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凝轻轻哼出声，片刻后清醒过来，推开他说：“不行！我要背书的，你不要打扰我。”
乔臻拿起书，贴着他的嘴唇说：“就这么背。”
蒋凝靠在他怀里，一只手指着书上的字，一顿一顿地读过去，“……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最后八个字蒋凝反复记不住，乔臻听得都会背了。
“宝贝别急。”他看着书上的注释，解释道：“这句话是说……”
“我知道这句话说的是什么，”蒋凝盯着他的眼睛，“是说，不要再回想他背弃盟约这件事，既然已经结束就不要再有留恋。”
乔臻胸口一窒。
虽然他知道蒋凝并非意有所指，蒋凝也说不出这样的话，但他仍乱了心跳，心中无比愧疚。
“凝凝，我和楚云天早就结束了，八年前就结束了。我既然和你结婚，就只会有你一个，知道吗？”
蒋凝咬着唇，睫毛颤个不停。
乔臻亲吻他的眼睛，紧紧抱住了他。
第7章
乔望喝了一口伏特加，辛辣的液体滑过嘴角的伤口，痛得他吸了口气。
吧台后的调酒师小李见状，倒了一杯西瓜汁给他，说：“乔少还是喝果汁吧。”
乔望捂着嘴角，暗骂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拿过了果汁杯子。
“你要是听我的涂点药，现在早就好了，这都三四天了，”小李打量着乔望，酒吧光线昏暗，乔望的脸颊轮廓有些模糊，“脸看着还是肿的。”
乔望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你话真多。”
小李耸耸肩，晃着摇酒壶，问：“你倒是说说，到底谁打的，下手这么重，不得告诉你哥哥，让他给你出出气？”
乔望嗤笑道：“就是他打的，你说我要怎么出气？”
“不能吧，乔大少平时多宠你啊。”
“你一个外人，知道什么！”
“我哪不知道，肯定是你惹他生气了。”
乔臻猛地一拍桌子，“是他自己做了龌龊事情，我一提，他就气急败坏，还动手。”
“哟，这事闹的，怪不得你心里憋屈呢，天天来喝酒。”
“那我能怎么着，总不能打回去吧。”
“出气的法子多着呢，犯不着动手，不过好歹是你哥哥，忍忍就算了。”
乔望听了若有所思，说：“都怪那个蒋凝。”
“谁？”
“没谁。”
他不再说话，手指点着桌面，垂着眼睛出神，但思绪很快就被手机铃声打断。
来电备注是一个单字——楚。
他匆匆走出酒吧，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子，在即将挂断的前一秒按下了接听。
“楚哥。”
“嗯，怎么这么久才接？”
楚云天的声清泠音传过来，乔望听得耳朵发痒，不自在地缩了缩肩膀，说：“刚刚在酒吧，里面太吵了，出来接的。有什么事吗？”
“我下周回国了。”
“怎么这时候回来，在国内有巡演吗，没听说呀？”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乔望听见悉悉索索的响动，还有隐约的海浪声。
“楚哥？”
“嗯，我是说，这次回去之后就不会再走了。”
“什么！为什么，你不弹琴了吗？”
楚云天轻轻地笑了一声，“不是，只是我不想再满世界跑了，有点累了。”
乔望觉得自己大概是喝醉了，晕乎乎，浑身软绵绵的，含糊着说：“这样啊，那太好了！你、你几号到莲城，我去接你。”
“下周二，应该是中午到。”
“啊，周二不行，我正好在市里美术馆弄了个摄影展。”
“那就晚上见个面，一起吃饭。”
乔望若有所思，沉吟片刻，道：“行。”
楚云天好像知道他在谋划什么，当即说：“别带你哥，我和他分手了，他也结婚了。”
乔望撇撇嘴，“除了你，谁和我哥结婚我都不认。”
“乔望，你——”
他没给楚云天说话的机会，立刻挂断了电话。
晚上他住在家里，第二天早上下楼时，在走廊里正好碰见乔臻和蒋凝。
蒋凝眼睛半睁半合，还没睡醒，倚在乔臻怀里，几乎是被抱着走的。乔臻也惯着他，帮他拎着书包，又亲又抱，问他冷不冷，几点下课。
乔望抱着手臂一脸冷漠，跟在两人身后。
一直到餐桌上，乔臻这才把目光放到乔望身上，云淡风轻说了一句“回来了”，好像两人间的冲突根本没发生过。
乔望压着火气，说：“哥，我有事想跟你说。”
乔臻没有理他，歪着头在听蒋凝叽叽咕咕地说话，一边手里还给蒋凝的面包片刷果酱，夹了三四根培根进去，又放了一个煎鸡蛋。
乔望气不打一处来，重重地把杯子摔在桌上，抬高了声音道：“乔臻！楚哥打电话跟我说他下周二就回国了，回国后就不走了！”
蒋凝本来还在跟乔臻说今天下午没课，中午就能回家，但听见乔望这句话，面色一僵，垂下头扯了扯乔臻的衣服，改口说道：“今天可以不去上学吗？”
他久久没能得到回答，抬头去看乔臻，乔臻却在看乔望。
“真的？”他问。
“我骗你干什么，楚哥把航班信息都发给我了，你要看吗？”乔望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睛挑衅地瞪了蒋凝一眼。
蒋凝心头一跳，靠近乔臻，轻声说：“乔臻，我们今天都待在家里好不好？”
乔臻仿佛没有听见，仍直直地盯着乔望。
也许只过了短暂的几秒钟，但蒋凝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连牛奶都已经不冒热气了，握住杯子时被冰凉的触感刺了下手心。
他默默喝下几口，这才看见乔臻动了动，睫毛垂覆，已经敛下了所有的情绪，声音平静。
“不了。”
乔臻说完，来握蒋凝的手，蒋凝感觉他手心里些许的謿，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接过乔臻递过来的面包，机械地一口一口咀嚼着，盯着乔臻的手指发呆。
那双手修长又骨节分明，指甲总是修剪得很短，每一个上面都有小小的半月牙，矜贵得连指关节上的褶皱都很少。
蓦地，蒋凝想起那个狂风大作的冰冷雨夜。
从陈荣囚禁他的地下室跑出来后，他也不记得自己奋力奔跑了多久，最后跌倒在路边的泥潭中，浑身都沾满了泥水，狼狈不堪。
乔臻的车停在他身边时，他吓了一跳，以为是陈荣追了上来，要把他抓回去。
他想逃，可早已精疲力竭，绝望地想要放弃时，从车里伸出了这双手，干干净净，白玉似的又滑又亮，指尖对着他，手掌心朝上微微曲着，雨水砸在掌心，也砸在他的心上，绽出花来。
“你还好吗？”
在磅礴的雨声中，他听见乔臻隐约的说话声，忽大忽小，缥缈悠远，仿若来自天边。
他一直记得自己握住那双手的感觉，虽然潮润润的浸满了雨水，但摸起来像晒过一整天的被子，干燥温暖，令人安心。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他神志不清下的错觉，明明乔臻的手这样冷，跟他的怀抱，跟他的心一样，硬得像铁，冷得像冰。
他喝完牛奶，乔臻凑上来吻他，他心里忽然一阵反感，当即撇过头，那个吻便落到了脸颊上，不下一秒又有些懊悔，主动搂着乔臻亲上去，蜻蜓点水的一下。
他看了一眼怒视着他的乔望，问乔臻：“我刚才说的话，你有没有听见呢？”
“听见了，你说下午没课，那我中午去接你好吗，肯定不迟到。”
他听了眨眨眼睛，勉强扯出一个笑，去摸自己的腺体，手指沿着上面的齿印滑过一圈。
乔臻牵着他下桌，在玄关给他系围巾的时候，乔望走了过来，靠在墙边凉凉地说：“哥，下周二在市美术馆，我办的摄影展，你能去吗？”
乔臻头也不抬，“白天没有空。”
乔望在心里冷笑，蒋凝生病了几天不去公司都没事，轮到亲弟弟的摄影展倒没空了。
“那晚上还有庆功宴会。”
“我带凝凝一起去。”
乔望冷哼一声，瞪了眼蒋凝，没说什么反驳的话，转身愤愤走了。
去学校的车上，蒋凝又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时车子已经在校门口停了好一会儿了。
“醒了？还想睡吗，想睡今天不上学了，我们回去。”乔臻搂着他说。
他摇摇头，乔臻笑了笑，理了理他凌乱的头发，把围巾系紧，又说：“这么乖，找个时间去剪个头发吧，好不好？”
“嗯，”他顿一顿，“你不可以像上次那样，不来接我的。”
乔臻凑过来亲他，咬着他的唇，含糊地保证，说：“我一定来，到时候给你打电话。”
他眷恋地蹭蹭乔臻的脸，打开车门下去，没有立刻走，站在车边挥手，不经意向车窗里一瞥，看见乔臻从储物箱里拿出了一张破旧的纸，纸上印着一只英姿勃勃的狮子。
他没有在意，把围巾拉上来遮住下巴，探寻乔臻留在上面的几丝寡淡的信息素气味。
第8章
乔臻摸着口袋里那张纸条，一手用钢笔点着桌面，在下属的汇报声中盯着文件出神。
钟意重重咳了一声，他才恍然惊醒，“说完了？”
“是的，乔总。”
“出去吧。”
办公室门被关上，他撑着额头叹了口气，看向墙上的时钟，已经临近中午，得去学校接凝凝了。
他对钟意说：“还有事吗，没有我就走了。”
“将近一个礼拜没来公司了，今天您也只待半天吗？”钟意指着办公桌上两大摞文件，“这些都是需要签字的。您今天效率极低，一上午只看了两份文件，听了一个汇报，是不舒服吗？”
乔臻皱着眉不应声，又去摸口袋里的纸条，指尖碾着边角，把它卷成细长的一条，等它自然弹开，又再次卷起来，重复好几次。
钟意打量他几眼，换了个话题，说：“乔总，上回开视频会议的时候，您和您爱人……下属都知道了，现在公司和外面也有人在传这件事，我接到好几个电话来问的，要怎么跟他们说？”
乔臻把玩纸条的手一顿，抬头看了眼钟，拿过外套站起来，“我结婚的事也没有想隐瞒，你实话实说，但别提凝凝的名字。我得走了，公司里的事辛苦你了，月底给你发奖金。”
他快步出去，到了停车场，边走边给蒋凝发短信，一不留神撞在了垃圾桶上。
垃圾桶是铝合金的，晃了两下，发出几声脆响。
他盯着看了片刻，摸出口袋里的纸条想往里面扔，但手垂在半空，迟迟没能放下。
纸已经破碎不堪了，边角褶皱，软塌塌的，在风中挣扎。
楚云天要回国。
他从没想过，自由主义至上的楚云天竟会有倦鸟归巢的一天。是上了年纪心态变了吗？或者，是为了某一个人而回来？
那张脆弱的纸在他眼前张狂地跳动着，上面的数字就这么直直地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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