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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肩膀上有伤口，”宋青的回答有理有据，“会容易红肿发炎。” 一时间，云酽竟不知自己该感动，还是哭笑不得。 他小声辩驳：“可是伤口真的很小，又不是手术开刀，喝一点点没关系的吧？” 欺负人果然上瘾，宋青觑着云酽馋又好奇的模样，不自觉又想看他无语的模样：“喏，菠萝啤，一点点。” 云酽彻底不说话了，抠掉菠萝啤的易拉环喝了起来。 他专心拿遥控器挑选着电影，花花绿绿的电影海报晃眼。他看得太专注，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没注意，再一转身，宋青已经单膝半跪在他的肩膀左畔。 他拿起棉签蘸碘酒，手指捻着棉签滚一轮，又贴上了创可贴。 药水接触到云酽的伤口，疼痛感犹如电流，小小一股钻进他血脉中。 他挑选电影的动作蓦然停下，怔忡地看着那面熟悉的海报。张国荣和梁朝伟，半裸着纠缠在天台上，《春光乍泄》。 刚才还说热，现在他的手心反而发凉起来，熟悉的身体预警告诉他，他在紧张，也在期待。 他急匆匆想要跳过，目光飞速掠过其他海报，眼睛却总是忍不住回到这张复古的海报上。 宋青帮他处理完了伤口，把药膏塞在他手里，站起身来，后头一瞥便看到了电视上的海报。 狭小静谧的空间，往往是情感温度直升的温床。 出乎云酽的意料，他的声线没什么起伏，说：“这部我看过了。” 云酽喉头发紧，不受理智控制地追问：“你觉得怎么样？” 搜索引擎中“同性”的关键词仍不能给他定心丸，安全感。他总想要听别人亲口的承诺。 宋青的眼底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什么。 他启唇：“我敲诈你，人质是我自己。”
第24章 苏州·夏·爱在黄昏 他没有多说别的，云酽却已明白他的态度。刚才他迫不及待问出口的情态，已经毫无保留地抖露自己的想法，把不为人知的性取向隐秘又任性地摆在宋青的面前。 不该做这样的事，云酽在心中默默叱责自己，尚未清楚对方的态度，就率先摊明自己的底牌。如果宋青的回答不如他想象的那般，这五个小时的相处就会变质。 拥抱和牵手蒙上暧昧的纱裙，就成了见色起意和无休止的纠缠。 越细想，云酽手中的汗越多，他不清楚自己是否问心有愧。同性电影，他眼前闪过怀俄明州断臂山上放牧的牛仔，华华饭店里地久天长的缱绻，和里维埃拉那年绿意涌动的夏日，那短短六周的初恋。 他不清楚宋青是否都看过，也不敢听这个答案，于是他用蹩脚的话术转折话题：“你看起来很喜欢电影，你有看过《爱在黎明破晓前》这部吗？” 把话题转回传统的、可以被世人广泛接受的异性恋题材电影，气氛渐渐回归和缓。宋青偏头思考了一下：“很浪漫。我很喜欢女主角答应和相识不过十几分钟的男主角一起下车游览维也纳的那段。” 云酽躺靠在椅背上，也笑着回答：“我比较喜欢女主角带男主角去无名公墓的那一节，他们都是迷失在这个世界的无名之人，”他抬起头，眼睛看向发黄的天花板，“这些都是被冲上多瑙河岸的尸体，河流流经十个国家，奥地利、斯洛伐克、克罗地亚，无论来自何处，归途都是这一块不会说话的十字架，死亡把他们团聚在这块土地上，无论贫穷与富贵，而永不寂灭的灵魂会继续随着蓝色多瑙河游向无垠远方。” 说完他觉得自己好像把气氛带的沉闷，忙道歉：“不好意思，我看电影时最爱思考这些不靠谱的东西......” 宋青摇了摇头，语气很认真：“这不是不靠谱的东西，是很有意义的思考，有点哲学的意味。” 他们像是座谈会上的同僚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严肃理性的，浪漫诗意的，无所顾忌，肆无忌惮地探索一些撼动思想的话题。 他们聊起三木清的哲学，他曾说死亡的恐怖是浪漫主义的，死亡的平静则是古典主义的。云酽探寻地问向宋青：“你觉得自己可以无悲无喜地接受死亡降临吗？或许就是在下一秒？” 如果下一秒天灾人祸会降临这所小屋，宋青安静地看着他，顺从回答：“如果真的在下一秒，我想我可能没有遗憾。” 他的回答真挚，他的眼神太炽热，让云酽忍不住遐想，并且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 提问者反而被惊得不敢言语，一时间两人都沉默着，宋青骤然响起的手机划破了寂静。 小屋就这么大，宋青并没有躲着他讲话的意思，云酽随手点开了刚才他们所谈的那部《爱在黎明破晓前》看起来。 法国学生和美国青年在由布达佩斯出发的火车上，因为一对德国夫妻的争吵，他们借着吐槽慢慢相识。窗外飞驰绿油油的景色，明媚灿烂的阳光落在女主角天真无邪的笑脸上。 1995年的电影重新放映在高清显示屏上，有一种朦胧梦幻的经典美感。云酽想，或许正是因为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限制，高速行驶的列车，和异国他乡的因素存在，他们两人才会敞开心扉、毫无保留。任由对方打量猜测着自己，真诚坦荡，希望对方爱上自己，又不畏惧失望和落寞，因为或许不会再相见。 房间实在是小，电影男女主角的交谈并未拦住宋青打电话的声音传进他耳朵里。他很清楚地听到，宋青接起电话时第一句称呼是“妈”。 接下来，时不时又有“医院”“看病”这样的字眼蹦进他耳朵里，他听到宋青在关心他母亲的身体。他和家庭的关系是很好的吧？他欠债是为了给母亲看病吗？ 这样的交谈让云酽心中滋生艳羡，眼睛悄然瞟向宋青的肩膀和流畅的下颌线条，又忍不住幻想，他的母亲一定很美，是生了什么病呢？很严重吗？ 云酽在心中思忖计算着自己手中掌握的资产，他想，如果宋青需要的话，他可以帮一把手。当年他的养父林观秋因病去世，成了他难愈的伤痕。 等到宋青的通话结束时，电影已经进行到女主角答应和男主角下车游览维也纳的情节，也就是刚才宋青说最喜欢的那一段。 男主角希望自己这疯狂的想法可以得到允许，他正在充满希冀地看向对他充满吸引力的女主角。 挂断电话，宋青走回沙发坐下，他和云酽说：“刚才是我妈打来的电话，希望我明天上午能去医院看她。” 云酽听懂了他言外之意，宋青是在担心明天没法陪他一起去寻找白泽。 电视屏幕的光芒倾洒他们半身，云酽的目光在电影男主角和云酽身上来回逡巡，恍然有些迷糊。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宋青脸上也有那无法言说的惆怅，和生怕被拒绝的遗憾。 几秒后，屏幕里传来女主角应允的话，和男主角难以自抑的兴奋。 他们在相互恳求，云酽魔怔似的询问：“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宋青倏然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电影主角已经行在浪漫的维也纳，柔和的荧光让他倜傥英俊的面庞也变得难得和煦。 他弯起眼睛，立即答应下来。 指针徐徐走向晚上十二点整，他们两人分躺在唯一一张大床上。一个人肆意横睡绰绰有余，换成两个人，空间变得拥挤起来。 为了避免面对面的窘迫和羞耻感，两人都背对着彼此说话声音闷闷的。一晚上过去，云酽隐瞒自己报考了导演系的事情，站在纯观众角度和宋青聊了一晚上电影，他发现宋青的解析方式很独特，对每部电影的主题切入点也一针见血。 他们谈了死亡，谈了爱，却没有谈过自己，电影中的男女主角萌生爱情，约定半年后依旧在维也纳见面。云酽惆怅地想，他们没有再约定的理由。 宋青和母亲长达十分钟的交谈，像是蚂蚁爬过云酽的皮肤，让他感到痒，让他忍不住想起此时乱成一团糟的“家”。他说话声又轻又怯：“你睡着了吗？” “没有，”宋青回答地很快，“不太困。” 或许是受到电影的感染，云酽决定把深藏在心底的庞杂情绪挖出来，向这个对他存在吸引力的人吐露剖析。 他下定决心转过身来，却被吓了一跳，不可思议地呆愣住。 原来宋青早已在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来，脸颊贴在柔软枕头上，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他稳了稳心神，先抛出一个笼统又老旧的问题：“你和父母的感情好吗？” 宋青垂了垂眼睫，这个微小的动作让云酽无端联想起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他没有责备云酽问的冒昧，回答的声音依旧平静：“我的爸妈早在很久之前就离婚了，我和我妈一起生活。” “我爸长什么样子，现在我已经全忘了。” 他没有正面回答云酽的回答，云酽能从他的回答中提炼出的，即是他与母亲相依为命。 云酽的喉结滚了滚，眼神描摹过宋青好看的唇形，犹豫着开口：“如果你的父母犯了很严重的错误，对你，也对其他无辜的人，你会愿意让他们得到惩罚吗？” 他和原立明做这种事，从来没有内疚和愧怍是不可能的。他心中的旗帜摇摆不定，也担心事情失败后自己的下场，沈於容和云孝琬一定会更加变本加厉地掌控他的人生。 听完他的忧虑，宋青并没追问他所谓“很严重的错误”是什么，他说：“他们首先是需要承担社会责任的人，其次才是我的父母。或许他们对我做什么，都事出有因，但是如果他们的罪行殃及旁人，我觉得我没有理由袒护。” 他的话与云酽的思维吻合，这让云酽紧绷的精神悄悄松弛。云酽把右手折在枕头下，寻找了一个舒适的姿势，继续诉说：“这算不算大义灭亲呢？毕竟我无论如何也是他们的孩子。” 沉吟片刻，宋青轻轻抬起手掌，覆在了云酽的眼睛上，感受着他不停颤动的睫毛在掌下摩挲，像极了不安的蝴蝶。 他说：“你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言语的力量渗入心魄，好像盘旋在云酽心头数日的阴影都随着这句开解消散，他感觉宋青的手指轻柔绕过他耳鬓的发丝，最终落在了耳廓软骨上，蜻蜓点水一般。 在他沉沉睡去前，听到宋青说了一些话。 “其实，在那部《爱在黎明破晓前》里，我最喜欢的桥段是男女主角一起登上了摩天轮。” 他们面前有落日熔金的夕阳，有波光璀璨的多瑙河，还有大片葱蔚洇润的桦树。 他的声音带云酽回忆到电影中，仿佛置身于狭小的摩天轮里。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我也挺喜欢的，因为他们在那里亲昵地诉说爱意，亲吻彼此。
第25章 苏州·夏·终须一别 晨光透过飞舞纱帘，泼洒在睡在床上的两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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