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唐云乾道。
男人一页一页翻看着，全是红通通的辣菜，上面满满当当都是辣椒和红油，估计一口下去人就冒烟了。
尤良木在一旁看着，也有点尴尬，他忍不住说，“你是不是……哎，你也不吃辣啊。”
“你还记得？”
尤良木下意识地点点头，“我这店里全是辣的，好像不太适合你吃。”
唐云乾又温和道，“其实这几年，我也有吃一点辣，所以不要紧。”
“你吃辣？你不是对辣过敏吗？你一向不能吃辣啊。”尤良木有点着急，语速也变快了。
唐云乾笑了笑，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罢了，“现在能吃了，就是有点辛苦而已。”
在尤良木离开的这几年里，他偶尔也会吃辣，确实挺痛苦的，哦，指的是舌头和嘴巴。
当然，心也是。
吃的时候感觉很麻，被辣得很疼，偶尔还会头晕头疼，不停地冒虚汗，产生某些轻微的过敏反应，忍受像酷刑一样的痛楚。
但这没什么，吃点辣而已，真的无关紧要。
这只是他给自己的一点惩罚，清醒地提醒自己不该忘记某些事情，不该忘记对某个人的负罪感，反复地去温习当初犯过的错误，那些所做的很过分的事。
尤良木听后哑言，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受，要说是心酸，那也不是自己心酸，而是替对方心酸，却又不知道为什么。
他突然伸过手去，把唐云乾面前的菜单盖起来，拿走了。
“不然别吃这上面的了，我自己给你炒两道拿手菜，不放辣的，你看怎么样？”
唐云乾微微一怔，意外地淡笑道，“也好，看你方便。”
“那你等一会儿啊，我很快就好。”
“嗯，不急。”
不知怎么地，尤良木这心情还挺起伏的，作为老板的矜持呢，也是一点没有的。他麻溜儿地把菜单收起来，跑厨房忙去了。
唐云乾看着男人步伐不稳的背影，眸色倏而如浓雾般黯下去，氤氲一层透明的水光。
而当尤良木从他的视野中消失时，他的手蓦然一顿，忽觉骨骼酸软无力，脑袋亦同样，今日好不容易提起来的精神又再次坠了下去。
他实在很难忍受，每一秒看不见尤良木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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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第二更?*??(ˊ?ˋ*)??*?
第68章 毛毛虫
如果在七年前，有人对唐云乾说，将来某一天你会喜欢上尤良木，那他必然会觉得，不是这个人疯了，就是自己疯了。
他第一次遇见尤良木，是在七年前的一个深冬。
那天他如常去公司，到了楼下，却偶然间看见了一个正在公司门口等待的男人。
男人很普通，样貌平平无奇，一眼看过去甚至一副倒霉相，宛若街边一个随处蹲的闲散路人，不值得他花费哪怕一点点注意力去留意。
然而，在之后的几天里，他开始频频看见这个男人。
男人一直在他公司楼下干等，有时站着，有时蹲着，有时搓着手哈着白气原地跺脚，见到他就开口叫两声。
只是唐云乾从未理会过。
直到又过了一段时间，那个得不到回应的男人开始大吵大嚷，手举一个破破烂烂的木牌，扯着嗓子叫了好多声——
“老板！你听我说点事吧！求求了！”
好吵，唐云乾才开始转过头去，将冷漠的视线停留得久一点。
那男人很年轻，很瘦，额前的头发修剪得不太好，像是街边小巷里那种五元剪发铺随便剪出来的，遮挡住了男人一半眉目，显得面孔暗沉沉的。
真是个……面相很衰的东西。
男人不停地大喊，说自己有冤债，说求求老板跟自己说两句话，喊得嗓子都哑成公鸭了。
这样的人，唐云乾见过太多太多了，一年中起码能有几十个，都是堵在他公司门口说自己有经济困难、有债务纠纷的，于是要来讨个说法，保安来了也撵不走。
就像眼下这个一样。
所以，他根本不在意，他的时间宝贵得很，无暇应付一些吵闹又无聊的小人物。
直到那男人被保安拖到一边，被拳头揍得不成样子，汗和血水都混着糊在脸上，额上头发湿成一络络，恶心地黏在两鬓上，反倒露出了男人那对清晰的眉眼。
唐云乾才将视线彻底停住。
并且，尚算宽容地让暴怒的保安住了手。
一切喧闹暂时停息，趴在地上的那个男人，像只遍体鳞伤的流浪狗。
“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他对尤良木说的第一句话。
毫无疑问，唐云乾是个成功的大人物，拥有站在高处俯瞰他人的资格，而当他第一次与尤良木对话，确实也是高高在上的。
他垂下眼，打量着尤良木。
比起自己身边的很多人，眼前这个男人都太普通了，是谁都会看不上眼的，这副被揍惨的模样更是狼狈、讨嫌，惹得人唾弃。
唐云乾皱了皱眉。
直到他蓦然发现，对方那双不被额发遮住的眼睛......
跟他喜欢的那一双有些像。
若是搭配上那两条眉毛，组合着一起看，好像就更像了。又或者是，其实没像到那种程度，只是他难得遇上一个人，身上带点那个人的痕迹。
世事真是奇妙。
唐云乾看着这个陌生男人的那双眉眼，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来积累的那点不能言说的渴望，奇异般得到了一丝满足。活在沙漠中的人，即使只是碰到了一滴微不足道的水源，都可以被奉之为甘露。
于是他有了某个突兀的念头。
——把这个人带回去，像仿冒品一样利用，使用。
未尝不可。
三百五十七万，唐云乾用一笔债将这个男人买了下来。其实，这一刻他也算不上欣喜或不欣喜，这种感觉很复杂，就像是......
喜欢一件摆在高级商场里的艺术品，渴望了很久，它却写着“非卖品”，只放在面前的橱窗里，十年如一日地供看着，隔着一扇玻璃，却知道自己永远得不到它。
直到某一天，在另一个专卖便宜货的小商铺里看见了一件仿品，即便材料劣质，外形也明显不足，但还是将它买了回来。
到底值不值得？
算了，三百万而已，这对大人物来说不过是一点碎钱。不过对于小人物来说，这三百万足以买断一辈子。
最开始是说好了按一年五十万来算的，实属非常合理了，毕竟货品的质量一般，价格自然也定得便宜。
没想到那个男人感激涕零，将他视作慷慨、宽容的救命恩人。
唐云乾倒是意外。
尤良木说很感谢他，言辞之间透露出来的铜臭味和小家子气，还有那副市侩寒酸的嘴脸，都令人心生反感。
但唐云乾秉持着风度，带着虚伪的面具，就像是救命恩人该有的神圣模样，并没有嘲笑尤良木。
他只是说，“物质上，我会尽量满足你。”
像一个居高临下、施舍蝼蚁的圣人一般，那么仁善。
*
尤良木如约来到了唐云乾的家里。男人带着一辆小推车，里头是许多没用的、便宜的东西，就像垃圾破烂一样。
唐云乾这才有了实感，或说类似厌恶感。自己真的花钱包养了一个男人，还是一个挑不出半点可取之处的普通男人。
有点荒谬。
果然，人这一辈子，总会有一两次冲动消费，纵使是以理智和冷静为人生信条的他，也没能逃过这条定律。
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一半一半吧，自己会对那件原装正品有更深的渴求和执念，只是因为这件仿制品，他也会有望梅止渴、画饼充饥的片刻休憩。
自欺欺人也好，得过且过也罢，反正，先暂时把这件仿品握在手上。
把尤良木安顿在家的这第一天，唐云乾就让人给他剪了个头发，把遮住男人额头的碎发剪短了一半。
发型果然很重要，尤良木整个人看起来变了，清爽了许多，面容也算端正白净，衰气减少了许多。
但这样一来，男人看着又没那么像谷之涵了。特别是上眼脸，微微拱出一个弧度，向眉毛处弯起来，即使没有笑，看起来也像是在微笑。
唐云乾此时看着，心中生出些不满与不适来，因为对一切要求都很严苛的他忽然觉得货不对板。
可货已经到家了，退回去实在有点麻烦，秉着“既然都领回来了，那就这样吧”的想法，最后，唐云乾还是将就着把这个其实没那么像谷之涵的男人留了下来。
说起谷之涵，他其实是唐云乾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们的父母是世交，故而，两个孩子玩得也近。
如同许多男生一样，唐云乾也有过少不经事的时期，他大约在初中有了性意识，感情启蒙而青涩，同时，渐渐发现自己对异性没兴趣，反而更关注与偏好同性。
因为性格淡然，寡言少语，他的家世和能力又令人对他望而生畏，所以他在成长期间身边并未有许多朋友。
谷之涵算是来往最为密切的一个。
因此，他对谷之涵产生些朦胧的情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但谷之涵本来就是个容易得到他人喜爱的人，不是吗？长得好看，性格讨好，优越的家世为他培养出该有的教养和礼仪，这样的人生来便是天之骄子，是唐云乾毫无疑问的同类。
唐云乾便将对男性的好感还有性启蒙的落脚点，全都付托在了这位近友身上。
这是顺其自然发生的情感。
可即使生而优越，唐云乾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表面上再强大、淡定，他也为自己是同性恋而压抑迷茫，为自己暗恋好友而焦虑、彷徨，羞愧不已，这些负面的感情交杂在一起，令他不敢诉诸于口。
而在谷之涵跟他讨论自己喜欢的女生类型时，他也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这份感情终归无望。
哪怕后来，再长大些，彼此都是成年人了，他的心意被对方知晓，被身边的朋友们知晓......
谷之涵还是装作不知道。
唐云乾心中感到挫败、屈辱，但他认为自己向来不强人所难，也不是个得不到就要想方设法得到的人，更不会用下作且丢脸面的方式去企求得到爱恋者的心。
得不到，也便算了。
男人的这一份无望，以及朦胧的欲动和好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持续了多年。
直到某一天，一个和谷之涵有些相似的男人出现了。
而这种相似，仅是身体某一个很小的部位而已，是那一双眉眼，恰巧闯入了唐云乾的视线。
唐云乾心中略略惊诧之后，便像饮鸩止渴似的，随意捡起了这个男人。
他和尤良木就是这么开始的。
开始了就是开始了，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日复一日地没能停下来。他也逐渐意识到，其实尤良木不像谷之涵。
是的，其实只要和这个男人相处过一天，就会知道，他与谷之涵根本不沾边，甚至是天差地别，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尤良木穷酸、没文化、没见识。他身上背负着债务，且寄人篱下，所以总是谨言慎行，畏首畏尾，像一条毛毛虫一样蜷缩着、爬行着进入唐云乾的世界。哪能比得上谷之涵的一根头发呢？
最开始，大人物自然是嫌弃的。
但他的教养不允许他将这种厌恶外露出来，更何况，尤良木确实是他找回来的，算是他犯下的一个错误，他对于这个男人还是负有一定责任的。
唐云乾劝服了自己，把尤良木留了下来，且没有一个具体的截止期。
两个人如此别扭地同居着，虽然唐云乾心里不喜欢，但他自认为对尤良木还算不错，物质上会尽量满足，甚至提出让对方可以不工作，好吃好喝地待在家里就行，卡上自然会有钱打进来。
他以为尤良木会一如既往地对他感激涕零，会心安理得地扮演好被包养的角色，然而，这个男人在这方面似乎有自己的原则。
除了一年拿五十万抵债，其它的钱财，尤良木分文不取。
明明能够舒舒服服住在大房子里，过着游手好闲的生活，这男人却非要天天骑着个小电驴，走街串巷地去送外卖，风雨无阻，把摔破手脚当成是家常便饭。
唐云乾看在眼里，不理解，但也没阻止。
他向来不会管束太多，只要对方履行好本分，在某些方面能满足他就好，比如说床上当好一条狗，生活中不烦人不恼人，安分守己知情识趣……
最好还能改一改那抠抠搜搜的寒酸病。
再后来，就更多类似的事情了。
例如，尤良木会去缝补一些旧衣服旧毛巾，报废的电器会搬去回收站，家里的瓶瓶罐罐会收起来拿去卖，买菜会记得哪一档能便宜几毛钱，周末在大卖场里跟大妈们抢打折商品……
唐云乾开了眼界。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这位向来活在高处的大人物，不再只能看见有钱人的生活环境，因为尤良木这个小人物，他第一次能窥见底层人士如蝼蚁般的挣扎和过活。
他才知道，原来世界上有些人是这样存活的，这样竟也能活着。
渐渐地，渐渐地，再与尤良木相处得久一点，唐云乾好像能从这个男人身上看到更多的可取之处。
这个青涩的男人很老实，举止稍显木讷，时而说话腼腆，脑子回路奇怪，但是情绪高涨起来就会说很多话，挺有趣也挺好笑的。
不知不觉间，唐云乾就是莫名地觉得……这个寒酸的小人物也不是那么的讨人厌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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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对谷：我并不强人所难。
唐对尤：一定要你回到我身边，不惜暗中使手段，温柔式地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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