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尤良木入职的第一天，当晚，程恺也来到了这家酒店，他们公司有个晚宴在这里举办，所以选了高档堂皇的宾客大厅。
有位客人打翻了红酒，把地毯弄脏了，尤良木本来正提着扫帚、拿着拖把在清理，然而不经意抬头一看，竟发现了某个熟悉的身影。
多日不见，唐云乾依旧耀眼。
即便穿的是深黑色西装，也没有让这个男人显得多低调，一眼看去，无论是相貌气质还是身高体态，他还是人群之中的佼佼者。
而他身边围着的，自然也是如他一般光鲜成功的资本家。
尤良木几乎是汗毛倒竖，第一反应就是要跑，他像一只走路踮脚的老鼠，火速往大厅外窜去。
然而还没走出半步，就被清洁组长叫住了。
“新来的，大家都在忙，你在这发什么呆呢？刚来第一天就偷懒？”
“啊，没......”
“今天下午你就已经在那儿跟女人聊天不工作了，现在还是这样？傍上富婆了啊？是就快点滚！这里装不下你这种不干活儿的人！”
“不、不是的，今天下午是因为——”
“废什么话，赶紧过来帮忙！”
“哎……好。”
尤良木迫于无奈，只能继续留在这里清理地毯，虽说他干完这两天也打算不干了，但在职期间，还是得把工作做好。
男人低头缩肩，一言不发，企图把自己的本就很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他想，这样唐云乾就不会注意到他。
其实他完全没必要这么做，因为对于在场所有人来说，要在光鲜亮丽的人群中去注意一个衣衫简朴的清洁工，实在是概率很小。
除非，有人眼里只有他。
尽管男人已经如此微小透明，当他收拾到一半的时候，身后还是有人踱步过来了。
“唐总，您这就说笑了啊，年中吃饭的时候您可不是这么说的，当时不说好了项目的分成数额嘛。”
“谭总，数额有变动，是因为你们四季度利润没达标，这一点，不用我再提醒了吧？”
这把由远及近的声音就像某种信号，令尤良木浑身一哆嗦。
他下意识又要逃，但双腿极度发软，仿佛连路都走不动了，完全不敢回头去看，只恨不得将头埋到自己胸前。
清洁组长一看客人都过来了，地上的红酒渍还没弄干净，顿时急眼了，赶紧提醒尤良木，“喂！你这人怎么回事？收拾这么点东西还磨磨蹭蹭的，弄快点！”
“哎......”尤良木加快手脚，并且认真考虑要不要把手上的垃圾袋套头上，把脸给遮严实了。
余光之中，他瞧见一双黑色的暗纹皮鞋赫然出现在视野里。
这款式很熟悉，他之前在家中的鞋柜里见过，是唐云乾上个月让人新订做的款。
这双皮鞋在经过尤良木旁边的时候，稍微顿了顿，携带着某种强大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渐渐逼近尤良木，如过境的浓云阴霾。
尤良木控制不住手一抖，差点拿不住垃圾铲，猛地颤了颤，里面的碎玻璃撒出来不少。
然而，那双黑色皮鞋又似乎仅在他视野里停留了一两秒，便直直走过去了。
尤良木不禁倒吸一口寒气。
他不知道唐云乾是没认出他来，还是因为碍于有宾客在，所以不想与一个贼眉鼠眼的清洁工有所交流。
不过这倒是好事，男人麻溜儿地拿起清洁工具和一袋沉重的碎玻璃，慌不择路地逃了，还差点摔个狗吃屎。
＊
站在宴会大厅外边的走廊里，尤良木就跟游魂儿似的，看着手中的垃圾铲放空。
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逃窜多年的通缉犯。
说实话，他认为自己不该如此，何必畏畏缩缩地躲着唐云乾，因为做错事的不是他。即便要与唐云乾光明正大见上一面，也该是堂堂正正的。
但……小人物即便是对的，也难以在大人物面前撑起腰板，更难以凛然气壮地与对方对峙。
所以他也蛮佩服自己，孬种不是谁都能做的，他就很完美地做到了，不然也不能在唐云乾身边苟了这么些年。
站了一会儿，尤良木突然撞见了从宴会厅里出来的程恺。
“诶？你在这儿？”程恺看到他眼前一亮。
尤良木一想，程恺好像就在唐云乾的公司工作，能在一个晚宴上同时碰见这两个人也不出奇。
程恺一身浅灰色的晚装，面容俊朗，抹了发蜡，看起来是打扮过的，很有职业精英的风范。
他走过来，看着倚在墙边的尤良木，见到他脸上有种未消的余惊，“工作辛不辛苦？”
尤良木回想刚才的窘境，自欺欺人，“不辛苦，挣钱的事儿，有什么辛苦的……”
走廊有些安静，隔绝了宴会厅里的一切杂音，尤良木说完话后，对方却没再接话。
抬眼去看，他发现程恺正以一种很眷恋的眼神看着他。
尤良木鸡皮疙瘩起来了，差点忘记之前程恺跟他表白的事，霎时间又浑身不自在了，心想此地不宜久留。
他微微躬身，正要走开，却被程恺伸手一把拉住，“别走，在这陪我待会儿呗，偷个懒也好啊。”
“偷懒？不好吧……”
“我是说我，”程恺歪了歪晕涨的脑袋，失笑道，“我都陪那些人喝一晚上了，真的快吐了……唉，实在受不了，就溜出来缓会儿。我一个人呢，无聊啊，你陪陪我。”
程恺声音中带着真实的疲惫，还有点苦闷，尤良木听了也很心酸，毕竟都是打工人，他多多少少能获得一点共感。
确实，也是怪可怜的。
“唉，行吧，”大家相识一场，尤良木也就把扫帚和垃圾铲先放一边了，陪程恺闲聊了两句。
只是程恺聊着聊着，越凑越近，愈发不注意正常的社交距离，眼睛也一直黏在他脸上，就像要把人看出个洞来。
尤良木挠了挠脖子，对方看得他怪痒的，觉得自己身上要起疹子。
不知不觉间，程恺越靠越近，一条胳膊撑在尤良木身后的墙上，半边身体倚着，缓缓向尤良木倾侧。
这个姿势，很像把尤良木半圈在怀里。
距离过近了，尤良木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酒味，还有点男士香水，让他很不适应。
“哎……”男人下意识地后仰。
程恺见他如此回避自己，胸中有些滞闷，一时脑冲，抬手“啪”的一声，将另外一条胳膊也撑在尤良木身后的墙上。
如此一来，尤良木被挡住了去路，彻底被圈在了程恺的领域里，被迫与程恺面对面，连稍微一动都容易亲到。
这回是真的不对劲了，气氛中的暧昧扩散开来，尤良木想要逃开，程恺却愈发向他靠近，带着一种直面扑来的情难自禁。
“尤良木，我、我真的喜欢你……”
“怎、怎么突然间又说这个了？”尤良木一脸尴尬，听见这个就浑身发麻，“这可不兴讲呐......”
“上次，我也说了啊。”
“呃......你醉了。”
借着酒壮的胆子，程恺忽略尤良木脸上的不情愿，抬手抚上了对方的脸。
在碰到的一刹那，程恺指尖感知到尤良木柔软的皮肤，似被触电般的热度灼烧着，要传到四肢百骸去。
他几乎要兴奋得昏了头脑，迫不及待地表白心迹：“尤良木，我喜欢你这么多年，你却现在才知道……你真是，笨啊。”
“哎，你怎么还骂人呢？”
此时在尤良木眼中，这家伙就是一撒酒疯的醉汉，看那逐渐上脸的陀红就知道了，跟猴子屁股似的。
“程恺，你真醉了。”
“我……我不吧，没醉，我想——”
程恺兀自说着，盯住尤良木润红的嘴唇，心里蠢动得很。他实在难以自控了，渐渐要凑近过去，快要触碰到尤良木的嘴唇。
这可使不得！尤良木大惊，跟一被生擒的鹿似的，睁大了黝黑的眼睛。
他赶紧抬起双手，抵住了程恺的胸膛，“别——”
就在尤良木要将对方推开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冷冰冰的质问。
“两位在这里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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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程恺默哀…
第60章 骗了我
尤良木和程恺同时吓了一跳，转头看去，来人是唐云乾。
男人立在咫尺之外，那身深黑色的西服将他的脸色映衬得愈发深寒。
“二位好雅兴，在这种公共场合也没顾忌。”唐云乾的语气，仍旧是尤良木所熟悉的那般平淡，不起波澜。
说实话，尤良木本以为自己面对唐云乾时会害怕，但真到了这一刻，好像也没想象中的那般怂，而是......
心寒。
当日，唐云乾和周晋在书房里的对话再次闯进他脑子里，令他像被打了一枪似的，脑袋猛地一激灵。
“唐总，”程恺与尤良木分开来，好好站直了，跟他的老板打声招呼，不免有点紧张。
无论是哪个下属，被老板撞见自己与一个同性亲昵，都会这般局促与尴尬。
只不过，他不是很懂他老板此时打量他的眼神，邃黑中带有一丝渗人的寒光，仿佛不是窥见了下属的私生活，而是撞见了下属正在亏空公司的公款，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见唐云乾迟迟不走开，善于解读老板眼色的下属也茫然了，程恺察不了言也观不了色，只能开口问，“唐总……还有什么事吗？”
唐云乾并未回答他，而是径直走到他身旁的尤良木面前，以一种更加复杂的眼光将人看着。
尤良木低着头，很是无措，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种棘手的场面。
但换个角度想，自己也不需要解释什么。因为解释向来是最无力的，人总是相信眼见为实，心里有刺，听什么都是谎言。
所以尤良木闭着嘴。
只是，他不说，不代表程恺不说。
程恺意识到了这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氛围，更看见尤良木脸上闪缩的表情，他心有疑惑，却下意识地帮着尤良木解围，“唐总，我和我朋友在这里聊点私事而已，应该不影响公共场合的体面吧？”
“私事？”唐云乾表面微笑着，眼底下却没一丝真正的笑意，“那这么说来，还是我打扰你们聊天了？”
程恺感受到他锐利的目光，脊背骨中窜起寒意，心中有某些事情渐渐明晰，猜测也随之浮现。
但他实在不敢相信，眼前这两个人无论是生活圈子还是阶层，都有着天渊之别，怎么会有所交集？
“没有，但......”程恺握拳掩嘴，轻咳了一声，“唐总和我的这位朋友认识？”
唐云乾目光停驻在尤良木身上，话却是对程恺说的，“认识，还很熟。”
尤良木脑子虽愚钝，但也不至于听不出唐云乾话里的意思。自己是有些话想说的，但恐怕不好当着第三人的面说。
深看尤良木半晌，唐云乾竟先开口出言询问他，而且语气也尚算温和，“你离开家这几天，是一直和他在一起吗？”
这个“他”，自然是指程恺。
尤良木面色发白，“不是。”
唐云乾面无表情地磨了磨后槽牙，又问，“那你离开家，是因为他吗？”
不是，不是因为程恺，也不是因为其他人，尤良木想说，而是因为他那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的一切，又被轻而易举地五马分尸了。
唐云乾眸中深暗，“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躲着我，是因为他吗？”
“不是……都不是。”
他们的对话，程恺听在耳中，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确确实实没想过……尤良木竟然和他一样是喜欢男人的。他之前所有表白的心迹，都是孤注一掷、向死而生，从没想过尤良木真的可能去考虑一个男人。
惊愕之余，他又想到尤良木这些天的颓丧和灰败，顿时对唐云乾起了怒意。
“原来是你，”程恺不顾上下级的规矩，斗胆对唐云乾道，“尤良木是因为你，这些天才会这么......是你害他伤心难过的？”
“我在跟阿尤说话，不是在跟你说话。”唐云乾隐约透出一种骇人的神色。
“你——”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一个外人，没有插嘴的资格。”
唐云乾对待程恺没半分对待下属的善意，程恺对待唐云乾也没半分对待上司的尊敬。尤良木鼻子好着呢，他被迫夹在中间，怎会嗅不出此时这两人之间的火药味。
他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可作为这条生物链里最孱弱、最没有地位的小蝼蚁，这个男人集齐了怂、孬、衰这三种独特的习性，他不擅长去处理太复杂的事情，也一向没有这个胆子。
唐云乾则截然相反，他是个善于解决问题的男人，而且当机立断，手段高效，他不想大费周章地跟一个下属谈论这些事情，未免太消耗耐心。
男人淡淡地，直接对程恺说，“程副总监，从现在开始，你被解雇了。”
程恺和尤良木皆是一愣。
“Kevin，感谢你这些年为公司做出的贡献，请好好享用今晚的酒会。毕竟，这是你最后一次参加公司活动了。”
唐云乾该是真生气了，只是看起来倒一如既往地清淡。
对他来说，开除一个员工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要付出的成本也只是再招聘。财务副总监这个职位很高薪，也很有社会地位，想必，对这个位置虎视眈眈的人才应该不在少数。
突然丢了工作的程恺整个人都石化了般，“……什么？”
唐云乾自然是不屑于再与一个前员工交流的，他无视了程恺，俯身在尤良木脸上亲了一下，温柔又绅士地宣示着主权。
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撼动他对于尤良木的掌控和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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