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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 “看你这不情不愿的模样,不想去为什么要去?” “我清楚自己,不去会后悔。”沈轻舟笑着反问,“再讲,人活着哪那么自由?不想做的事就能不做吗?” 这句话听得耳熟,以前也有人这么同他说过,李风辞顿了顿:“说的也是。” 李风辞大概只是随口附和,沈轻舟心口却有什么东西被这一句拽着涌出来。 沈轻舟活了二十多年,没过过一天舒缓的日子。他压抑惯了,偶尔想说些心里话也无从开口,却是这在台上,不想再演别人的故事。他想讲讲自己。 “你看,我以前也不喜欢唱戏,我也不喜欢做一些老鼠一样的事情,我见血还犯恶心……” 沈轻舟想说的很多,可他不过刚说了这一句,李风辞便把火吹灭了。 在火光消失的一瞬间,沈轻舟的喉头一干,忽然没了声音。像是放到一半的电影,随着白光消失,幕布上的画面戛然而止。 李风辞毫无察觉:“这样?那你为什么不离开?还是其实你一直想离开,可惜却走不了?” 戏院空荡潮湿,又不通风,给人一种闷热压抑的感觉。李风辞觉得不舒服,将袖子往上挽,给自己擦了擦汗:“欸,你不热吗?” 沈轻舟摇摇头。 “你还真是玉琢的。”李风辞玩笑般地捏了他的脸一下,“不出汗就算了,身上还这么冰。” 沈轻舟皱眉:“别动手动脚的。” 李风辞惊道:“至于吗?” 说完又想到沈轻舟的身份处境,李风辞尴尬了一瞬。这世道远没有人想的那么干净,尤其是下九流的地方,最容易藏污纳垢,在这样的地方生活,沈轻舟对一些东西敏感也正常。 李风辞脑子转得快,道歉也快:“方才不好意思,若有冒犯,沈老板给我个面子,不要和我计较。” 沈轻舟清楚他的性格,也没多想,只是摇头:“不至于。” “那咱们说回之前的。”李风辞翻篇快,“你真是想走走不了?要不要兄弟帮你一把?” 沈轻舟一停:“我能走了。” 他说完又重复一遍:“我现在可以走了。” 李风辞抱着手臂,略显沉默。 “怎么样,你要不要恭喜我?” “若你想走,如今又能走,我是该恭喜你。但我瞧你这模样都快哭了,分明是不愿走。就这样,你还想骗我一句恭喜?”李风辞背过手,眺向角落里那扇半开的窗,“想唬我,门儿都没有。” 沈轻舟与李风辞熟络起来是桩意外。在最初的时候,他也没想过自己能和李风辞成为朋友。虽然看着颇有差异,但或许在本质上他们是同一种人,相似的人总能交好。 风雨夹着几片树叶吹进来,沈轻舟跳下台子去关了窗,自己却被雨弄湿了袖口和头发。 他随便拍了几下。 “我原本也没想到你真能恭喜我一句。” 李风辞勾唇:“你既这么说了,那我偏要与你道这一句。”他跟着跳下台子,却没过去,只在最前排挑了个靠左的位置坐下。 李风辞朗声道:“沈轻舟,恭喜你,你自由了。”说完转头背对着他,“人会变,心也会变。或许这不是你如今所想要的,但若改不了争不着,能得到最初想要的,那也是个安慰不是?” 这句话比起说给沈轻舟,他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别想什么时过境迁,你就当中间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就当你一直是最初的那个自己,就当自己一直想走。这样算来,你得到的,便是个圆满结局。” 沈轻舟被这些话弄得一愣,失笑道:“尽是歪理,这如何能当。” “能的。” 李风辞坐在那儿,背对着他。 “等你的意愿再强烈些,你也可以做到自欺欺人,糊弄着自己把日子过下去。你现在觉得不能当,不过是你还醒着,可咱们这样的人,醒着是活不好的。” 醒着,便看什么都清楚,也看什么都难过。 李风辞坐在黑暗里,他闭着眼睛,背靠着椅背,并指给自己打着节奏:“今夕何夕溪水流,夜风急只有我和你,我和你患难难相依……” 沈轻舟听时兴的歌听得不多,但这首他也在收音机里听过,隐约记得最后的词儿是「患难相依」,唱出来也不是这么个调子。可李风辞唱得认真沉醉,嗓子都哑了,他也不好搅了李风辞的兴致,便听着了。 李风辞一遍遍地唱,声音一遍比一遍低。 末了,他站起来,整个人低落不已。 “你说,找个患难相依的人怎么就那么难?” 他似乎只是想问,却并不想找答案,问完就自己接上了:“不过本来也是这样,在哪儿都是。非亲非故的,你凭什么要求人家和你患难相依?” 说罢,李风辞拍了拍沈轻舟的肩膀。 “每回见你都要醒一醒,我真是不该来。” 沈轻舟低眼:“小孩儿在牙疼的时候,也会想起不该贪嘴。” 李风辞大笑,笑声在厅里回荡了几圈。 笑完他长叹一声,摇着折扇,阔步离开。 他说自己不喜欢道别,沈轻舟也没问过缘由,只记下他那一句,之后没再和他说过再见。 有些事情不需要问清楚。 这个世上,谁没有故事呢? 3. 北平的秋天过得很快,天气一日比一日凉,转眼街上就没有穿单衣的了。冬雨带寒了城市,冷风猎猎,沈轻舟捂了大氅,手却总是冰的,怎么都暖不起来。 这是沈轻舟过得最平静的三个月,最忙也不过就是去唱唱戏,下戏便是回家,什么都不必再做。不用调查许知远的哪个仇家又做了什么手脚,不需再担心自己做事时会不会动作不仔细暴露了什么,不必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儿,只要好好休息,准备好第二天的戏便可。 他住的地方不大隔音,晚饭过后,能听见隔壁老头跟着收音机唱曲儿。能听见楼上的夫妻吵架,能听见街上车来车往人声喧哗。他在这儿住了十年上下,今天才发现,原来这栋房子,除了他家,都有人味。 沈轻舟喜欢这些声音,这些声音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其实,沈轻舟也不是完全不出门的,昨日晚间闻见饭菜香味,是烧鱼的味道,他记得翠妈烧鱼烧得最好,香嫩爽口,连里边切成丝的辣椒都好吃。 想到这里,他忽然饿了。那饿意从怀念里生出来,搅得他坐立不安,末了决定出去找家菜馆吃个鱼。 巧也不巧,刚走到菜馆门口,沈轻舟便碰见了金夙姗。金小姐没瞧见他,她只是一个人低头在吃饭,不晓得怎么,看着略有不快。 沈轻舟微顿,走进去,坐在了最角落的位置。 不一会儿,许知远从门口走进来,手上提着一些小玩意儿。 许知远说狠话擅长,哄人却没什么经验。但面对金夙姗,他总能发挥得好,兴许是拿心意换来的。感情这种东西即便藏着也能被感觉到。更何况他们是夫妻,他对她不用藏。 姑娘应当很喜欢这样被宠着的感觉吧? 沈轻舟看了好一会儿,看得眼前的鱼都冷了,外边也开始下起了雨。 半晌,他挑了一筷子鱼肉。 这家菜馆挺有名,做的东西也好吃,即便冷了也好吃。可沈轻舟有些吃不下了。 他想起李风辞的话,觉得李风辞说得挺对。 像他们这样的人,醒着是活不好的。 尾章命中无你,便不等了 新婚期总是甜蜜异常,许知远在蘸糖的日子里过了几个月,再想起沈轻舟,还是因为谈生意。对方老板是个爽快人,吃完饭说时间还早,定的消遣地方是宏福戏院。 这年头都时兴看电影,听戏的人比以前少了很多。但今晚是沈轻舟的场,戏院里座无虚席。台下叫好声接连不断,听着那柔美婉转的唱腔,再去看那台上扮相精致的人,许知远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在座那么多人为沈轻舟而来。 这小家伙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 许知远第一次认真看他,心里冒出的居然是这么个想法。 他笑了笑,那老板推他的肩膀:“你晓得最近的传言吗?” “什么传言?” 老板冲着台上努努嘴,压低了声音:“就是沈老板和那个李风辞,你知道吧?啧啧,外边传得很凶啊……” 随着老板的讲述,许知远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来。 周围的看客热情激动,台上的人唱得依然动听,他却发起了呆,出神想到中秋时雅北楼里,沈轻舟问他觉得戏子和娼妓有什么差别?问他,难不成他真以为戏院会为了护着他们而开罪达官显赫。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味尽,参透了辛酸处泪湿衣襟。我只道铁富贵一生享定,又谁知祸福事顷刻分明;想当年我也曾绮装衣锦,到今朝只落得破衣旧裙。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 戏台上,沈轻舟唱着新出的《锁麟囊》。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上面打着光很亮,角儿是望不清看客的。但就在这一片光色里,沈轻舟瞧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从前没有光,他看不清许知远;如今光太亮,他还是看不清许知远。 沈轻舟缓步轻移,小心将人瞧着,那词儿不自觉带了几分颤意。 “到如今见此囊莫非梦境,我怎敢把此事细追寻从头至尾仔细地说明。” 唱罢这句,他与许知远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许知远倏然就回到了雅北楼,眼前人切切地问他:“便不是戏院,便是您。我跟着少爷十五年,可将我和李风辞一比,您还是知道该舍哪个,谁都知道该舍哪个。但被舍的那个,后果如何全凭运气,是死是活,谁在乎呢?” 许知远不常听戏,但也知道这一折里薛湘灵的故事,那是一个富贵时也保持着清醒的女人。她算得多,有回忆,有反省,也有能耐面对和接受变故。 那位老板在听至一半时便走了,说是还有事情,许知远却留了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听沈轻舟唱一折戏。 在戏散之后,许知远坐了会儿,去了后台。他不晓得自己是要去做什么,不过好在以他同沈轻舟的关系,他即便不做什么,也是能去找沈轻舟的。 只是不巧,许知远刚到后台门口就看见了不小心磕着小腿的沈轻舟和扶着他的李风辞。他只看了这一眼,不晓得前因后果,而这一幕太暧昧,他明显误会了。 李风辞是权势滔天的大军阀,而他现在只是个商人,还是个沾着黑的商人。他在洗白自己,可许多从前的事情都还差着一点儿,没处理完。这种关键时候,他不该开罪这种大人物。 许知远是个聪明人,惯来都会选。可在对上沈轻舟的眼神时,他不自觉想起了雅北楼,不自觉就想起了那句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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