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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该看看真正的冬天吧。” 卢箫万分困惑,转头看向灰蓝天空中洋洋洒洒的雪花。她攥那双手攥得更紧了。 “你见过了。这就是雪,这就是冬天。” “可是我并没有真正看过。” 卢箫愣了一下,片刻后,反应过来了她的意思。 在四周都是围墙的车站中看雪,并不是真正的看雪。维也纳这座城市和其中的点点滴滴都是冬天的一部分,都应该好好看看。 “那等你好些了,跟我说。” “谢谢。”声音中的力量稍稍回来了些许,或许是手的温度逐渐上来的缘故。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他们是怎么做的?” “什么?” “像你一样的人,若冬天来到了北方地区,该怎么做才能正常活动?” “我们不会来北方。”白冉闷闷答道。 “所以你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大概。” 卢箫陷入了沉思。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白冉明明可以待在四季如夏的赤联,却非要来维也纳,但她尊重这个决定,并且希望尽可能帮她完成这个心愿。 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以及一种大胆的假设。遇到冬天时,蛇是要下意识冬眠的,因此白冉也下意识一动不动。有效地降低新陈代谢,处于一种“假死”的状态,这是它们的习惯,它们的本能。 但是白冉并不完全是蛇。 她是人。 她可以吃饭,吃很多饭;她的体温虽会受外界影响,但不会完全跟环境走。 要试一试。 卢箫捏了捏她的手,笑道:“我们走起来吧。动起来,就不冷了。” 白冉没有说话,眼神犹豫,浅金色的睫毛凝了一层白霜。她深深信任着年轻的上尉,却仍在踌躇,因为与天性逆向而行实在违背本能。 “我们在车上吃了饭,你又是个大活人,怎么不能产热呢?”卢箫拉住她的手,向出站的方向微微退一步。“跑一跑,饿了我请你吃饭。” 白冉被这话逗笑了。 而精神状态一好,她的肢体也活了起来。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白冉迈的步子越来越大,身体姿态也越来越轻松自如。 看到积极的苗头,卢箫感到整个人放松了不少。看着白冉渐渐从围巾中探出的下巴,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时,嘴角便已不住上扬。 “好些了?” “托你的福。”语气也愉悦不少。 街上仍在下雪,且越下越大。 身体暖和过来后,白冉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鹅毛般的雪花,惊异写满了脸庞。纯真笼罩她的脸颊和身体,眼眸中倒映出闪过的白色碎片,此刻的那双眼睛真真的像个玻璃弹珠了。 “之前从来没见过雪?”卢箫惊异地问。 沉默了几秒后。 “没有。” 不知是不是错觉,短短的两个字中听出了嘲讽。无力又心酸的嘲讽。而且不是在嘲讽别人,好像在嘲讽自己。 空气变得更冷了。 卢箫低头看着雪地上的脚印,突然想到了六年前的那个下午。 紧接着,她思考了一下今天的日期。不知是不是巧合,六年前的今天自己也在维也纳,而那天的维也纳也在下大雪。 骨灰盒的触感在手中清晰。明明手插在口袋里,却摸到了冰冷的木头。 熟悉中夹杂着陌生。 她不解地抬头看向天空,心脏开始停滞,恍惚间以为时间从未流动过。 再回过神来时,卢箫看到身边的白冉正在盯着自己。 “想到了什么?”白冉问。 “没什么。”卢箫答。 两人默默前进。 她们经过了维也纳音乐协会大厅。三层高的古典建筑金碧辉煌,却异常寂静。很久很久以前,那里本应该有交响乐演出的。 “现在还会有演出么?”似问非问,因为问话人早就知道答案。 卢箫实话实说:“只会演军乐了。”预料之中的答案。 “真可惜,”白冉轻轻笑着,“不然我一定要在那里演奏《卡门》。” 《卡门》。 卢箫僵住了。不知是不是巧合,今天的一切都让她想起六年前的事情。金色的建筑隐隐传出花腔女高音的歌喉,撕碎天空,抹去白雪。 白冉挑了下眉,再次斜眼看向她:“想到什么了?” “没事。”卢箫摇摇头,心却越跳越快。 白冉意味不明地点点头,张了张嘴,却终也没说话。 维也纳这座城市不小。但在两人无止境的走路下,它小得像个玩具城堡。 她们经过一片繁华的街区,经过沉睡着的住宅区,经过盖上雪被子的农田。 城市即将走到尽头。 再往外,便是几片墓地了。 看着通向墓地的小道,卢箫突然很想向后退。回忆越来越清晰,清晰到让她浑身出冷汗。 某片云杉林的背后,有亲手埋葬过的人。而在埋葬的那一刻,她仍清楚地记得,冷风肆起,整个人是那么渺小而没用,天地间的一切都是微不足道的垃圾。 白冉毫无意识。她走近土路旁的指示牌,注视着墓地的名字。雪花不停往她的羽绒服上落,落出斑驳的白色。 她转过头来,指向公墓的一侧。她没有戴手套,纤长雪白的手指在风中僵冷。 “那片墓地,你去过吗?” “我?”卢箫突然不知该如何呼吸。 “嗯。去过吗?” “……去过。”卢箫闭上眼睛。虽然她既不想承认也不想回忆,可终无法说谎。 但白冉并没有打算追问理由,这让卢箫松了口气。 “我也想去。” “去墓地?为什么?” “我从来不去墓地,很好奇。”白冉垂下眼,鼻尖重新染上冻僵的红色。“不喜欢悼念死人。” 不喜欢悼念死人的话,去墓地作什么呢?卢箫哭笑不得,但还是决定满足白冉的愿望。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纵容这女人的一切要求。 “那我陪你去。” “谢谢。”从这一刻,白冉的嗓音开始颤抖。 从来没听过白冉的嗓音颤抖,卢箫警觉地转头,看到一个越来越木的表情,木得让人害怕。 幽静的秘密埋在雪中,被风吹动的枝条沙沙作响。 潮湿的阴天下渐渐聚起薄雾,四散的灰色墓碑上,十字架黯淡无光。世州这地面上早已没人信教,但立十字架的传统却传承了下来,或许是因为好看。 两人爬上低矮的山坡。 或许是因为温度过低的原因,白冉的体力很差,不停地喘着气。卢箫好几次想上前扶她,却被她拒绝了。 她们便只能一点点穿行在墓碑之间。 作为唯物主义者,卢箫并不害怕,但也会觉诡异。或许是因为终也没能帮到沉睡于墓中的人,她自认为无颜再踏入这里。 爬的过程中,白冉的眼睛在四处瞟,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她在寻找谁的墓? 卢箫满心疑问,却什么也不敢问因为一开口,幽静的秘密便会碎掉。 终于,白冉停下了脚步,在一块格外低矮的墓碑前停下。 异样的熟悉感越来越重,卢箫跟着停下脚步。在瞥到墓碑上的字时,她整个人僵住了。 回忆,又是回忆。 阴魂不散的回忆。 【著名花腔女高音歌唱家 黄莺之墓 2155.11.22——2185.11.21】 白冉盯着上面的文字,一动不动。侧脸的神情中,困惑中有愤怒,愤怒中有悲伤,最后收束成了麻木。 雪落到她的鼻尖,却毫无融化的迹象,因为那鼻尖实在过于冰冷。 时间停止了,就好像一个世纪过去了。 卢箫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她想问很多问题,却不知该不该打破空气中的玻璃。 所幸,白冉先开口了。她说话的语气仿佛带有笑意,却比世界上最巨大的悲伤还要沉重。 “一会儿我跪下的时候,请你保持站立。” 冷风一吹,脊背泛起无数鸡皮疙瘩,一切温度骤然消失。 卢箫脸上的表情全部消失了。她要在黄莺的墓前下跪?她们认识?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白冉自嘲般笑了一下,表情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凄凉。她的眼睛仍盯着墓碑上的文字,就像眼球丧失了活动的能力一般。 “因为您是世州仅存的良心。所有人都该在她的墓前跪下,唯独您值得永远昂首。” 这句话过分熟悉。 卢箫盯着她的侧脸,某些猜测如蜿蜒的虫子爬上心头。 而在真正反应过来后。 震惊,恐惧,最后转变为了忧伤的空洞。 遥远的注视穿越时空,穿透秘密。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信纸那头一直素未谋面的人就在眼前。而且,早就在眼前了。 是这个世界变了,还是本就这样荒谬?本就不熟悉的世界更加陌生,白冉侧脸的轮廓也越发陌生。 卢箫瞪大眼睛,嗓音也开始抖:“你是……” “亲爱的长官,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 每次上好榜就有人来找事,大家看见恶评不用管不用回复,放那就行。来来回回就那几个人,习惯了,前段时间恶意举报的应该是同一批。 我看不惯的我自己删了就好,谢谢大家~ …… 问我的感受? 感受就是开心! 终于不扑街了,受到了一定关注,黑子都有了(感动流泪)
第51章 那一刻,天旋地转。 卢箫似神志不清般笑了一声:“S先生。”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雪花落到嘴唇,引起冰凉的颤抖。 “是我。”只有短短两个字。 然后,她们伫立在鹅毛大雪中,比最幽静的秘密还要安静。墓碑上的积雪厚了起来,上面的字也开始斑驳。 白冉深吸一口气。 她跪到了碑前。 风雪中,那条蛇的身体越来越僵硬。她垂着脑袋,浅金色的长发顺着肩头的布料滑到胸前探到湿冷的空气中,和情绪一同忧伤。 看着她落寞的身影,卢箫想做点什么。但不能下跪,再愧疚再愤恨都不能下跪,因为她们都不会想让自己下跪的。 “对不起……我本该亲手埋葬你的。”白冉的嘴前吐出一串白雾,寂寞地融入话语。“可惜那时的我选择了惧怕十一月的维也纳。” 不是你的错,蛇都惧怕十一月的维也纳,卢箫想。 白冉跪着向前移动,移到距墓碑不足五十公分的地方。她抬起手,想扫去上面的雪。 卢箫一惊,小跑上前,按回她的手。没戴手套直接摸雪会冻坏她的。 白冉空洞的眼神迸出了迷惑,手指颤动了一瞬。 “我来。”卢箫替她扫去上面的雪,扫得干干净净。虽然她也没有戴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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