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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见青见过他不少次,宋露林不肯轻易随他去北京生活,赵承倒很是情深,常大包小包带许多昂贵物件来苏州看她。 刚才古怪的氛围逐渐消散,宋露林喜笑颜开,挽住宋见青的手臂:“和他聊聊以后在北方生活的事情嘛,快开学了,他说他很期待。” 不用宋露林无声警训,宋见青心底自然而然对赵承颇有好感,他虽然舍不得自己支离破碎的家庭,可是他看得出来赵承对宋露林很好。 他嘴笨,不会说场面话,只能扯起微笑问候:“赵叔叔好。” 赵承拊掌,没有什么架子,笑得眼角细纹浮起:“不用客气,见青,我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 “是呀,我很期待和阿姨一起生活。”一个乖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宋见青意外地看向陌生的男子。 宋露林却很自然地招手示意他过来,偏头和赵承亲昵地聊天:“这是祐辰吧?” 门外被宋露林亲切唤作“祐辰”的男人走了进来,赵承点头肯定。宋见青明白过来,这是赵承和前妻的孩子,赵祐辰。 未来即将生活在一起的家人接二连三迎上门来,让宋见青的脑袋晕得像浆糊,他感到一阵没由来的疲惫。 他听说赵祐辰比他大两岁,宋露林示意他:“以后你们兄弟俩也能相互搀扶。” 赵祐辰极配合地站在赵承身侧,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朝宋见青伸出手:“你好哇,弟弟。” 他和宋见青打招呼时,尾音飘忽不定上扬着,透露着吊儿郎当的散漫感。宋露林看上去非常满意,不住地和赵承夸奖赞赏他。 “祐辰虽然只比见青大了两岁,可成熟多了,”宋露林又习惯性地开始贬低他,宋见青听得已经麻木,“什么时候他能有你这样懂事。” 正逢喜事,赵承蛮不赞同地嗔怪她:“哪有这样说孩子的,我倒觉得见青比他乖得多。” 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三口人,宋见青沉默地走出了闷热的梳妆室,垂头丧气地走着,根本没注意自己走到了哪里。 他心神不宁,胸口胀闷,猝然感觉自己脚碾过了什么硬物。 陌生的尖声叱责传入他耳朵里,吓了他一跳。 “喂!走路不长眼啊,我最喜欢的巧克力!” 宋见青闻言猛地抬起头,朝开着一小半的门中探头窥去,发现了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女孩子。 她杏目圆瞪,脸颊上漫着过分的红润,看起来像是气出来的。他一抬脚,果然发现有一块塑料包装的巧克力。 他捡了起来,出于礼貌没有直接走进去,而是提前问了问:“是这个吗?” 没想到引来女孩更大的愤怒:“你瞎啊!” 她边怒气冲冲地说着,边前后动着自己的胳膊:“看不见我动不了?拿进来啊!”房间中只开了一盏小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面半分阳光都透不进来。宋见青无奈地抬脚走进去,却蓦然愣住。 原来“动不了”是这个意思——女孩坐在轮椅上。 他一瞬本来想要说的话卡了壳,不经思考的话就问了出口:“怎么掉在这么远的地方?” 女孩坐在房间中间的位置,巧克力无论如何也不会掉到走廊地毯上,宋见青很是费解。他把掌心那块包装上带有鞋印的巧克力给递了过去,女孩皱了皱眉,还是撕开包装取出了巧克力塞进嘴。 “砸人用的,”女孩泄愤似的嚼着巧克力,言简意赅地解释,“砸了个王八蛋。” 她咳嗽了两声,宋见青拿起旁边茶几上放着的水杯递给她,顺势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女孩奇怪地看向他:“马上典礼就开始了,你不赶紧去吃?”她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宋见青,“等会儿好吃的可就没了啊。” 说得好像宋见青是来蹭酒席的人,他哭笑不得地解释:“我是女方的儿子,饿不着。” 女孩吃完了巧克力,又从手边的糖果盘中挑选。听到他的话后浑身一僵,诧异地回头端视他:“你就是宋见青?” 被流利说出名字的宋见青很疑惑,他确定自己从来不认识她:“你知道我的名字?” 她敛起脸上夸张的表情,转为冷淡,挑选糖果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声音几近奚落:“赵承一天在家中提起你和你妈八百次,我就是个鸟都记住了。” 听她又提起宋露林,宋见青心中谜团愈大:“你是谁?” 她的话中与赵承关系匪浅,也没有遮掩,盯着宋见青的眼睛坦白:“我是赵承的女儿。” 宋见青方才在梳妆室见到了赵承的儿子赵祐辰,却不知赵承还有个女儿。他惊讶不已,宋露林知道吗? 她见宋见青一脸困惑,没有故弄玄虚,直截了当地说:“养女。” 照这么说,她应该也要出现在典礼上。宋见青顾盼四周,环境落魄:“你待在这里做什么?” 她拍了拍自己身下的轮椅,语气中满是自嘲:“如果你是赵承,你会带一个残疾的女儿给宾客看吗?” 结合方才赵承和赵祐辰父子俩的模样,宋见青不觉得他们会嫌弃她,更何况他们本就是朝夕相处的家人。 但是女孩看上去好像不开心,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 刚才说了对方的名字,她开始和宋见青介绍自己:“我叫周袖袖,袖子的袖。” 自己本就是想要逃离未来即将生活在一起的家人,宋见青没想到自己误打误撞又寻到了另一位,他的心底又惆怅起来。 周袖袖觑着他满面愁容,打趣道:“怎么,舍不得你妈?你俩不是都得来北京嘛。” 他不是舍不得亲妈,他独自守着分崩离析的家太久,久到理不清的乱麻已成僵死的灰烬。只是被她后半句看破了心事,宋见青觉得最近身边总有人在他耳边叽叽喳喳提起北京。 他想起在山塘街人声鼎沸中牵起的手,想起醉人晚风里环在他腰上的一双手,还有狭小的床上,那缠着床单薄被缩在他怀中的那一团。 遥远的北方对于宋露林来说,是一种痴缠数十年的解脱。而对于他自己来说,倒像是步入新的牢笼,他总时不时思念着那个与他萍水相逢的人。 在父母两方中都没有觅到熨帖的关切,周袖袖听了他的惨淡愁绪,发自肺腑地建议他:“何必在早就没了希望的家中寻找安慰,这明明是给自己雪上加霜。” 或许是不熟悉北方的口音,宋见青听着周袖袖的话就入了迷,脑中满是那个叫林燕的人。他们的相遇奇妙又短促,他情不自禁地怀念、喜爱着那份悸动和恬淡。 在那十几个小时内,他总是想要多和林燕接触,他几乎遏制不住这种冲动。平日里不善表达的人,兀然间变得很难收敛起喷薄而出的喜爱。 自分别后,他总在心中假设是否还会重逢,他一刻不停地憧憬着。
第30章 苏州·夏·酸涩心脏 来时,云酽和白泽特地选了不显眼的位置。请帖往桌上一掷,与陌生的来客混在一桌,处处谈着商业合作,没人在乎他们两个。 场面盛大,宾客却没几桌,新郎和许多西装革履的来客寒暄,脸上悬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万千红映入他眼帘,如同置身灼热的火海,云酽的目光只聚焦在那最不显眼的一点黑上。 扪心自问,他和宋青相识甚浅,连真实的名字都没告诉他,他家中、和母亲的具体情况更是无从知晓。 乐队演奏的乐声绕梁不绝,响亮的小号和木质乐器的优雅声混在一起,却不繁杂,闻者心醉。协奏曲给他的感觉,好像昂贵的帕拉伊巴碧玺,电气石色彩多变,却仍旧澄澈无瑕,晶莹剔透。 庄严雄伟的曲调逐渐消散,短促得仿佛自然界恩赐的礼物。云酽眼前交织着他和宋青在山塘街屋檐下无言的并肩,惊惶跳窗后落入的那个温热怀抱,还有清晨微润的葱郁草地,闪耀如玛瑙的粼粼湖泊,扎手的草戒指。 他什么都无暇顾及了,只有宋青遥远的背影。气势昂扬的进行曲在他耳中逐渐转为山崩地裂的混沌,他感觉心肺中的火焰不灭,逐渐烧到了整个典礼,把一切酸涩和怨恨都席卷。 宝石在熊熊烈火中折射出霓虹般的艳丽光辉,恍惚间他眼前温柔注视着宋露林的宋青,与他从未见过的十岁那年的孩子重叠。心随意转,他溘然迸发出无限的勇气,想要步入毁灭一切的火海中,去抚慰那个茫然无措的孩子。 直到他的左臂被人抓住。外界的桎梏让云酽如梦初醒,他呆滞地望向攥紧他小臂的白泽,又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的动作是多么突兀。 白泽紧蹙眉头,满目担忧:“你究竟是怎么了?怎么魂不守舍?” 万般幻境与不愿都如潮水般消逝,云酽幡然顿悟,他是个对于宋青而言再陌生不过的人,他对他一无所知。 他脸色惨白,嘴唇翕动:“没事。” “我只是...”他拙劣地扯着慌,“我只是没睡好,想看看婚礼主角长什么样子。” 对于他家中事,白泽清楚不少,以为他是看着幸福的新婚现场想起琴瑟和鸣的养父母。 他夹起白灼基围虾,企图把云酽的注意力放在美食上,也打着马虎眼胡说:“我还以为你看到了那个神经病。” 等情绪平复下来,云酽心底兀然涌出一股后悔。他悔自己没告诉宋青自己的真实姓名,悔没再死皮赖脸地多和宋青相处,甚至悔自己为何不偏不倚来到有他在的苏州。 这样虚假的短暂交往,他做梦也不敢幻想会有后续。 基围虾入口如嚼蜡,云酽偏头:“哪个神经病?” 过了两秒,他反应过来,白泽指的是赵祐辰。的确,父亲的婚礼,儿子一定是要在场的。 白泽的表情如临大敌,云酽失笑:“我找他做什么,又不熟。” 他的回答明显不够让白泽定心,反问:“不熟你不还是来了这明月楼?” 他还没说服自己,所以不敢和好友摊牌。只能礼尚往来给白泽捏了个蒜蓉蒸扇贝,言简意赅诉说理由:“好吃。” 一场典礼下来,白泽不认识主角,云酽则是强逼着自己不关心。俩人埋头品菜,姑苏万三蹄,姜葱老虎蟹,像是来蹭酒席的。 他心乱如麻,百感交织,快要把自己空闲的左手手指拧成麻花。 云酽在心中思忖着,又顾虑着,他很担心自己的一厢情愿会看上去很可笑。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如果他上前去和宋青说话,能说些什么呢? 他在脑内构筑了一下画面,再对上那双煌煌如琥珀的浅瞳,云酽恐怕自己会直接把荒谬的相思托之于口。 狰狞又磨人的汹涌情绪把他包裹,云酽被自己的幻想惊住,回忆起相处种种,他嘴角忍不住上扬,只能自暴自弃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他耳骨上薄薄的一层皮肤红得像是被烟头烫过,给白泽看得越来越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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