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前也来过附近，因为离这里不远就是……
唐云乾的公司。
尤良木每天要跑这条路线起码七八回，大部分时间都耗在这段路程上了，送很大份量的订单。每次拿单之前，他还要在店里等上一段时间，因此，休息的时间也变多了。
这样一来，他可比以前轻松多了，不用再在马路上疾驰，危险性大大降低，下雨天也可以走一些高楼下的檐廊或者地下通道，不用吹风淋雨，少了很多日晒。
所以说，作为一个从小经历以不幸居多的人，尤良木觉得自己偶尔也能捡到些幸运。
“谢谢啊老板！”
尤良木一边把今天中午的甜品放进电动车后箱，一边接过老板递过来的水，喝了半瓶解渴，最后也没忘了掏出两块钱还给老板。
他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才，普普通通谁都能代替的，打工仔而已，可老板依然给了他这份好差，他很是感激。
老板不收他的水钱，还给他纸巾擦汗：“没事儿，这水送你的。”
“这多不好意思啊，两块钱也是钱啊……”
“不要紧，今天太阳发神经，猛的咧，明明入冬了，还突然间这么热，你送个外卖不容易。”
“没，其实比以前好很多了，得亏您这么照顾我，天天给我活儿干......”
尤良木挠挠头，还说自己能力不足以配上这个薪水，活脱脱一副老实人的衰样。
老板五十好几一糙汉，反倒连“运气也是一种能力”这样的心灵鸡汤都说出来了。
“运气？”尤良木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哎，我可没什么运气，真是多得您关照。”
老板看他傻憨傻憨的样子，好像真是一点不知情，就差点憋不住了，但思来想去，人家交代他不用说太多，他收了钱，这嘴还是得管住。
于是老板憋了憋，只隐晦地对尤良木说：“哪是我关照，嗐，是你小子自己有福气！搭上了贵人。”
“贵人？”
“你是多亏别人关照，不是多亏我关照！”
“啊？”尤良木就一个字没听懂。
老板却是摆摆手，笑呵呵地走开了。
尤良木见老板忙去了，也不好继续再追问。
可能还是老板搞错了吧，从小到大他并没有什么运气，也没有能给他带来运气的贵人，若真要找出来一个，那可能就是唐云乾吧，唐云乾多多少少是拯救过他的。
唐云乾现在正在做什么呢？尤良木骑着小电驴吹着迎面刮来的风，忽然这样不着边际地想着。
他实在是太常想起那个男人了，有意无意之间。
总而言之，现在每个月有了一笔固定工资，尤良木的收入是比以前稳定多了，不像以前那么随机，一遇到恶劣天气，就难以大量地接单送单，既危险，收入也会时好时坏。
但有了这笔“工资”，他依旧会见缝插针地赚钱，毕竟攒钱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时而接一些格外的小订单送送，只不过，为了送甜品店的固定订单，活动范围就不能太远了，随时在附近待命。
如此一来，他就经常能看见唐云乾所在的公司大楼。
偶尔仰头去望，看见“ZL集团”那几个醒目的大字，高悬于建筑大楼光洁气派的外墙，他就会忍不住想——
当自己送外卖赚下了一个又一个的五块钱时，那个人在签下什么样的商务合同？刚刚那一分钟是赚了五百万还是五千万？在和怎样厉害的成功人士们谈生意？
类似这样的问题，尤良木以前会想得很多，特别是刚离开唐云乾没多久的时候，那时，他曾度过了些很……一言难尽的日子。
他骑车去送外卖，因为红色暴雨预警而迟到半小时，愤怒的顾客把麻辣烫打开，连盒带汤甩他身上。
汁水四溅，菜叶和腐竹挂了尤良木一身，所幸没有太烫，只是打湿了衣服，味道有点大而已。
“饿死了！你他妈不明天再送到？臭垃圾！活该一辈子当个送外卖的！”
尤良木用鼻子嗅了嗅，闻到自己身上这牛骨汤的味道挺鲜的，难怪店家生意这么好，也不知道放了什么香料进去。
“对不起啊，耽误了您的就餐时间……”他鞠着躬向顾客道完了歉，蹲在楼道里擦干净地板。
“老子这就给你一个投诉！等着吧！”
顾客“砰”地一声把门摔上了。
搞完卫生之后，尤良木带着垃圾离去，本以为能借外面的雨水冲一冲身上，没想到一出那栋小区建筑，雨竟然奇迹般地停了。
于是男人就只能浑身上下飘着牛骨汤的味道，走在路上……
走没两步就碰见一个人。
谷之涵摘下墨镜，颇为惊讶地看着尤良木，也可能是颇为惊讶地看着他那身被麻辣烫淋湿了一大片的外卖服。
“你是……尤良木？”
“……”
不得不说，当下这一刻，尤良木只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只土拨鼠、獾、又或是穿山甲，没有能就地打个洞的本领。
情敌相见一般分外眼红，但他仔细一想，还是得严谨点，自己和谷之涵大概并不算情敌。
因为情敌之间通常有个你争我抢，但谷之涵根本不需要和他争抢，就能轻松得到唐云乾。
想着想着，尤良木竟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眼，就像当初第一次见到谷之涵那样。
眉眼。虽说他身体这一小部分很荣幸地与谷之涵相似，但也仅限于此，除此之外，他们俩别的五官完全不一样。
谷之涵有着很窄很高的鼻子，嘴巴形状也很优美，这些尤良木都没有，所以说，他们之间的差距还是很明显的。
谷之涵打量着这男人的一身狼狈，然后皱了皱鼻子，对扑面而来的异味感到不适，有点反胃。
“尤先生，你是云乾善待的朋友，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我帮你转达给他。”
谷之涵说这句话的时候，情绪有些浮于表面，并不得体。因为他想起当初刚和唐云乾在一起时，那男人是怎样的心不在焉，就连在一起吃饭，都是食之无味。
就像，那人是在他面前的，但是心不在。
所以他们刚在一起就分手了，不，应该说是，根本没有真的在一起过，这令他感到无比屈辱。
唐云乾眼里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有他了，哪怕他现在比少年时更加耀眼。
他只能悲惨地在唐云乾眼里看到另一个庸俗男人的影子。
尤良木挠挠头盔，摆了摆手，“转达？哎，不用麻烦的……”
谷之涵笑笑，“不麻烦，也就一句话的事，我今晚回家跟他说就好了。”
“……”尤良木听得很不是滋味。
但他不得不去相信，那是实话。
毕竟，谷之涵现在应该已经是唐云乾的枕边人了，最起码也是个身边人，身边的人随口说句话而已，多方便，又不是什么难事。
可他还是不想说自己有什么困难。
可能在外人看来他很困难，他自己却不这么觉得。大多数人活在世上，无论打工还是生活，总要面对些现实的难处，常态化的事情是不值一提的。
就像此时此刻一身狼狈，他也不觉自己有多糟糕，现在的生活才是他本该有的，跟唐云乾那两年不过是过眼云烟，不过是让人眩晕的假象，定有散去的一天。
他从前就是这样的，贫苦、穷困，过着起早贪黑、吃了这顿没下顿的生活，偶尔露出滑稽的衰样，好比一出黑白默片。
穷人有穷人的活法，他早就习惯了，将自己活成一条自由伸缩的蚯蚓，你给他一锅鲍参翅肚他能吃，给他一碟小葱拌豆腐他也能吃，就是让他现在把衣服上的牛骨汤挤出来喝了，他也能照办。
但他不想这些传到唐云乾的耳朵里，更不想通过别人的嘴转述，谁知道会不会添油加醋呢，毕竟人在转述故事的时候，很容易加上自己的感情渲染，把事情有多严重讲多严重。
他不想唐云乾觉得，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泥里打滚的窝囊。
“谷先生，谢谢你，不过……你还是不要跟乾哥说起我了。”
“你别太见外啊，云乾他看到你现在这样，过得这么不好，他心里也会不好受的。”
谷之涵看向尤良木的眼睛很漂亮，只是藏不住厌恶和针锋，说话时演技也拙劣，很好地说明了他为什么不能从歌手转型到演员。
他虚伪地笑，尤良木也只好跟着笑，“谷先生，您说笑了，乾哥他吧……呃，不会的。”
“怎么不会？良木，你别弄得大家好像很生疏一样，彼此都是朋友——”
“不是的。”
尤良木笑了一笑，只觉有一大堆东西积压在胸口，不单只是那变干了的牛骨汤渍，还有经年累月不敢说的许多。
他最终还是说了：“我可能……还够不上当乾哥的朋友。”
第46章 口头禅
天气预报说最近转冷，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气温还在二十度上下。
这天下午，尤良木送完甜品店的订餐，又接了一份港式茶餐厅的小单，送去另一栋写字楼里，刚好是唐云乾的公司大楼。
他倒不怕会碰见唐云乾，因为那是总裁，该是坐在最高层的，可不是他这种小小的外卖员随便就能偶遇到的。
只是他没想到，偶遇的是另一个人——
程恺。
尤良木把外卖放去员工指定的地方，转身就看见程恺，正快步朝他走过来，西装笔挺，拿着个文件夹，胸口处有一个工作牌。
“我刚刚路过的时候看见你，还以为认错人了，”程恺惊喜道，“没想到真是你。”
他随手接过尤良木手上一部分袋子，帮他一同摆好在旁边的桌子上。
“你在这里工作啊？”尤良木问完才记起，程恺之前给过他名片，上面的公司名称就是唐云乾的公司。
“我在这儿的财务部工作，今天下午请同事们喝个下午茶，没想到是你送的单。”
程恺耳尖有些烫，搓了搓手，忙打开旁边的包装纸袋，拿出一杯阿华田来，递给了尤良木。
“辛苦了……你也吃点吧，我多叫了几份的，不要客气。”
“不用了，谢谢啊，我工作呢。”尤良木扯了扯自己身上橙黄色的外套，“这不穿在身上了么。”
程恺又拿了一个纸包的三明治出来，塞他手里，“那、那你拿着吃，路上吃，或者，休息一下？我们这儿有茶水间，还有沙发……你要不要坐坐再走？我也可以带你逛逛我们公司。”
尤良木大大方方地接过三明治，笑一笑，“这个就收下了，嘿……我中午没吃饭呢，至于逛公司嘛……这个真不用了。”
他想说，这公司我逛过，去得最多次的还是你老板的办公室呢。
这难得见一次，时间还这么短，程恺还有点想留他，“那——”
尤良木看了看时间，“我还赶着去送下一单呢，先走了，拜拜。”
“哦好，你慢走……”
程恺一边稍显遗憾地说，一边随着尤良木走，前后保持着一定距离，将尤良木一路送到电梯口，还绅士地帮他按了电梯。
“再见，注意安全啊。”
“哎，好咧。”
尤良木走后，程恺立刻打开手机，查看了一下这笔订单的外卖员电话，将它复制到了通讯录。
＊
之后，那家港式茶餐厅几乎每天都会收到一份数量一样、地址一样、收货人一样的订单，全是送去程恺所在的公司部门。
这些订单偶尔会被尤良木抢到，由他负责送达，因此，慢慢地，他就和程恺见多了。
但尤良木也不会经常要寒暄两句才走，就打个招呼算了，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人似的，每次提着订单匆匆而来，顶着头盔匆匆而去，有时在中午，有时在下午。
作为副总监，程恺每次都很体恤下属，自己亲自出来拿外卖，也不用同事跟着帮忙，顺便跟尤良木讲几句有的没的。
“吃了吗？”
“没呢，忙着送单。”
“哦，那正好，一起——”
尤良木顾着看手机上下一个订单的倒计时，连正眼都没看程恺，“走啦拜拜！”
“——吗？”程恺顿了顿，苦笑，“好……慢点，再见。”
尤良木嗖地就跑走了，跟脚下踩了风火轮似的。
一位同事走过来，好奇问程恺，“Kevin，你最近是涨薪了吗？怎么老请大家吃下午茶？”
“最近看大家辛苦，想犒劳犒劳大家。”
同事挺疑惑，“最近辛苦吗？大家不都没什么工作吗？融资和拿信用证都在上月忙完了，昨天Lisa还说近期太闲，想放个年假去旅游……”
程恺笑笑不说话。
旁边那几个吃人嘴软的小女生才不管，高举杨枝甘露和炼奶西多士，纷纷欢呼起哄：“副总监最帅！”
“好了，别开玩笑了，”程恺正经起来，指指旁边一大堆文件，“大家赶紧再核查一遍报表，注意数据勾稽关系，下午开会报给唐总的时候可不能出错。”
“是——！！”
＊
结束了今日份的工作，尤良木就匆匆向医院赶去，看望姥姥。
他姥姥自打上次在鬼门关转了一圈之后，整个人消瘦不少，但状态还算精神，可能是因为换了一种更好的特效药。
医院这边跟尤良木说，那位唐先生这个月又将一笔医药款汇过来了。
尤良木感激的同时，心里也被压得喘不过气。
他亏欠唐云乾太多，唐云乾对他的恩德，时常让他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对方的好，或是理直气壮地拒绝对方的要求。
比方说，唐云乾想和他回到从前那样。
明明可以拒绝得理所应当一点，这是他的选择，然而每次多一笔亏欠，便令他的选择少一份坚决的底气，多一份迟疑的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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