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正如三年前，他最初看见这个男人，虽然对方以一副肃然的样子在他面前，可他第一眼看见，竟也毫不害怕，反倒是因为那微蹙的眉头，心软得一塌糊涂。
喜欢一个人真是太不争气了，不是吗？哪怕早被玩弄得不成人样，被踩在脚下没有反抗的余地，可只要看见对方，心中还是会发软。
不幸的是，事到如今，喜欢已经是一种负累。
唐云乾很少会把说过的话重复，但是此时，他还是把刚才就已经问过尤良木的话，再次问一遍，像是要确认些什么。
“你躲起来的这些天，就是和程恺在一起？”
尤良木站在那里，没说话。
这会儿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别人，他看着唐云乾，鼻子一时有些发酸，眼睛也犹如浸泡在硫酸液之中。
他想再为无辜受害的程恺求个情，仿佛这样，就也能为自己争取些什么。
“乾哥，您能不能......通融一下？”
“通融什么？”
“关于程恺那件事——”
“我解雇一个公司员工而已，还有必要瞻前顾后？”
尤良木垂了垂眼，他心知肚明，自己不是为了程恺，程恺算什么呢？他是为了给自己和唐云乾再留最后一分余地。
“程恺他……嗯，他是个挺努力的人，工作能力应该也很不错的。既然......他能做事，是个人才，对公司有建树，那不如……乾哥，您别把他炒掉行么？”
他说完之后，唐云乾也没说好或不好，而是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之中。尤良木以为对方是在考虑，然而唐云乾再开口时，他才发现不是。
“你倒是挺了解他。”唐云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声音很低沉。
“不是......”尤良木认为自己和程恺的关系仅止步在朋友这条线的左右，“我只是觉得，公事和私事应当要分开——”
“你现在已经开始教我做事了？”
“不是的，乾哥，我没想......教你，呃，我的意思是，您能不能别解雇他？他也没做什么，挺惨的。”
“没做什么？”唐云乾嗤笑一声。
男人站起身来，身形高大直挺，他走近尤良木，自上而下的灯光将他的瞳孔映得昏暗不明，很难读出他下一句将要说什么。
尤良木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他竟觉得，唐云乾的眼神里夹着一丝苦味。
男人似笑非笑，“你让我不要解雇程恺。”
尤良木茫然地，点了好几下头。
他笼罩在唐云乾的身影里，就好像一只无处可逃的小蝼蚁，对方无形中施下的压迫感，让他渐渐呼吸不畅。
唐云乾又问他：“他很缺钱吗？缺了一份工资就会饿死，还是欠了债还不上？像你一样。”
尤良木一怔，摇摇头。
程恺倒也不像他，穷到没钱开饭还身兼巨债的程度，但作为打工社畜，生活也还是处处面临压力的。听程恺说，最近刚买了一处房。
男人好好跟唐云乾解释：“不是，程恺他每个月要还房贷，开支不少的……”
“他告诉你的？”
尤良木点了点头。
“你连他买房的事都操心上了，他知道你这么热心，是不是很感动。”
“……啊？”
唐云乾磨着牙轻笑一声，“看来你们的关系不错，不对，应该说，你们的关系真是好得超出我想象，无话不谈？那你把你的事告诉他了吗？”
“……什么？”尤良木一时没明白过来。
唐云乾逼近他，掐起他的脸，“他知道你身上背了一百多万的债吗？”
尤良木感觉呼吸有些困难，身体轻微发抖。
如何直面事实一向是个难解的课题，当事实过于残酷时，直面它就会如同直面刑罚。尤良木一瞬间有点感谢唐云乾如此提醒他，让他时刻铭记自己是一个背债的人。
同时，唐云乾还明示了他，背债的人不配得到好的人生，不配交朋友，不配堂堂正正立足于社会，就该像只老鼠一样缩头缩尾，保持自卑。
男人眼里有些惶然，也不觉胆寒起来。
等到他的头脑能够迟缓思考一点，嘴巴已经事先张开了，颤颤畏畏地问：“那......里头那八十万呢？”
唐云乾的表情有一刹那蓦然停顿了，“你……在说什么？”
尤良木一点一点地褪去最后的余温，声音冷却到了麻木地步，“里头那八十万，不是你强加给我的吗？”
第62章 太慌张
唐云乾显现出少有的惊愕和慌张，但他极力控制住了，沉声道：“阿尤，你在说什么胡话？”
“哎……我也没在说胡话啊。”尤良木唏嘘地叹了口气，“乾哥，你总把我当傻子。”
唐云乾屏着即将要变急促的呼吸，“你知道些什么？”
尤良木的声音已经苍白了，就像自己说给自己听一般，絮絮地道：“乾哥，你为什么……要硬加到我身上呢？这样，跟绑着我、把我关起来又有什么区别？唉……其实我、我不会逃的。我是真的有想过，要好好待在你身边，一心一意跟你在一起的……”
“……”
“所以，你没必要这样做，你让我舅背上那八十万，难道就是为了现在，能有底气跟我说出这种话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唐云乾紧紧地箍住尤良木的手，像抓住快要飞走的风筝。
他的情绪依然没有过多体现在脸上，而是体现在这里，力道很大，越来越大，将尤良木的骨头勒得难受，渐渐开始发麻、发酸。
尤良木的手腕不算细弱，是一只成年男人的手，但他仍感觉要断了，潺潺的血液经过脉搏处，好像也要停止流动。
今晚，有太多人在体会慌张。
“不重要了，”男人摇摇头。
当假仁假义的面具被撕破，唐云乾看着尤良木这般面无表情的样子，第一次感到如此严重的心慌，手上的力道剧烈加重，“不是的，阿尤，你听我说——”
“疼……”尤良木喃喃了一个字，以唐云乾听不清的微弱声量。
真挺疼的，手也疼呐，心也疼呐，这嘴上喊着疼吧，让他疼的人却不松开。
男人抬头，表情呆滞地看着唐云乾，泪从眼角滑下，划过左边一侧脸颊，而后无声滴落，体贴地替他说出当下无法形容的情绪。
有眼泪在嘴角处渗入唇缝，触碰到他的舌尖，他尝起来颇为苦涩，像黄连熬成的中药。
谁都不爱吃药，所以尤良木也有点厌恶当下，并且发现，自己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就这样，无法自控地在唐云乾面前哭了，这似乎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姥姥走的时候。
那时他真觉得天快塌了，再没有寄托和温暖，是唐云乾一直陪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帮他料理大部分事，借个肩膀他靠着，让他不至于真的在死别中垮下。
他一度，重新把这个男人当作了倚仗，当作了救星。
可是再一次弄垮他的，仍是这个男人。
这样说来，就矛盾得跟个笑话似的。
没有谁比这个男人更虚伪、更可怕的了。
唐云乾揽过尤良木的后颈，贴在他耳边说话，声音低哑到极致，是一句尤良木鲜少在对方口中听过的话：“对不起。”
“......”
“阿尤，我只是，太想把你留在身边了。我受不了你总是拒绝我。想把你一直，一直一直留在我身边。”
这一刻，尤良木忽然发觉，与唐云乾在一起的时间，囊括了他大部分的悲欢、苦难与劫数，如此短暂又漫长。
这个厉害的男人是如此包罗万象、高高在上，令纵然是平凡窝囊的他，也几乎将所有的努力和昂扬耗尽，来辛苦换取债主一次又一次的赏光。
唐云乾给了他太多林林总总的希望、笑容，却无法做一个更加慷慨、仁爱的慈善者。
人嘛，到底是无完人的。
于是乎，尤良木心里明白得很，这个男人是一个精明算计、自私虚假的生意人，需要他用等价的泪水去换，或冷的，或热的。
“阿尤，我喜——”
“乾哥，我想走了。”
他面前的男人一怔，似是被他这句话惊到，嘴边的话中断，良久，缓缓松开他的手，眸里的戾色没了，变得如深潭般，幽影粼粼地颤动。
尤良木脚下刚动，却被唐云乾猛地抱了过去，男人将他牢牢地锁在自己怀里，箍着他的腰，让他离不开。
男人稍有些无措，颤声对他说，“你哪里都不准去……我们就好好的，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别管其它的了，就过我们的日子。”
“.…..”
“你答应我，我也答应你。我会给你很好的生活，帮你解决你舅舅的麻烦，让你不再辛苦。”
“……”
“阿尤，你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唐云乾摸着尤良木的头，一下一下，就像摸着一只狗的脑袋，声音也放软了，怕是惊扰了对方。
尤良木这只狗，全身都绷紧了，在他的怀里沉默着。
现实所迫，尤良木有时也会想，自己究竟是不是个天生的贱命胚子，毕竟捉襟见肘的生活频频提醒他这一点，而屡屡受挫的现实遭遇也在反复应验。
他不是完全的悲观主义者，偶尔能发挥些阿甘精神，对于命运勉强还有点反抗意识，就像咸鱼，即便不能翻身，好歹也动弹过。
但当他实在无力反抗时，就只好乖顺地屈从。
这个生来没用又胆怂的男人，此刻脑子里一汪死水，而那没有光彩的双眼，就像是水里化开的墨，散淡了去，直直望着那扇透明的落地窗。
外面是一望无际的黑夜，还有耀眼闪烁的高楼大厦，有灯红酒绿的夜生活，男男女女在里头沉沉浮浮，颓靡的金钱气息溢满他的视野。
霓虹灯点亮这座繁华城市的每一处，代替了被云掩住的星，虽然，每一盏灯都不属于他，他只能望着。
人该知足，该识时务，尤良木想，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能走进豪华酒店的最高层，被一个能拥有好几栋摩天高楼的大人物拥着，该是何等幸福呢。
或许，在下面那些街道的破落疙瘩里，那些充斥着下水道臭气的羊肠小巷里面，也会有像他一样的蝼蚁，正痴痴地仰望着上空，渴望着、痴想着这种生活。
所以尤良木告诉自己，就该满足了。
这不是屈服，也不是妥协，而是催眠自己该感恩戴德，假装活得知足常乐。
男人僵在唐云乾的怀里，虚伪地、麻木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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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二更～
第63章 这张卡（二更）
一周之后，ZL集团的总裁办公室内，光线充足明亮，空气中有高级的清新剂味道，淡淡萦绕人的鼻尖。
“东西已经取回来了？”
“是的，唐总。”
冯港把拿在手里的物品放在唐云乾面前，动作谨慎而轻微，生怕弄坏一丁点。就这东西的分量，够他一年工资的了。
唐云乾拿过来，打开盒子看了看，里面的东西正是他想要的，跟当初订做时的款式分毫不差。
他想到这件东西未来的归属，嘴角不觉扬了扬，眸光也难得特别清浅，似有希冀。
设想未来时，大多数人会往好处想，连带着心情也变得漂亮。因此，唐云乾此时的心情也挺漂亮，他只要一想到，到时会把这样东西送到那个人的手上……
那个人应该会很开心，然后羞涩地说“哎，好，谢谢乾哥。”
唐云乾拉开抽屉，把这个小盒子放了进去，转了话锋对冯港道，“收购议程放在明天上午，这会议很重要，不能有半点闪失，让他们提前把资料准备好。”
“好的明白。”冯港记录下来。
“记得，把上两个季度的财报放在着重部分，数据分析也跟上，多复核几遍，不要出错。”
“是。”
唐云乾交待了冯港工作上的事，打算趁着工作有劲头，就尽快忙完手头上这个项目。之后，他准备休几天假，因为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
他在学着把更多的时间分给那个人，并尝试着，花更多精力去取悦那个人。
放低些许姿态是可以的，主动点也是可以的，只要能让那个人开心起来，重新依赖、信任他，像以前那样纯粹地爱慕他，把全身心都交给他。
冯港记住了老板交代的各项事情，微微颔首，“唐总，我这就去安排。”
“嗯，去吧。”
冯港正要出去，走出几步又想到些什么，还是顿住了脚步，忍不住转过身来，“唐总，恕我冒昧问一句......”
“想问就问。”唐云乾今天似乎格外随和，很好说话。
冯港踌躇一二，大胆问他：“这戒指，您打算什么时候给尤先生？”
唐云乾看着他，守规矩多年的助理竟会这么沉不住气要打听上司私事，这发生在一向知分寸的冯港身上，确实挺让人意外。
不过因为心情实在是好，他并未生气，而是难得笑了一笑，“快了，明天吧。”
＊
翌日出门前，唐云乾穿了套比往常都正式的西装，不知是为了上午的收购会议，还是为了某件更为重要的事。
男人的领带还没系好，松松垮垮地搭在脖子上，换作是从前，尤良木会小狗似的扑上来，先在他身上赖一会儿，然后再慢悠悠地给他把领带打好，顺便又摸又蹭地揩揩油。
这确实挺符合尤良木这个小人物的角色定位，他生来有种为大人物服务的天赋，所以在过去三年能得心应手，讨得债主如此欢心。
有时他也会想问问唐云乾，是不是只把他当成一个用来发泄、玩弄的性.爱娃娃，但也没见哪个性.爱娃娃还要负责系领带的啊。
唐云乾将男人拉到自己跟前，将一条领带递到他手上，温柔道：“帮我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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