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直起身来,用手轻抚着尤良木的耳畔,口吻里尽是柔情:“阿尤,几天没见,我想你了。在这里等我,晚会快结束了,之后我们一起回家,好好谈谈。” 说完这一番简短的话,唐云乾就要走开,一切都尽数顺着他的掌控。 大人物总是如此繁忙,处理这些叨扰的琐事太浪费时间,何况宴会厅里还有许多尊贵的宾客在等他,他实在没有必要继续在这里跟区区一个失业者和一个清洁工消耗宝贵的时间。 旁边的程恺愕然不止,自身难保,紧紧拽着双拳却无法作出反抗,只能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而尤良木亦僵滞在原地,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着,满脑子都是无可奈何与无能为力。 事情演变到现在,好像变得十分凌乱,十分不堪。他们三个人都失重且僵持着,像钉在三脚架上的点,各自拉扯,又各自对立。 一切发展都不在天平的测量范围内,哪怕是上帝,也难以给出个确切的道理来。没有人能从对错上评判这件事,不会,也不懂。 当事者当局者迷,旁观者袖手旁观,有心者有心无力…… 时间大约凝滞了几分钟,小人物尤良木终于反应过来,停止了石头一般的卡顿,他拔腿追进了宴会大厅里。 男人不顾自己的身份,一把拽住正稳步走向宾客们的唐云乾。 “等等——!” 旁人都纷纷侧目,对一个脏兮兮的清洁工竟然敢拦住集团总裁的去路表示惊讶,但又谁都不敢上前吱声,因为总裁似乎没有对清洁工表示排斥,任凭对方攥住自己的手腕。 唐云乾侧身看着尤良木,像是看透了尤良木即将要说什么,眼中残留的温度一点点散去,“阿尤,你还有什么事?” 尤良木的身体还在颤抖,“你......你为什么要解雇程恺?” 唐云乾淡道:“不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解雇他?”尤良木好像说不出别的话了,只能重复一遍。 他发觉,惹事的好像总是他。 害到自己就算了,现在还害到了别人,害得程恺也一起变衰,一起倒霉……无端被牵扯进来的程恺,又有什么错呢。 他不想连累任何人,不管那个人是好是坏。 唐云乾看着尤良木,“我是公司老板,想要解雇一个人有千百种方式,明天程恺去到公司人事部,自然会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雇理由。” “……” “如果他不服的话,可以随时来起诉我,我和我的法务部很欢迎。而不是让你来替他出头。” “乾哥......唐,云,乾。” 尤良木低声念着,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好像看得透,又好像看不透。 唐云乾并未听进男人话里一丝一毫的情绪,而是沉浸在对程恺巨大的妒意和憎恶之中,哪怕他表现出来的依旧是一副持重有礼的克制模样。 “你跟我说过,你跟程恺连朋友都不是,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没有骗你。”尤良木摇了摇头。 反倒是你,骗了我。 其实,尤良木扪心自问,自己有没有把程恺当朋友?他确实也不是很清楚,而当初,他心里也确确实实恨过程恺。 但是他也记得,程恺跟他说过,自己当年如何努力读书,如何奋发上进,如何在这个社会上摸爬滚打,才最后进入了一家好公司,过上想过的生活。 他比谁都清楚,这样一个曾经不学无术耗日子的小混混,要多么努力、坚定、清醒,才会最终回头是岸,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为什么要无端端被开除。 哪怕今天是一个陌生人,因为自己而失了工作,他也不会袖手旁观,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知道生活的不易。 尤良木声音有些嘶哑,兀自摇了摇头,“乾哥,你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手段。” “……” “是的,是啊,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唐云乾,你总是……有很多很多手段。” 男人像是在对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最后一次提醒着自己些什么。 他在这一刹意识到,无论是低微欠债的自己,还是已经爬到管理层的程恺,对于高高在上的唐云乾来说,其实都是一样的。 资本家就是能随意决定一个人的去留,无论你已经把自己的价值提高到何种地步。 尤良木曾以为自己是这样,被唐云乾手指一点就能来,手指一挥就能去……但原来唐云乾身边所有人都是这样,任唐云乾发配。 当资本家真是好啊,能随心所欲,无视脚下一切人的努力、命运,只为自己开心、发泄。难怪世界上一大堆人争着抢着要当资本家,不惜背负万恶的骂名。 “乾哥,你真的很有本事,”尤良木喃喃低语,“就好像,任何人在你面前……什么都不是。谁都没有办法,一点办法也没有……不能拒绝,不能反抗。” 每个字都如针尖般刺着唐云乾的耳,男人眼中激出怒意,径直伸出一根骨骼分明的手指,蓦地抬起了尤良木的下巴。 他逼近尤良木渐渐淡焦的双目,漠然道,“你问我为什么要解雇程恺,阿尤,你问我?你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尤良木看着对方的眼睛,第一次觉得自己能接收到里面的意思,犹疑着问:“是、是因为我吗?如果是因为我的话——” “因为你?”唐云乾赫然移开了视线,没让他把话说完,“尤良木,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还没有谁能左右我。” 古语有言,“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孟子爷爷这番话实属老生常谈,诚不欺人。 有人嘴上缺德,臭气熏天,那字眼儿脏得祖宗的棺材板都盖不住;有人字句体面,说的话却也不见得多有温度,叫人使劲嗅也嗅不出一丝人情味。 尤良木想,唐云乾大概是后者,这个男人出口文雅,连半个脏字都不曾带,但就是能扎得人遍体鳞伤,精准、高效。 唐云乾见他这副没再反驳的服从模样,表情终于有所缓和,自以为宽容大度地说:“阿尤,我给点时间你好好想想,冷静下来再跟我说话。” “……” “我不希望因为一个外人,而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等会儿我们一起回家,知道了吗?” 尤良木静静地看着唐云乾,慢慢松开手,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就这样吧,他认了。 直到唐云乾头也不回地离开,剩下个越变越淡的背影,那背影带刺,像尖锐的齿。
第61章 硫酸液 “算了,其实我早就想跳槽了,有家基金公司想挖我,说让我去搞私募,薪酬嘛,虽然跟唐云乾公司相比自然是差了点……但我想换个工作环境,也能多累积一点人脉和经验,说不定会发展得更好呢。尤良木,你得往好处想,别总是苦着一张脸嘛。我程恺没你想的那么没用,被炒了也还能找到下一份工作,又不是下岗了,你替我愁什么?” 对于忽然变成无业游民这件事,程恺心挺大的,反倒还安慰起愧疚的尤良木来。 但他的安慰似乎并未奏效,尤良木仍是一脸愁容,木然地看着空气若有所思。 自己衰可以,不能连累别人,这回砸了程恺的饭碗,他怕是之后一段时间都要寝食难安。 尤良木的头已经抬不起来了,“哎,对不起......” “好啦,你今晚都第十三次跟我说对不起了,”程恺被他搞得头疼,“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解雇我的是唐云乾,不是你。你跟我说对不起有用吗?弄得我也怪难受的。” “对不起......” “……” 两个失败者坐在酒店的露天花园里,一个成了安慰发送者,一个成了道歉复读机,彼此的无效沟通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夜空倒是仁善,晚风伴着月色,放出几丝微弱的光。尤良木久久看着那光,想起与唐云乾分分合合的这些年。 这些年,究竟算什么呢。 人在脆弱的时候,不会在乎太多,程恺怀着别样的心思,借势搂过尤良木,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怎么?你怕连累我啊?还是说,你很担心我?” “都有……唉,程恺,你工作都没了,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程恺笑嘻嘻地讲,“没事儿啊,我要是真成失业困难户了,你养我呗,我很好养活。” “我哪有钱养你。”尤良木想说,我一屁股债,连自己都养活不起。 见他的脸色黯淡下来,程恺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然后停顿一会儿,又想到了这些天里尤良木的表现。 他忍不住溢出一股酸意,“你这段时间不开心,都是因为唐云乾?” 尤良木不语。 程恺心里头很不是滋味,“如果你喜欢男人,为什么他可以,我不可以?” 尤良木挠挠头,也很难解释出个所以然来,“这不是可不可以的问题。” 要是去衡量“可以”和“不可以”,那么他觉得,对于唐云乾来说,他才是“不可以”的那一个。 无论是哪方面,他都认为不该将自己放到和唐云乾同一水平线上衡量,身家啊、背景啊、相貌啊各种条件都是,就事论事,这实在太不科学。 如果非要用一种方式来定义他和唐云乾的关系,那就是弱肉强食,就如螳螂吃掉蝉,或是黄雀吃掉螳螂,这样才符合大自然和社会阶层的准则。 待尤良木从思考中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被程恺握住了,而且握得很紧,让他手部血液不太循环。 “唐云乾是不是对你很差?” “不是啦。他对我挺好的,好到……我经常会觉得受不起,还不起。”尤良木苦笑着,才发现自己已经将阿甘精神发挥到了极致。 “你说谎,如果他对你好,你会不开心?” “呃,事情有点复杂,不是一两句就能解释得清的,况且……我嘴还笨,就不说了。” 尤良木不想和别人谈论太多自己与唐云乾之间的事,也不愿在一个局外人面前议论唐云乾的任何不好,这一点,他向来拎得清。 “尤良木,让我把欠你的全都还给你,好不好?你不要再跟着唐云乾了,跟我吧,我不会做得比他差。” 尤良木实属无奈至极,“你、你怎么还在说这个?我之前说的话,你都没听懂吗?” 他觉得程恺身上还带着十五岁少年的影子,莽撞、愣头青,听不进去话,我行我素,肆意妄为。 然后他又觉得彼此有点像,都因为要给别人还债,而想把自己全部抵出去。 尤良木用力把自己的手抽出来,程恺却抓着不肯放,不过尤良木到底是个男人,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几番拉锯之下,还是将手拔了出来。 程恺深受打击,一脸被拒绝的灰丧。事业爱情双失意的他,着实品尝到了一个成年男人所遭受的巨大挫折。 “程恺,你是欠我的,但没必要这样还。你该好好考虑想度过一生的人,而不是为了补偿,就要把自己和我捆绑在一起。唉……我不想你成为第二个我。” “是,我欠你的很多。但我从来不觉得,只要我们在一起,我欠你的就能还清。尤良木,我是真的喜欢你。” “程恺。” “嗯?” 尤良木脑海里印着那个男人时而寡漠、时而舒朗的脸容,耳边又隐隐回荡着那个男人说过的承诺和温柔语句,若有所思地说:“其实,我们真的不可能。我吧……欠另一个人的更多。” 单纯说不喜欢的话,确实不能成为一个理由,成年人的世界不是只有喜不喜欢这一件事,而这也算不上什么,甚至抵不上一顿饱饭来得实际。 他们都是活在现实中的人,因此,与其纠结于感情之类的,还不如谈论亏不亏欠,这样更为实际。 尤良木从不去关注程恺亏欠他什么,大概是从头到尾,他都没将这个人纳入自己的范围,他始终关注的就只有那个人。 他和唐云乾,还未做到两不相欠,所以结束不了,也容不下他人。 * 跟程恺分别了之后,时间已经挺晚的了,尤良木返回宴会大厅,这里早已空空如也,连餐桌椅子那些都搬走了,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他以为自己回来晚了,没想到一个人向他走来,是冯港。 “尤先生。” “哎......” 冯港给尤良木递来一张房卡,“唐总说,让您去顶层的套房找他。” 尤良木看着这张房卡发愣片刻,明白对方的意思,接过来,点了点头,“哎,好。” “尤先生,恕我多嘴提醒您一句,唐总他……最近心情很糟糕,特别是你消失的这几天,我很少见他这副样子。所以——” “我知道的,多谢你的提醒。” 尤良木搭乘电梯到了酒店最高层,这里只有一间豪华总统套房,相当奢侈。 即便他是这家酒店的清洁工,也没有资格上来打扫,只有荣升组长的员工才能上来这里。毕竟这年头,就算是清洁工,也要被分个三六九等。 尤良木用冯港给他的房卡开门,一进去,发现灯开着,室内是淡淡的暖黄光。 套房里,那男人坐在宽大的皮质沙发上,正正面向着房间门口,从尤良木进来的一刹那,他的视线就没从这个面容灰败的小男人身上离开。 “说好了宴会结束一起回家,我找不到你。” “......” “我等了你两个小时,你去哪了?是和程恺一起待到现在吗?” “......” 尤良木远观近看,唐云乾都像被层层灰色雾霾笼罩,由内而外散发冰冷气息,人畜勿近,近了准得伤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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