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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周围人异样的目光里,许知远拽着沈轻舟跑出了戏院。 在被拉着跑出戏院时,沈轻舟整个人都是呆愣的。 他只顾着眼前的人,只顾着跟上许知远的脚步,其余什么都不知道了。 其间,他呛了风,还被沙子迷了眼睛,他们跑了很久才停下。 街道边,许知远大口喘着气笑,他在沈轻舟开口之前轻轻说了一句:“戏院不会,但我会,你别担心。”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沈轻舟听懂了。 “对啊,你和他们不一样,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沈轻舟跟着他笑。 这事儿是个乌龙,许知远带他跑这么一截也是误会。但许知远的心意和选择不假,他是真想护着沈轻舟的。 “其实方才不是您想的那样,那是个误会。”沈轻舟的心头涌上许多感慨,他因为自己的认知而眼酸,可感情浓烈到一定程度会耽误言辞,便如现在,他说出来的话干巴巴的,词不达意。 但努力半天,他好歹说清楚了。 “是这么回事?”许知远之前虽说冲动,但跑出来也确实后怕。 那可不是一般的人,那是李风辞啊。 “你与李……”许知远想起那些传闻,“你与李上将交情不错?” “李上将和传言有些出入,他是个可堪为友的人。” 闻言,许知远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比起传言,他还是更信沈轻舟一些。他从前说是只把沈轻舟当一把刀,但人毕竟是人,再怎么冷硬,也不是全然冷血的动物。 “如此便好。” 他看着小孩儿长大,看他变成现在模样,还是希望他能好的。 沈轻舟捕到许知远的表情,心头一喜,解释的话多出许多,他恨不得将自己和李风辞的交情全讲出来。只是话到口边又迟疑,他想见了另一桩。 “是啊,还好如此。”他说罢,犹豫了一会儿,“可是,可若事情真如您所想,那少爷为了个戏子闹这么一出……” 他想说少爷考虑过会如何吗,也想说这么做或许不值得,可话到嘴边滚几滚,他叹了口气,道的是声谢谢。 这声谢是从心底发出来的,不止为这一次,更是为这么多年。 “谢谢。”“谢我什么?” 沈轻舟深深望着许知远,几句明白话几乎要说出来,可在他身后的街角来了一辆车。 现在是深夜,周围没什么光,唯独那车灯很亮,许知远被晃得抬手挡了挡,无名指上的戒指在这一瞬反了光。那光银白银白的,来得强烈又突然,它刺进了沈轻舟的眼睛。 他轻呵了口气,白雾被风一吹就散了。 就在白气散去的同时,沈轻舟恢复了一贯的淡然样子。 “就谢许少爷义气吧。” 有些话,这辈子不过完不能说,还有些话,这辈子过完了都不能说。 “天也不早了,少爷该回去了吧?”沈轻舟微微笑着,“金小姐还在家等着少爷。” 许知远抬腕看一眼时间:“是,夙姗总要等我回到家才睡,现在是该回了。” 沈轻舟颔首:“少爷再会。” 许知远舔舔嘴唇,一下子也没了想说的话。 他转身便要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果不其然,沈轻舟还在原地。 只不过这次沈轻舟低着头,没有目送他。 停在沈轻舟身前不远处,许知远想到什么,叫了他一声。 沈轻舟恍然抬眼,有些意外似的:“少爷?” “你上回给我讲的故事还欠着一个结局呢。” “结局?” “嗯,故事里的那个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那是许知远陪着沈轻舟养伤时,沈轻舟胡乱编的,个中意思也只有他自己明白。 故事是俗套的故事,讲一个穷苦人家的姑娘,她出门时遇到了一个贵家公子。姑娘遇了麻烦,公子帮了她一把,那原是无心的,姑娘却由此芳心暗许,生生等了十几年。 他原先没想好结局,所以一直拖着不想说,现在却不一样了。 他说:“公子成亲了,姑娘晓得,去偷见了一面。那一面之后,姑娘就此放下。她回到家中,过起了自己的日子,少了执念苦想,日子过着倒也有滋有味。邻里知她心事的人里也有好奇的,想追问她和那公子一个结局。姑娘每次都是回同一句话,各人有各人的天地,不在同一处,强求也不来。” 夜风薄凉,少有星光,他们站在街角,墙面挡住了路灯。即便他们站得这么近,沈轻舟也仍是什么都看不清。说起来,他第一次见许知远就是在这样的夜里。 他笑了笑,在笑自己。 末了,沈轻舟开口,只说了一句话:“她说,我命中无他,便不等了。” 卷二•风辞时 如果可以,我希望上将能平安一生,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第一章 她唱歌难听,他却记挂许久 1. 头顶悬着的灯光闪来闪去有些晃眼,舞池里摇摆着一对对男女,他们随着音乐慢悠悠贴近,耳畔脖间弥漫着的尽是暧昧。李风辞坐在沙发上环着手臂往那儿看,彩光映在他的轮廓上,将那原本深邃利落的线条染得柔和了些。 “先生一个人吗?” 裙摆摇曳的小姐烫了最时兴的大波浪头,她踩着细跟的高跟鞋,手上端了一杯酒,在凑近李风辞的时候留下好闻的味道。 李风辞挑眉,接酒的时候小指划过她的手背:“是。” 喧闹的乐声盖住他的声音,小姐只能看见他一个口型以及他上挑的眼尾里蕴含的笑意。饶是她混惯了风月场,在看见他时,心跳也还是漏了几拍。 这实在是个好看的男人,她得邀他跳一曲。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从另一边过来。军装男人避开她凑近李风辞耳边,也不知是说了什么,几乎是一瞬间,李风辞的脸上便没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冷冷的杀伐气,单是看着都叫人心惊。 略略沉默了会儿,李风辞轻勾嘴角挥手,军装男人见状,低了低头离开。 “酒很好喝。”正当小姐不晓得该怎么办的时候,李风辞站了起来。 他一饮而尽,牵了那小姐的手,笑了笑直视她的眼睛:“遇见你很高兴。” 李风辞有过很多情人,他也是个很懂风情的人。他从不会拒绝任何一位美丽女士的示好。毕竟欢乐是大部分男人都无法抵抗的。 只可惜今晚没时间。 那小姐懂事,笑吟吟地应了他。随后,李风辞收获了脸颊上的一个亲吻。他用食指碰了碰颊边,望一眼手指,又有意无意用它划过自己的嘴唇。 这是个轻佻的动作,像是登徒子吸引女人惯用的手段,由他做来却不然。不仅不下作,还平白多了几分危险的勾人味道。 李风辞凑近小姐的耳边:“希望我们还有再见的机会。” 欲望这种东西,从黑暗里生出,然后扎根,让人心甘情愿沉沦。小姐的耳朵有些红了,眼前人的言语举止都是恰到好处,不止不让人觉得逾越,还亲近得勾着人心里痒痒的,恨不得就这么跟他走了才好。 然而大多数懂得留情的男人都是无情的。 李风辞说完之后,再没管那小姐,径自走了出去。等小姐按下羞怯再抬头,眼前早就没了他的影子。 推开大都会的大门,李风辞驾车离开。 转了几个圈儿之后,他将车停在河道边,点了一根烟。 他一只手打开车窗,另一只手扯了扯衣领,夏日闷热,只有晚上的河畔还有些许凉意。 李风辞把手搭在车窗框上,都说月黑风高夜是最佳的杀人放火天,可今夜星月明亮,怎么看怎么清爽,那些人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呢?居然选今天。若再晚几天,可能他还会放松些警惕,也不至于叫他手上多添了这么多条人命。 他打量了一番四周。 现在刚过晚饭时间,街上的人还多得很,着旗袍和洋装的女人交错走着,戴着礼帽的男人看一眼手表,似乎是时间来不及,于是打了黄包车。歌舞厅的乐声放得很大,伴着行人的笑语传来,听在耳朵里很热闹。李风辞收回目光,掸了一下烟灰。 乱世里,家国如浮萍一样飘荡摇摆,上海却依旧灯红酒绿,目之所及到处都是欣欣向荣的景象。难怪那么多人都想迁来上海,这里的确比绝大多数地方都好,即便好得泛假,那也是好。 可即便是好,他也不想死在这儿,更不想死在那些小人手里。 2. “今夕何夕,云淡星稀……” 这歌声来得突然,弄得李风辞一愣。 唱歌的是个姑娘,听声音应该年纪不大,每个字里都透着快活和恣意。她唱得实在不好,连她自己都听不下去,唱几句笑几句。偏生就是这样,听得李风辞嘴角一弯,竟是在这不成调的歌里放松了下来。 “今夕何夕,溪水流,夜风急,只有我和你,我和你患难相依……” 李风辞近日受邀来上海,虽说知道是鸿门宴,但明面上对方的情谊道理都摆得端正,他实在找不到推拒的借口。在他来到这儿的第一天,对方便请他去看了一部刚上映的电影权当娱乐。 若他没记错,这姑娘哼的歌儿便是那电影的插曲。 正想到这儿,对方唱破了个音。 李风辞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姑娘似乎并不在意,顺着破掉的音还拖起了尾音,直把原本就不成样的曲子拉得更是无法入耳。 李风辞往外看去,可惜歌声传来的地方和他的目光中间隔了矮树枝叶,他什么都看不见。也就是在这时,歌声停了。 李风辞顿了顿,屈起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不多时,那边再次传来声音,依旧是这首歌,调子却和先前那版不一样了。 他无声地笑了笑。 这姑娘竟是一次比一次唱得难听。 “我和你才逃出了黑暗,黑暗又紧紧地跟着你……” 在听到第三遍不一样的《今夕何夕》时,李风辞打开车门下去了。 他绕过矮树往声源处走,也不知是好奇还是一时兴起。他踩着疏淡的月光,肩上凉凉洒着的是星点孤影。河堤对岸有黑树几排,映在水里却泛起了光。姑娘唱得不好,偏生嗓子甜亮,情绪也感染人。这感觉他讲不清楚,只觉得听在耳朵里既矛盾又好笑,交错在一起还莫名生出了点吸引力,倒是特别。 李风辞一边走,一边跟着她唱起来。 姑娘听见这附和略显意外,她回头,衣袖挽在肘上,半湿的乌发垂在胸前,脚边放着一盆衣服,嫩生生的手里还拿着几个刚弄碎的皂角。 白露收残月,男人踩着天阶夜色走到她的面前。 他故意不看她,反而蹲在一旁同路边开得最好的那朵杜鹃花搭讪:“小杜鹃,洗衣服怎么不用肥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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