是因为,唐云乾让他张开嘴,但没让他说话,而是吻过来将他的嘴巴堵住,他只能发出类似于“唔”“呜”的声音,差点连气都喘不上,濒临窒息。 二来是因为,太过得寸进尺的话不适宜在唐云乾面前说,容易搞砸一切。唐云乾对他的好已经是足够了,他不能再做出一些无理的、任性的要求。 所以他就只好咸鱼躺平,任由大人摆布了。 所幸,唐云乾在这种事情上算是一个不错的搭档,自己兴奋之余,也有处处照顾他的感受,让他舒舒服服地…… 呃,晕过去了。 第二天醒来已是中午,尤良木没想到自己累成这样,腰也酸,背也疼,直接混睡到太阳晒屁股的程度。 家里除了他没人,唐云乾已经去公司了,但在手机里给他留了消息—— “先上班了。午餐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冯助理被他老板派来送午餐了。 尤良木一看,是精致的餐点和白果瘦肉粥,并没有辣的。虽然他也知道自己不宜吃辣,但他这种喜辣的人,就还挺想那一口的。 “谢谢啊,辛苦您了……” 冯港谦逊地颔首,说道:“唐总让我给你捎个口信,问你怎么不回他消息。” “啊?”尤良木纳闷了,“他没给我发消息啊……” 他还特地看了看手机,除了早上的那一条留言,唐云乾什么都没发过。 “哝,你看,他没给我发啊。”他还把手机给冯港看了。 冯港一看,笑笑,指了指手机屏幕上的那条留言,友情提醒道,“尤先生,您有没有想过,或许就是这一条呢?” “哎?你这么说,好像是哈……但是,这样一条也要回吗?” “应该要吧,”冯助委婉地暗示他,“不然,唐总他下午的心情会和早上的一样,不利于他专注工作。” 尤良木显然没大听懂对方这七绕八绕的小忠告,但他送走冯助后,还是给唐云乾回了一个“好。” 那头的唐总,这才放下他已经拿在手里看了无数遍的手机,开始吃自己那一份早已凉掉的午餐,同时让秘书来把那十几份签废了的文件拿出去碎掉。 * 吃完了午饭,尤良木看了俩小时电视,剧情演到主角们喜结连理,他又不觉回味起昨晚和唐云乾的甜蜜,一时羞臊,一时心悸,独自在沙发上傻笑好一会儿。 他关了电视又想起,那对檀木小象买回来还没有擦过,于是弄了条湿抹布,进去书房里,打算把那对小象擦一擦。 踏进去的一秒,男人先是下意识顿了顿,然后看向书架那个位置,略略扫了一圈,上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这一刻,他竟大松了口气,就好像那个绑了他整整一年的心结,终于解开了…… 尤良木忽觉心情无比漂亮,想要吸入些新鲜空气,于是蹦跳到窗边,推开窗户,清爽的气息顿时涌入滞闷的房间。 没想到今儿这风有点猛,也随之吹了进来,把书桌上的几张文件也刮落一地。 尤良木“呀”了一声,赶紧去捡,生怕弄丢了唐云乾重要的工作文件,他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把乱铺在地上的纸张拾起来。 忽然,一张文件上的几个字无意中映入他的视野。他歪着头,喃喃着读了出来,“易……界……侨有限公司。” 上面写着,“收购人:周晋。”后面附加的日期是前不久。 以尤良木遮堪比杯底水的知识水平,这些文件,他自然是看不懂的,他也没想去看。 不过这公司名称似曾相识,跟他舅欠下八十万那公司的名字相似,他想,也许是重名了,毕竟人也有不少重名的。 同时,他也略微知道了一件事,原来周晋和唐云乾在生意上还有来往。不过想想也是,这两个人是表兄弟,有生意来往是再正常不过了。 一直以为周晋是狗友,没想到是狐朋。 “还是……还是不要弄乱乾哥的文件了……”男人自言自语。 人都是有直觉的,区别在于深浅。尤良木不知自己何来的直觉,突然在脑子里蹦了出来,就像晨曦中跃出平静水面的一尾鱼。 但是这直觉很浅,尾鱼瞬间扎回了水中无影无踪,他脑子不灵光,单凭这一点点感觉,很难懂到底是哪里不对。 尤良木索性把文件叠好,放回原处,用书桌上的鼠标压好,不再去深想这里面的不对。 有时候,当一个无知的人可能会更好。
第56章 海腥味 过了几日,唐云乾做完了个项目,休假在家一周,尤良木自然是尽心地考虑对方的需求。 男人下午去了趟外边,买些生活必需品和肉菜,因为逛太久了,他有点累了,但仍然是很想加快脚步回家见到唐云乾的心情。 路过便利店时,他还腆着脸进去买了几盒安全套,这玩意儿最近消耗得快,就…… 补个货呗。 傍晚回家时,尤良木是提着菜进门的,他买了些新鲜的扇贝。虽然他确实不太喜欢海的腥味,但想必唐云乾会喜欢的,他就决定把这当作是今晚的主菜。 没想到家里来了客人。 尤良木在门廊处看见了一双陌生的鞋,不是他也不是唐云乾的,那就应该是别人的。 他放下钥匙,隐约听见书房里有些说话声,好像是唐云乾在和客人谈事情。 周晋有生意上的事情找唐云乾商量,两个人在书房里聊了几个小时,连尤良木回来了,也没发觉。 尤良木一向很安分,他自觉不该惊扰,只想过去看看是谁,问问要不要晚饭多做一点。 男人放下钥匙,换了一双走路声音很轻的拖鞋,走到书房门外。 他抬手正要敲敲门,便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你不会当真了吧?” 是周晋。 尤良木收回了手,蓦然想起当时那抹乍现的直觉。 周晋翘着二郎腿,在唐云乾对面的转椅上坐着,悠闲地问道,“我说,你对那小子是不是认真的?” 唐云乾翻看着手中的风险评估报告,“你不是第一次问了,无论我回答不答,你下次还会问。所以,你觉得呢?” “嗐,我这不是不敢相信嘛,您英明一世,糊涂一时,换谁谁敢相信,堂堂唐总最后找了这么个——” 周晋本想继续说下去的,但看见唐云乾那抬起的一眼,还是吞咽了喉咙,把没说完的话吞了回去。 见他住了嘴,唐云乾才收回了深寒的目光,继续去看报告上那一串让人眼花缭乱的数字。 周晋讪讪道:“你跟尤良木这小子吧,时间可够长的,快两年了吧,您还没腻呢?” 唐云乾淡淡纠正他,“三年了。” “三年啊?哟,本来以为你是图个乐子,没想到哇,再这么下去,我可真要怀疑您唐大少被人下蛊了!您这眼光……啧,不至于吧?” 唐云乾脸色微变,眼睛仍是看着那份风险评估报告,只是没有翻页。 他眉心微微一蹙,“胡说八道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知道,我这当表哥的,兄弟姐妹里就和你最亲,只是好心提醒你。千万别玩物丧志,这档子事可不能走心啊,忒蠢。” “玩物丧志”这词儿用的,令唐云乾眉头皱得更深,这四个字,哪个他听了都不舒服。 男人拧过目光,看着尤良木放在他书桌上的那个摆件,半晌,将深沉的视线收回,对上周晋戏谑的目光,“你喝大了?不用替我操心。” “嘿,我说,云乾,我怎么觉得你养了条小狗啊?那家伙,整天跟在你身边摇尾巴,瞧他那舔样儿。” 唐云乾轻轻吐出了句话,“我喜欢他那个样子。” 尤良木站在墙边,觉得自己老这么听墙角不好,跟只老鼠似的。 周晋来劲儿了,一副笑话唐云乾的口气,“哎唷唷,真喜欢呐?真喜欢假喜欢?” “嗯。” 周晋愣了,“你认了?诶?不对啊,那你叫我去把尤良木他舅起底?” 尤良木一滞,忽然觉得有无数密密麻麻的虫子爬上自己的腿。 周晋还在继续说:“我就不懂了,云乾,那你让我弄笔八十万的烂债出来,追到他舅头上去,这么大费周章的,是要干嘛?我还以为你想让我整他呢。” 尤良木脑袋嗡的一下,浑身止不住地抖,他不得不用一只手扶住墙,才堪堪稳住身形。 周晋又道,“云乾,虽说尤良木他舅是蠢了点,平白无故给人当法定代表人,但也不一定会出事……再说了,本来那小公司也没事儿,运作得挺好,你无端端让我去掺一脚,给挖个坑,让人公司破产还欠债......现在想想,还怪缺德的。要不是你是我弟,我才不干这缺德事。” 唐云乾淡淡地瞥他一眼,“你干的缺德事还少么?” 外头的尤良木已经滞了很久,听到这里,他迟钝片刻,把自己的右手提起来,上面还挂着个没来得及放下的塑料袋,里面有…… 刚给唐云乾买的扇贝。 男人往袋里看了看,这精挑细选的几只大扇贝,好像有点不那么新鲜了,海腥味熏得他作呕。 那不如,再去市场买些新的吧。 于是,男人默不作声地转身,走到门廊处重新穿上鞋,打开门,再次离开了这间房子。 书房里,周晋被唐云乾呛得颇为无语,“我当时想着吧,你是想整一下尤良木,嗐,我还怪幸灾乐祸的。但是现在看你这副样子,整个人就是陷进去了......你到底几个态度?” 唐云乾目光沉沉地看着桌上那一对木雕,沉默着。 周晋狐疑得很:“你说你喜欢那小子,那你还让我找人去把他舅给弄了?还给人起诉了……你这玩的是哪一出啊?我真搞不懂你。” 他问完,见唐云乾没说话,只一直看着那俩破木头摆件,也不知是像猪还是像犀牛。 可这就是个粗制滥造的小东西,路边摊一抓一大把,周晋随手把摆件拿起来,在手里抛掷着玩儿。 “放下。”唐云乾嗓音低沉。 周晋一愣,“啊?” “我说,放下你手里的东西。” 周晋莫名其妙,看看自己手里这丑玩意儿,又看了眼唐云乾阴冷的眼神,讪讪地把东西放下了,也不知突然就触了这位唐老板的霉头。 “这玩意儿很贵重?” “就这一对,摔了碰了再也买不着。” 这个东西,是那个男人送的,没有替代品。 周晋不知道他发什么神经,把这么一破烂玩意儿当宝贝似的,不满地念叨:“这种东西不很常见么?义乌小商品。” 唐云乾没说话,把那木头摆件从对方手里强行拿了过来,重新放回原处。 端详片刻,他还将摆件转过来,让俩小象的圆脸蛋向着自己,似乎这才满意。 “你的人太过了,下手重了。” “啥?” 周晋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唐云乾是在讲刚才没讲完的话题。 他翻了个白眼,“你当初也没清楚明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个弄法,我就找了群催债的去呗,法律上的东西也弄好了,谁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啊。” “我不是让你整他。” “……” 唐云乾目光极深,缓缓道,“我是想,让他离不开我。” 他需要一个理由,去把不知什么时候又要拒绝他的尤良木更加长久地留住,留在他身边。 * 尤良木一个人在街上走,魂不附体,如同行尸走肉,而手里的那袋扇贝已经进了街边的某个垃圾桶。 可那股海腥味却好像依旧缠绕在鼻前,令他胃里翻江倒海,恶心想吐。 人的信任和爱意都很脆弱,就像一汪刚出现就易被蒸发的水。 他想不明白,那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原来自己还是如从前一样的愚蠢,一样不理解唐云乾这个人。他自以为懂得了对方一点点,其实连万分之一都没有。 人都是有一个阈值的,他可以忍受自己和唐云乾的差距,纵使相隔一栋摩天高楼,哪怕一个天一个地,麻木了也好,自愿如此的也罢。 但他不能忍受唐云乾口口声声说不介意,心里却早把他当成一坨狗屎,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踩上一脚。 究竟是伪君子可怕?还是真小人可怕?抑或是,猜不透也摸不着的唐总最可怕…… 尤良木暂时选不出来,脑袋太疼了,甚至怀疑自己得了选择困难症。 被作践的滋味实属难受。 一年多前从唐云乾家里出走之后,自己一个人拉着行李到处找落脚的地方,那种心情此刻正在重演。他面临了与一年前一样的窘境,不知道该去哪。 回家吗?面对因为自己而欠了八十万的舅舅,该是没脸的。 途中,尤良木走得脚步虚浮,看街道两旁的灯牌景色都是重影的,整个眼球都红透了。 他体验到了幼儿蹒跚学步的感受,两条腿没有一点力气,应该说,除了心脏以外,身体每一个部位都是脱力的。 可能是因为没吃晚饭吧。 男人摸摸自己扁得快要凹下去的肚子,数了些零钱出来,走进了一家便利店。 便利店临近打烊,卖不完的鱼蛋和白萝卜都会打折处理,只需要两三块钱,就能买到能填饱肚子的一顿晚餐。 他拽着几个钢镚,本是要去买份打折关东煮的,但是有些迟疑,还是先去了货架那边看一看。 一分钟后,男人站在这个货架面前,定定地看着眼前那一排五颜六色的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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