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普雷比席特广场上，裴嘉南说：“好累。我不想去看凯旋门了。”
他说的凯旋门不是巴黎香榭丽舍大街迎接拿破仑的那个，而是那不勒斯新堡那个纪念阿丰索一世入城的凯旋门。
陆钦言跟他一起走的，按理消耗的体力该一样多，还负责拎东西，但这时候看着没有一点疲惫模样。裴嘉南坐在那里，他离开片刻，带回来一支冰激凌。
“草莓味儿的。”陆钦言说。
“谢谢。”
裴嘉南道谢接过，凉丝丝的奶油融化到舌尖，暂解暑气。冰激凌很快被阳光晒化，顺着甜筒边缘流下来，裴嘉南没时间再慢慢吃，嗷呜一口吞掉，腮帮子鼓了起来。
注意到他只买了一支，裴嘉南有点不好意思吃独食，问：“你不吃吗？”
“嗯。”陆钦言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吞咽时喉结在阳光下轻轻滚动。
裴嘉南垂下眼，专心啃甜筒，夏日阳光太烈，这么点清凉根本不够，他的侧脸仍然满是薄汗。
陆钦言递来一张湿巾，问：“还去圣卡罗歌剧院看歌剧吗？”
他身上好像总是贴心地带着纸巾一类的东西，很细节。裴嘉南擦掉手上沾到的冰激凌，眯着眼看着远处巨大的查理三世骑马雕像，诚实地承认自己体力不行：“我不想去了，想回酒店睡觉。”
陆钦言点头说好。
“要不你自己去吧……”裴嘉南又不好意思了，笑容里透露着腼腆客气和礼貌，生怕对方因为自己扫兴，“我自己回酒店。难得来一趟，你想去就去。”
“我不经常出来旅行，伏案工作久了，好久没走这么长的路了。”他也为自己这点体力值感到赧然，感觉自己不是个称职的好驴友。
陆钦言笑了笑，说：“没关系。”
最终还是没去，裴嘉南吃掉了甜筒，两个人回到酒店。
裴嘉南在明烈的日光下眯着眼，虽然疲惫但是也轻松，疲惫只是身体上的，心里松快。远处的瓷砖墙壁也是大片金灿的那不勒斯黄，醒目耀眼。
在那不勒斯城，好像站在美人鱼的脊背上，阳光跟冰激凌一起融化，坐在广场上看着异国街头来来往往的人，靠着柜台抽烟的人，三三两两聊天的人，生活节奏缓慢，带有一些潇洒随性的滋味，他安安静静和陆钦言走在街上，看着那不勒斯人日常的生活状态，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没有爱情也没什么，生活照样可以富足丰盛。裴嘉南恋爱了六年，已经习惯身边有人陪伴的感觉了，现在让他回想一下单身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是怎么过的，他很难想得起来。都说由奢入俭难，真的是这样。
可是再疼，也得把这个毒瘤挖掉。
用时间养成的习惯，当然也要用漫长的时间去改变。他在努力地脱敏了。
时间这样静静地过去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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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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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西塔诺只是个几千人的小城，不是来意大利的游客常去的第一热门旅游城市，远远不比罗马、米兰久负盛名，连那不勒斯的知名度都比不上。
小城建在海边的山上，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他们的行程全都是陆钦言定的，从路线到每日行程和住的酒店，裴嘉南一点儿也没操心，就跟着他走，刚认识的人，他居然没有一点儿不放心。
他们住在山坡上的皇宫酒店，裴嘉南从自己的房间阳台望出去，能直接将一望无际的湛蓝海面尽收眼底。
房间里也摆放着美人鱼的铜像，床单床幔都是蓝色系的，晚上睡觉的时候都仿佛能听到潮汐的声音，遥远而规律，像是天然的ASMR。
人也好像不是躺在酒店的房间里，而是乘坐华丽大船午夜出游，总而言之，裴嘉南快速安然入睡，拥有如婴儿般质量良好的睡眠。
早上起床，在酒店的餐厅里用餐，裴嘉南只吃了沙拉，没碰任何奶酪，也没敢吃太多，生怕待会儿晕船呕吐，那就不太好看了，他也不想在对方面前露出这种窘态。
餐毕，他们出门去看海。
裴嘉南本来以为陆钦言说要坐船，指的是买船票乘坐这里的公共邮轮什么的，没想到码头边停着的那艘船上空空荡荡的，一问才知道，这是陆钦言的私人游艇。
“……”裴嘉南再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对方的有钱程度，被惊到了，他喃喃嘀咕道，“你家不会还在哪里有座贵族庄园吧？”
“那倒没有。”陆钦言浅笑，“未免太夸张了。”
这话听着谦虚，但没有贵族庄园，私人游艇也够夸张了。
船当然不用他们开，有专人操纵驾驶。裴嘉南和陆钦言并肩站在甲板上，看着游艇远离海岸，朝大海深处飘摇，他被阳光晒得微微眯眼，想了想，还是觉得很奇怪：“可你不是在伦敦上学吗？为什么买了艘游艇放在这里，你平时不在这里，这游艇岂不是荒废？”
他问完，自己在心里想了一下，要是陆钦言回答他，“钱多，买着玩”，他真的会被万恶的资产阶级凡尔赛到。
所幸陆钦言没有这么说，他说：“我有假期的时候经常过来。”
“过来这里吗？”裴嘉南一愣。
从伦敦到波西塔诺，不是很近的距离。说是经常的程度，听起来比回国还勤。
“嗯。”陆钦言的视线从远处的湛蓝海面转到裴嘉南的脸上，阳光很烫，他的目光也深深的，瞳孔浸上了蜜色，有点烫人，语气散淡如常，“我很喜欢波西塔诺这座城市，还有个朋友在这里，假期会过来找他玩。”
“哦。”裴嘉南点头，他其实无意了解太多，就是随便闲聊而已。
陆钦言说：“他是开餐厅的，晚上带你去他的餐厅吃饭，给他捧个场。”
裴嘉南无可无不可，说“好”，他无所谓，反正外国餐厅对他来说都一样，一样的难吃。
游艇往大海深处驶去，视线里的蓝色更加浓郁，船边掀起层层雪白浪花，浮浮荡荡，裴嘉南想起读过的小美人鱼的故事。
天真而美丽的人鱼被岸上的王子吸引，不惜和巫婆交易，以声音换取双腿，可惜最终也没能得到爱情，反而在日出之前化为了一堆泡沫。
泡沫，原来是这样凄美的存在。
此刻，裴嘉南望着这片大海想起自己那段同样失败的爱情，心情也如雪白泡沫浮沉，情绪转浓转淡，最终只能化作一道虚无缥缈的薄薄叹息。
他曾经也天真过，结果却如此潦草。
可能他已经把他的六年扔进了罗马许愿池里，此刻想起章恒，是如此平静，悲伤如同被海水冲淡了，变得浩淼，逐浪远去。
眼眶只有一点酸涩，不是为章恒而酸涩，只是为了自己并不值得的六年青春而酸涩。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潮湿还没漫到眼角，就被热烈的阳光蒸发了。
“在想什么？”陆钦言忽然淡声问道。
裴嘉南没过脑子，下意识说：“你觉得这世界上真有人鱼吗？”
“人鱼？”陆钦言扭头看着他，浅浅笑了一下，“你喜欢看童话故事么？”
这句话被裴嘉南的大脑自动翻译成了：你这么大了，还相信童话故事？
他微微赧然，“嗯”了一声。他的确相信，他过往24岁的人生简直一帆风顺，没有任何阴霾，他会相信童话故事是太正常的事情了，因为他本人的人生经历本就童话故事一般。
除了这次的失恋。
如果没有这次的失恋，他的人生就简直完美无缺得像假的一样。
“五岁以前，我母亲偶尔也会在睡前给我念童话故事。”陆钦言说。
他既然摆出了要分享经历的样子，那么裴嘉南也很捧场，摆出了认真聆听的样子。
“每次读完故事正文，我母亲都会说，童话故事都是假的，骗傻小孩的。”陆钦言淡淡道，“所以，她告诉我，从小就不能相信太过美好的东西，那都是假的。”
裴嘉南笑着说：“那我就是你妈妈说的，被童话故事骗到的傻小孩。”
陆钦言挑了挑眉。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领子随着海风飘忽翻飞，虽然穿着衬衫，但没什么正式的感觉，非常放松休闲，手搭在栏杆上，俊朗面容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阳光下微微眯着眼，远目眺望海面。
随意站在那里，就跟画报上的人物似的。
陆钦言说：“我虽然不相信童话故事，但对相信童话故事的人很有好感。”
裴嘉南一愣。
“虽然这个世界其实挺丑陋，有很多不完美，这才是真相，”陆钦言又说，“但至少还有人愿意简单地活着，相信有美好存在。”
“活得纯粹一点，天真一点，挺好的。”
裴嘉南一时哑然，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点乱，不自在地抬手抓了两把，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怎么有这么聊天的？这也太直球了，中国人都讲究腼腆，含蓄美，他倒好，直接来一个“很有好感”砸你脸上。裴嘉南往常见到的类型是，就算喜欢、有好感，也得拐个山路十八弯委婉地说，可这人完全相反，他聊个天都能弄出表白的架势。
是不是在外国待久了，人就会变成这样？太肉麻了。
所以，不怪裴嘉南没能接得上话。
幸好陆钦言也没有非要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他看着裴嘉南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就像一只刚洗完澡没吹干毛发的炸毛小狗，勾了勾唇角，说：“风大了，回船舱里去吧。”
两人在游艇上吃了午餐，裴嘉南稍微有点晕船，吃得很少，他这才想起来问一个问题：“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看游艇一直往大海深处开，好像不是在海面上转一圈兜兜风就回去的架势。
陆钦言说：“卡普里岛。”
裴嘉南“哦”了一声，点点头，他没听过这个岛，但是就无脑跟着对方走。
游艇在大码头停靠，陆钦言领着裴嘉南，没登岛上岸，而是换了另一艘小点的木船，裴嘉南问：“还要去哪儿？”
陆钦言说：“去看蓝洞。”
蓝洞闻名遐迩，是卡普里岛最不能错过的风景，没有之一。逼近的时候，裴嘉南的呼吸都不自觉屏住了，被眼前的一幕所惊讶。
水浸洞洞口狭窄低矮，他们躺在船板上才通过。那窄小的开口把岩洞和大海隔开，分隔出了一个仿佛独立的小小空间，今天游客不多，他们像是穿过狭长隧道，来到了一个桃花源似的。
光线只能从洞口漏进来，这里便显得昏暗许多，阳光斜斜反射在海面上，让海水显得幽幽亮亮，蓝得几乎呈现出透明的色泽，让人觉得一看便觉得沁目清凉。礁石上的珊瑚却泛着粉，漂亮得令人不可思议。
架船的小哥操着浓重的意大利口音说英文，跟他们说，在他们这儿的当地传说里，美丽的蓝洞是海洋仙女的住处。
“要是你们有心爱的姑娘，一定要带她来这儿一趟，最好是日落的时候，和她看一会儿夕阳。”船员小哥语气神往，“每年都有很多情侣专门跑这儿来求婚呢，成功率百分之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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