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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为数不多的、云酽感觉自己被照顾的相处模式,从相识的第一秒开始,宋青就在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从生理肉体到心理精神。他站在极为陌生又狭小的浴室中,剥落衣衫,在一扇从未见过的镜子前自我忏悔。 他看向镜中的自己,用微热的手掌覆盖正在跳动的,埋在胸腔皮肉下作祟的器官。忽而惊觉,依赖他人的美妙让人如同上了瘾,失去神志,食髓知味。 春日青色的瓷砖块块拼接,垒成宋青的浴室。云酽看向置物架,上面果然放着一件白色的背心,一条深褐色的宽松短裤,还有一条虽不新,但很干净的浴巾。 花洒流出的水温度刚刚好,他站在汹涌而出的水流下,回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多么不可思议,哪怕是放在十二个小时前,云酽都不相信自己会做出这些事,死缠烂打地央求人家带自己回家,又不询问身份和过往。 他很快就洗完了澡,在伸手拿浴巾擦拭身体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被他眼疾手快地接住,才不至于掉湿滑的地上。 布料在手心的手感很熟悉,云酽定睛一看,脸庞蓦地升起胭脂似的酡红,是一条崭新的内裤。 他粗鲁地给自己擦了擦头发,任由差点及间的发丝支棱垂落,乱糟糟的。 他不是入室盗窃的贼,却生怕被人抓住把柄一样,把浴巾叠的整整齐齐,重新放在置物架上。迟凝不决半晌,终于在满室水蒸气把他自己闷熟前走了出去。 宋青正在收拾床上散落的那些书,回头便望见他抱着自己的衣服乖乖立着,也不上前,怕滴水的发丝濡湿床单枕套。 刚洗完澡的白皙皮肤透出一层粉,大了一号的白色背心套在他身上,领口松松垮垮露出漂亮的锁骨。宋青一滞,说起无所谓的废话:“衣服还合适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云酽又想起已贴身穿着的衣物,面色更红:“挺......合适的,谢谢。” 刚洗完澡,云酽额头已经又蒙上薄薄一层汗。没等他询问有没有吹风机,他就敏锐地抓捕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踩在他们刚才走过的钢板楼梯上,来者不善。 宋青同样也听到了,神色一凛,拽起云酽的小臂就往另一扇窗走。 房门外面的那层金属防护门被踹,发出极大地惨叫声,门外的人嗓门雄厚,听起来跋扈又狠戾:“死小子!我他妈知道你在家!滚出来还钱!” 那扇窗可以容纳一个成年人,宋青先他一步纵身跃下,动作熟练,稳稳当当地落在地面上,连块灰都没沾上。 踹门的动静越来越大,云酽的脑袋一片空白,看见站在下面的宋青朝自己伸出双臂,就停止了思考,也学着他的动作跳了下去。 他落在了宋青的怀抱里,把难听的叫骂声抛在耳后。 意外来的突然,云酽感觉得到,宋青在发抖,抖得幅度微不可见,他却不能装作置若罔闻。 一咬牙,他紧紧地抱住了宋青,把自己的脑袋窝在他的颈侧,尚未干掉的发丝垂在他的肩膀上,不断分泌的多巴胺让他感觉自己燃烧起来。 他乍然明白了那些东西。粉身碎骨的钢化膜,打工的苏式面馆,只有一支的碧螺春冰淇淋,裂开一半的塑料皮铜锁,还有破旧的出租屋。 没人出声,万物寂静,他们又收紧了这个怀抱。
第23章 苏州·夏·春光乍泄 淡淡的柑橘香气飘进这个怀抱里,让人沉醉。甜,酸涩,馥郁,随着体温逐渐蔓延四散。 两股相似的气味交织,稍浅的是宋青身上传来的。云酽脑袋充血,他想起浴室壁龛中那只塑料瓶,金黄色的沐浴液,飞速滋生于掌心的绵密泡泡。他迷迷糊糊地思考,气味相同,他和宋青是不是更加亲密了? 已经过去五个小时,他们之间那份不知深浅的缘分像是层层递进的阶梯。不知不觉中,他已用上亲密这样狎昵不庄重的词眼。 跳窗逃跑,被人追债,生活拮据,都是云酽从未经历过的生活。所以他感到稀奇又惊惶,可是和他相依偎的这个人在发抖。 在这一刻,他对宋青的好奇感到达了顶峰。他好奇他的身世,他的家庭,他的故事,他的一切。 讨债人不知用什么方面撬开了门,小屋传来一阵摔摔打打的声音,厚重的书本被掷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呼救。还有玻璃被敲碎的脆响,云酽知道,易碎的并不只有玻璃。 他不记得他们的拥抱持续了多长时间,可能在踹门的人大喊大叫了多久,他们就贴在一起多久,没有人尴尬喊停,只是任由火苗随风飘摇。 窄巷里静悄悄的,除了他们的呼吸声什么也没有。 直到楼梯再次传来不堪重负的声音,他们才慢慢分开,贴在墙壁上,脚下踩着湿滑的苔藓,时不时脚底一滑就会有失重的感觉。 云酽感觉自己完全处在失重状态,没有地心引力的牵制,他的情绪就像一只随时渴望遨游的鸥鸟。宋青是出现在他十八岁人生中的一个小小问号,他对一个缘分尚浅的人充满好奇。 宋青贴着墙根伸头去寻那群人的身影,完全确认他们消失后,才招手示意云酽一起上楼。 门锁已经被他们破坏,木门上残存几个脏污的鞋印。小屋里一片狼藉,刚才被宋青收放在书架搁板上的书,被撒气撕掉了许多页,露出狰狞参差的边角。 云酽走进去帮他一起收拾,眼角看到什么熟悉的东西,他注意到了碎在餐桌旁的那只花瓶。 吹制玻璃,自上而下通体琥珀色,晶莹不沉闷,银色月光泻在它的碎片上,渐变效果更显优雅。 银杏蝴蝶镶嵌在瓶壁上,扑朔翅膀,栩栩如生。落在地板上化为一地碎片,像是宝石蒙尘。云酽记得这只花瓶,沈於容的办公室有只一模一样,那只银杏蝴蝶,他不会记错。 这是一个来自丹麦的牌子,须得提前预定才行,沈於容曾因为助理没能给她定到满意的作品而大发雷霆,云酽印象很深。 设计师在哥本哈根一年才出不到五十只作品,如果是高仿,做不到如此细腻。 艺术品花瓶在这间灰扑扑的小屋里显得格格不入,云酽吞下疑惑,拿起扫帚和簸箕把它扫干净。 除此之外,屋子里倒是没有其他贵重物品。云酽对被倒进垃圾袋的花瓶喟叹:他不知道宋青究竟欠了多少钱,但是如果他们把那只花瓶带走,最起码能补上极可观的一部分。 他脑中疑云纵生,又叹息讨债人不识货。如果这只琥珀花瓶里放今晚在面馆见的那几只蝴蝶兰,一定很相配。 把被推倒的沙发和椅子扶起来后,房间和闹剧发生之前也没什么出入。宋青先去洗了个澡,浴室里再度响起哗哗水声,连绵不绝。 云酽坐在沙发上,手中握着宋青给他倒的一杯水,他鼻尖恍若又嗅到那馥郁柑橘香。 短短十分钟里,他想了很多,想宋青带他逃跑的时候结实的怀抱,想林观秋的自行车和宽阔的脊背,想云孝琬此时此刻焦头烂额的模样。 花洒和墙壁发出磕碰的声音,水声终于停止,宋青下半身围着浴巾走了出来,身材漂亮精瘦,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走势精悍利落,尚未脱离少年的青涩,又已然具备莫大蛊惑的成熟气息。 未干水珠从他的肩膀滑到了没有一丝赘肉的紧实腰腹,某种难以言喻的暧昧悄悄升腾,消失得引人遐思。 处在陌生环境中的云酽很机警,听到声音下意识便往声源处寻去。 云酽:“......” 宋青:“......” 四目相望,宋青尴尬得差点脚底一滑摔倒,急忙转过身去关上了浴室的门。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套衣服的声音,宋青独居习惯性洗完澡不穿上衣的惬意,蓦地想起家里还有一个活物的诧异,还有被看光上身的羞耻,都被一帧一帧慢放在云酽眼前,他忍不住“哧”的一下笑出了声。 他倏而想起“纯情”这个词,用它来形容宋青可能有失偏颇,可是云酽决定在这一秒昧一昧良心。 笑声驱散了他心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疑云,好像丢掉的蝴蝶去而又返。在过去的这五个小时里,他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做“及时行乐”的享受。 浴室门再次打开,这次宋青裹得严严实实,云酽发自肺腑地好奇:“不热么?” 他刚才刚洗完头就又出了一身汗,黏在身上,哪寸皮肤紧贴着衣服都不舒服。 可现在宋青不仅穿着件短袖睡衣,还搭配了成套的睡裤,身上还披着浴巾,看得云酽心都热。 宋青在他身边坐下,支支吾吾地说不热。 说完之后可能自己也觉得自己挺傻的,欲盖弥彰,男生之间光着上身很常见,这样想着,索性把浴巾仍在了沙发背上。 旁边的云酽被他的模样笑到,老旧空调不给力,他又笑出一脑门薄汗。 宋青无奈地看着他笑,嘴角也翘起来,问他渴不渴。 云酽识趣地停止了笑容,点了点头,他的确渴了,这一晚的经历比他在家一年还要精彩,夜深了,甚至还有点饿。 他转身向冰箱走去,拿开柜门挑挑选选,没问云酽想喝什么。 云酽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遥控器,他这才发现,宋青的电视很新,和花瓶一样造价不菲。 他打开电影界面,关键词筛选仍然停留在上一次,香港,台湾。 再往下,那两个白色的小字像荆棘一样刺到了云酽的眼睛,浑身一颤,又让他心中波澜狂生。他瞠目结舌,不知说什么好,久久愣着。 耳畔响起宋青的脚步声,云酽慌忙随意跳转了页面,感觉自己作贼心虚,生怕宋青发现他偷看浏览记录。 他安慰自己,同性电影也的确是几十年来受到瞩目的焦点,这一分类的电影美学常被提及,或许宋青只是为了学习呢? 思绪乌糟糟乱成一团,他强作镇定,遽然颊边一边冰凉,舒服得让人手脚酥软。 宋青在他耳边问:“我去拿瓶饮料,看到什么了?电视也能惹得你脸红?” 看来他是找准机会,精准把刚才云酽笑他的事情打击报复回来。短短几步距离,他不知道怎么那人的脸就涨红起来。 脸很红,看起来很想让人......欺负一下,于是他把饮料壁贴在了云酽脸颊边,帮他降降温。 现在轮到云酽支支吾吾:“没什么,就是有点热。” 宋青将信将疑,拿过遥控器调低几度。 他从冰箱里拿了两瓶,自己撬开一瓶啤酒畅饮,独留云酽在一旁观望着麦芽气味和微黄泡沫。 云酽看了看自己面前摆着的菠萝啤,有点不服气:“为什么我只能喝饮料?” 经过刚才那番闹剧,他很明显察觉到,他们两人的关系又近了一点点,让他说话也自然起来,像是相识好久的朋友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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