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程恺书桌上的那句话，却颇为独特——
“良木多从被直摧。”
意思就是，那棵树因为长得太好，笔直参天，于是不幸被人看中，砍了下来。
他日日记得，时时记得，有个人因为太过出色而成了被偷盗人生的目标。
而自己就是那个卑鄙的盗窃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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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你在哪（第二更）
程恺带着尤良木在校园里逛了一上午，可算逛完了全部。
他们出了校门，程恺见尤良木还是郁郁寡欢，就想带着他多做些放松心情的事，于是开了两辆共享单车。
尤良木欲言又止。
可能对于程恺这种开惯了小车的人来说，偶尔骑一次自行车会觉得新鲜，但是对于他这种以自行车为主要交通工具的人来说，骑个共享单车没什么特别的。
不过他没说，因为不想扫了程恺的兴。
风似剪刀，光影被交错的树枝切割成渣渣碎碎的小方块，两人一路拂着风、沐浴着阳光，一同驶在这静谧的自行车道上。
“心情好点了吗？”程恺问。
尤良木刚想说话，调皮的风就吹进了他嘴里，害他猛呛了两下，“咳咳、咳……还行。”
程恺看着他这副倦容晃晃的样子，说了实话，“但我觉得，你还是不开心。”
“是么……”
“尤良木，我知道开心的你是什么样的，十几岁的时候，我也见过。”
尤良木出着神。
程恺看着身边颓靡的男人，话中隐含着一丝不被察觉的心疼，“反正，不是你现在这样的。”
景色不缓不急地往后飞掠，化成道道细密的白线，鸟儿偶尔掠过，叫声悦耳灵动，这些美好的东西……
确实不大能唤起尤良木的心情。
他是疲惫的，脸部肌肉很难提起笑容，其实他一直很疲惫，生来如此，之后又遇种种不堪，心早被耗得没力气。
若是累了的人要假装心情好，那就更累。
对于程恺的好意，尤良木的强颜欢笑还是没能到位，他牵强地弯了弯嘴角，“十几岁......这么久以前的事了，你还记得啊？”
“记得，关于你的很多事情，我都记得。”程恺说起来，还有点小骄傲，“诶，你还记得，你把我从电线杆上救下来的那一次吗？”
“不记得了。”
“......”
转眼就过去了这么多年。
他们骑到一个小湖边，停了下来，这里空气不错，阳光像雏鸡身上浅黄的绒毛，沿途有不少遮阳的树荫，适合休息。
两个人走在湖畔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但多数时候是程恺在找话题，而尤良木简短地应着，心思却是散了，不知飘到哪处去了。
“尤良木，我们是同一个地方养出来的饽饽，但是你什么都比我好。”
“嗯？”
“生活那么苦，你却很顽强，生命力永远耗不尽。你心地善良，长得……嗯，这个不是。还有就是，你对家里孝顺，爱帮助别人，能抗打扛骂......”
程恺就像报菜名似的，一口气说了很多尤良木身上的优点，听上去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反而很真诚。
尤良木若不是本人，差点都要信了。
“你说我吗？”他相当疑惑，直觉脸皮也还未厚到这种程度，能够悉数认领对方口中的那些好。
“我说的就是你，尤良木，你是我在沙扁镇那个破地方，见过的最好的人。”
尤良木听了，还是头一回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竟有这种尽善尽美的形象，不得不说，他大为震惊之余，还相当的不好意思，怕以后出门遭雷劈。
“哎，不是的，”他当不了一个虚伪的人，摆手如扇风，“我有很多不好的地方，真的，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譬如说，欠了人一百万有余、曾经因为还债而爬上债主的床、初中毕业就辍学混社会、家中人丁孤苦等等，这里头哪一点单拎出来，都足够把人吓着。
至于程恺所说的那些宝贵品质，那就更离谱了，尤良木认为自己不沾几个，反倒是抠门、贪财、怂、孬、贪生怕死、脸皮厚这些，他是一个没落下。
人在这世上走一遭，就像在泥水里搅一趟，出淤泥而不染的能有几个，不沉下去的能有几个，全身而退的又能有几个。
大家都是在别人眼中干净，背地里狼狈肮脏地活着，罢了。
所以男人只摇摇头，对程恺说，“你会这样认为，是因为你不了解我，你要是了解我，就不会这样说了。我这人嘛……不是你想象中那样的。”
“你是不知道你有多好。”
“唉，其实我真的——”
“不好”这俩字的话音还未出口，就被对方突如其来的靠近给消掉了，程恺忽然走近尤良木一步，低头，快速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树荫浓密，黄绿交杂的枝叶随清风摇曳，还有旁边那被午阳映得反光的湖面，无数金斑粼粼。
树下，尤良木如遭雷击。
程恺直起身子，强装镇定：“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
“要不是这样，你还要多久才能发现我喜欢你。尤良木，这么多年，你真的很迟钝。”
不得不说，程恺这几句话当真吓人，砸得尤良木当场晕菜了。
他认为无论是小时候还是长大了，他们都不该是这种关系，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如今程恺帮助他，不过是对他有所愧疚，不是吗？
给他一万个脑子，他都想不到程恺会对他存有这种心思......
“你、你......”尤良木已经失去语言功能，只剩下身体的潜意识反应，那就是连连后退，直到身体撞在了后面的树上。
程恺却逼近过来，尤良木后背贴在树干上，脸都青了，眼珠子惊慌地四处乱转，极力逃避程恺此时情深款款的目光。
“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程恺抱着一丝希望，问他。
尤良木连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放了，说话也磕磕绊绊，“你怎么......哎！我这没往那处想，我以为咱俩处得挺正常的，你怎么突然就说些了？”
“是我误会了吗？”
“程、程恺，我真不知道你一直在想这个......”
程恺自个儿也脸红得不行，紧张又忐忑，“我以为，你来我家住，就是也对我有那么一点……不平常的心意。”
尤良木急得赶紧澄清，“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
程恺脸色赫然黯淡下去，“那……是我想多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尤良木徒增苦恼，“我没想到你喜欢男人，要是知道的话，我肯定——”
“我是喜欢男人，”程恺很坦荡地说出来，“但我不会亲每一个男人，我只会亲你。”
“......”
“所以尤良木，你要不要认真考虑一下我？”
尤良木又是被一道惊雷劈至脑壳，整个人都尴尬无措得不行，完完全全没想到竟会发生这种窘境。
他正要窒息之际，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为了逃脱这种尴尬的境地，立马把手机拿出来，看都没看就接了。
“喂？”
“阿尤，你在哪？”
电话里传来唐云乾的声音。
尤良木的脑袋轰然一卡，才意识到自己接了谁的电话。
他愕然没说话，就像被冻住了，直到电话里再次传来唐云乾的一声——
“在哪。”
男人的语气听起来不似一向那般淡定，仿佛丢掉了持重的天性，隐约有些急，有些慌乱，这很罕有。
倒是尤良木，他愣愣然的，整个人就像被阴重的雾霭压住，直到程恺拍了他两下，“……尤良木？”
男人的这一声唤传入了电话里，被那头的唐云乾清晰收入耳中。
“阿尤？”
尤良木瞬间清醒过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对电话里的男人说了一句：“不要再找我了，我不想看见你……”
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可以连话都不说的，不是像以前那样，非得回应唐云乾的每一个问题，于是他匆匆把电话挂掉。
心脏抽疼得厉害，呼吸也喘得如同失修的机器，然而，尤良木慌张地放下手机，一抬头，眼前还有另一个令他不知所措的男人。
程恺扶住他的双肩，鼓足了勇气，“从昨天到现在，我知道你一直很不开心。你不去接电话，回避那个号码，我都看在眼里。”
“......”
“我不知道是哪个人让你这么伤心，但是，既然那个人对你不好，不珍惜你，那你不如换一个。”
“……”
“我，程恺，会对你好，会对你很好很好。”
尤良木想起那个男人，再看看眼前的男人，实在头疼，不由像秋风落叶一样叹气：“唉……”
感情不会随着分开就立马割断，他对唐云乾仍有潜意识的依恋，只是，他像那些戒烟、戒酒的人，瘾来了就忍着，逼迫自己必须断掉。
可不能因为自己痛苦，就去祸害无辜的人。
他总摸不准别人喜不喜欢自己，但自己喜不喜欢某个人，他还是清楚的。
“对不起啊，我可能暂时还困在别的人那里，出不来，以后恐怕也很难了，我正在努力尝试。虽然说，我和他之间最不值一提的……就是喜欢这两个字。而且，程恺啊，我从头到尾对你都没有那种......呃，类似......喜不喜欢的想法。”
尤良木说得够直白了。
这个男人虽笨，虽迟钝，但唯独不会搞混自己的心意。
他和程恺之间，就算是用友情来形容，也十分勉强，何况是爱情。这种节外生枝的乱账，本就不该有。
程恺被拒绝得干脆利落，面色一瞬如同黯淡下去的夕阳，也只能点点头，不再强求。
这个男人多年的暗恋，仿佛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完结。
他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而今说出来，也不过是遂了自己的心，算不上遗憾了。
“好，尤良木，我明白了。我很羡慕那个能让你喜欢的人……她却让你难过了，她真是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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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想，还是切断小程的可能性了…
一来是小尤性格软，但实际爱恨分明有原则，不喜欢就不给机会；二来是考虑到如果小程真掺进去了，会被唐总以一百种手段弄得下场凄惨…还是算了。
第59章 玻璃碎
这天之后，尤良木就不再住程恺家里了。
他知道要和对方保持距离。
虽然手头上很拮据，但他还是咬咬牙，打算花钱租一套廉租房，可能环境会很差，但也只能考虑这个价格的房子。
他必须先找份工作，只是现在也送不了外卖，因为他的小电驴停在唐云乾的小区里，他实在不想回去。
哪怕只是走进那个范围，他都会感到难受，害怕。
他也没怎么开过手机，因为不想接唐云乾的电话，也不想看信息，“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已经快把他的老人机给挤爆了。
期间冯助理也给他打过电话，他礼貌地让对方向唐云乾转达他现在很好，应该不会再回去了，之后冯助理再打来，他也通通没有接。
程恺再三说要帮尤良木，尤良木却仍拒绝了对方的任何援助，包括帮忙付房租、直接借钱等。
这个男人拒绝得果断，没有一丝空间，在叫程恺死心的同时，也不禁自我反思……为什么当初就能毫无自尊心地获取来自唐云乾的帮助？
到底还是那份感情在作祟，想要有所牵连，又舍不得断开。
程恺依旧担心他，百般不放心，仿佛他真会饿死冷死在街头。
尤良木无奈说，“哎……不要太担心，我是个四肢健全的男人，不会有什么事的啦。”
程恺很懊恼，“我就不该对你表白，话一旦说清楚，就知道你会跟我划清界限。”《HTht○htTH》
“我不是在跟你划清界限，只是我现在觉得，还是不要轻易接受别人的好意了，不然……怕自己还不起。”
尤良木属于那种看似任人拿捏、实际上顽固到不行的品种，程恺简直要被气出病来，就跟拿着钳子面对一个蚌壳，怎么都撬不开。
程恺急了，“你这个人怎么油盐不进的！我帮你，不全是因为我喜欢你，还因为我欠你！我该还你！懂吗？”
“……”
“尤良木，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吃苦受累，然后袖手旁观，我做不到心安理得！我想让你日子过得好些……不可以吗？你就不能成全我？唉，看着你现在这样……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有时候，适当接受一些善意，也是对别人的善意。在程恺的反复开口之下，尤良木只好折衷道，“那好吧，你能帮我找个工作吗？”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程恺第一时间答应，“当然可以啊，你早这么说不就好了？我会帮你找找看的，等我消息。”
尤良木开口拜托的事，程恺几乎是用坐火箭的效率一样去完成。隔了不到一天，他就跟尤良木说找到了。
“是一份清洁的工作。”程恺开起口来似有些为难，“不过只是暂时的，我会给你找更好的。当然，我也不是歧视清洁工——”
他这样左右为难地说了半天，尤良木却笑笑，“你以为我介意啊？”
“不是，呃，我……我应该会给你找到薪水更高一点的，之后我去问问朋友，或许——”
尤良木打断他，“没事的，以我的能力本来就找不了好的工作嘛。清洁工怎么了？清洁工很好啊，我还特别擅长呢，各种类型的清洁都能做。”
能让他凭借自己为数不多的长处解决当下的困难，就是好工作。
其实程恺替尤良木找的这工作还是不错的，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清洁员，程恺最近因为工作而认识了这家酒店的经理，让尤良木马上就能入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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