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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血都被打淌了的花雄缩在墙角里。小时候他不明白花木莲怎么被人稍微碰一下就能尖叫一声跑到角落里缩着。现在他却发觉自己的身影与当年的花木莲完美重合。 “不敢了就好。” 把自己的臭鞋子丢回地上,又把自己光着的脚丫塞回去,花弧心满意足道:“再敢,下回老子抽死你!” 花雄一个哆嗦,连忙在地上规规矩矩地跪好,不顾自己鼻血流个不停,给花弧磕头道:“不会了阿爷!雄儿再也不会了阿爷!” 嘴上说着“不会”,实际花雄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向花弧保证什么东西不会如何。 他放少了盐要被阿爷打,放多了盐还是要被阿爷打。有时候连续几天都是放同样多的盐,他阿爷也硬要说今天的咸了,昨天的淡了。 他隐约能感觉到阿爷打他纯粹就是因为想打他,旁的都是借口。却也只能打掉牙和血吞,老实承认一切都是自己的过错。要不然阿爷更是会疯了一般打他…… 恍然间,花雄心中升起一股恨意。 为什么他要在这里挨打呢?原本该在这里挨打的应该是花木莲、花木兰,还有那抛夫弃子的花袁氏啊! 花木兰顶替阿爷去了军营就成了威风八面的“花木”将军! 再看看他! 他现在过得都是什么日子……!!畜生也不用一日照三顿挨打的! ……他要去军营,他得去军营!他要去纠正被摆错了位置的自己与木兰!他才是该是花家光宗耀祖的将军! 只要可汗再征一次兵,再发一次军帖—— 花家再度收到军帖那日,花雄高兴得差点儿没有发疯。他等花弧夜里睡了才敢在黑暗中手舞足蹈。这一晚他在炕上翻来滚去,瞪着一双发红的眼睛直至天明。 “花家也收了军帖?” 一小吏被花弧请到了家中——花弧不愿自己上战场,也不愿把唯一的劳动力花雄给送出去。 那小吏看着花家收到的军帖笑了:“可汗体恤民众,此次只征召家中有青壮而无从军将士的人家。你们家不光有从军将士,还是位将军。你家花雄可以不入营的。”
第173章 花木兰的阿娘33 这一瞬,花雄感到天崩地裂。躲在门外偷听的他差点儿双腿一软摔进门里去。 瞧着被他阿爷放在几上的那张军帖,花雄恨不得冲进屋里夺了那军帖就跑!可他没胆子在他阿爷面前做这种事情,所以他只能一边害怕阿爷一个顺手就将军帖扔到火盆里烧了,一边咬着指甲想要怎么把阿爷的注意力从军帖上面转移开来。 花雄很快去烧了碗鱼羮来。 花弧和花雄两父子都不是多勤劳的人。家里没了木莲、木兰与花袁氏三个干活儿的人后,花弧也不能再偷花袁氏的嫁妆来用了。 在花光吃光用花雄的新衣换来的粮食之后,花家的情况每况愈下。花雄手里的东西与其说是鱼羮,不如说是稀淡的热鱼汤。而这已经是花家现在最能上得了台面的东西了。 “阿爷,小心烫……” 奉上鱼汤给花弧与小吏的花雄嘴巴上如此说着,手上却是故意将滚烫的热汤一泼—— 花弧“啊啊”叫着瞬间暴起。他也不忙着去找冷水来敷手,只是拽过花雄的头发就往花雄的脑袋上揍。 小吏衣服下摆被溅得全是湿痕,本是极为不悦地想要索赔的。 然而看到花弧打儿子的那股狠劲之后,小吏不再纠结,直接一抱拳就走——他愿意来花家是想卖花弧一个面子,日后花木回来了他好与花木结交。天知道这花弧疯起来就不像个正常人……这种人不好相与,何必主动贴上去惹了一身腥? 不过……嗯,或许只有这种打起人来疯狗一般的阿爷才能教出在战场上杀人无数的儿子来吧。花木多半也不是什么秉性良好的人,与花家结交还是算了吧。 “官爷!等等!” 见小吏告辞,花弧连忙想追。奈何小吏脚下生风,花弧还得记着自己有腿疾这个设定。 就在花弧追出门去的时候,摊在地上看起来奄奄一息的花雄猛然起身,将那被鱼汤濡湿了些的军帖藏入怀中。 花弧追出去没追到人。回来看见儿子在收拾泼得到处都是的鱼汤,又上去给了儿子几脚。 这一天,花雄被扇得面目全非。然而感觉到怀中那略硬的军帖,花雄感到很高兴。 是夜,花雄偷偷溜出花家。不是他不想效仿当年的阿姊与阿娘,牵头畜生当坐骑,实在是花家已经没有牲口家禽了——给了有福德才几家人的牲口家禽只占花家牲口家禽的一半儿。可平时在侍弄这些牲口家禽的都是花袁氏与木兰母女俩。花弧不会养牲口,花雄只会吃熟了的家禽。花家的牲口家禽早就祭了爷俩的五脏庙。如今哪里来什么牲口能让花雄带走? 背着小包袱,怀里揣着从阿爷那里偷来的一点点细软,花雄踏上了当年阿姊与阿娘都走过的路。 …… 木兰面前是一盏热茶。盛着那热茶的不是木杯也不是瓷器,而是极为名贵、水色极好的玉器。 “喝不惯?要换成酪浆吗?” 问话的人坐在木兰的斜前方,她的口音带着刘宋女子特有的温软甜糯。 “不用……我虽是出身在魏地,却也是喜欢茶的。” 北魏不兴饮茶之风,魏人多爱饮乳酪做成的酪浆、酪粥。而在南边,刘宋的文人雅士将茗奉为雅。瞧不起软弱的宋人,也看不上宋人推崇的茶,鲜卑贵族常常带着贬义将茶称为“酪奴”。 见木兰有些拘谨地摇头,围坐在桌边的女冠子们纷纷轻笑。叶棠也是一样。 “五年前瞧见你的信,我差点儿以为是我老眼昏花,把别人的名字看成了我那说下山就下山、从此再也不和九霄山来往的师侄的名字。” 所有坤道里最年长的一位饮了一口茶才缓缓道:“没想到你竟还厚着脸皮,要我帮你做这做那。” 这位坤道尖鼻秀脸,看得出年轻时必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她虽头发花白,眼角与唇角都有皱纹,整个人却精神矍铄,看不出多少老态。 “师伯还记得玲珑,是玲珑的福气。” 玲珑是袁氏的闺名。她一向不大喜欢这个名字,是以木兰都不知道阿娘原来换作玲珑。 “哼。只有这种时候才会嘴甜。” 坤道、毓芳元君说着又损了叶棠一句:“还‘无香子’呢,我看你该叫无情子。利用起人来从不留情。” 叶棠掀唇而笑,她知道毓芳元君不过是在抱怨袁氏下山之后再也不同九霄山的同门来往,一派:“不要再与我有所牵扯”的架势。 “那玲珑便多谢师伯让我利用吧。” 叶棠说着起身朝着毓芳元君行礼,毓芳元君却是不耐烦地挥挥手。 叶棠早就想到她以女冠子的身份行动,又自报家门是九霄山,迟早会有人去查证她的身份。 袁氏下山十五年,能记得她的人凤毛麟角。为何去见拓跋焘的那一行道士里正巧就有认识袁氏的人? 这当然不是真正的巧合。 事实上叶棠早在进入平城大营之前就已写信给请毓芳元君,请毓芳元君帮忙。 她请毓芳元君时不时在人前提一提那个喜欢弹琴,后来下了山的袁氏。也因此姬逢才能见到叶棠就认出这是十几年没见过的师姐。 叶棠请毓芳元君帮的这个忙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因为需要反复劳动毓芳元君的嘴皮子,事实上不是件容易持续下去的事情。 但毓芳元君帮了,不仅帮了,还帮得毫无痕迹,水到渠成。于是叶棠确定了:毓芳元君是一位能依靠的人。 在这个世界,坤道就是一群异类。 因为只有家中有些家底,还愿意让女儿带着这些家底的人家才有可能让女儿出家去做不嫁人的坤道。 但凡想用女儿换取利益的人家,介意周围人说嘴的人家,会屈从于世俗压力的人家,哪怕是有百年根基的高门士族,家中女儿上百人也难出上一个坤道。 而坤道作为出家人,大多对谈情说爱无甚兴趣。女冠子们聚在一起不谈男女感情,倒是喜欢谈论炼丹冶金与家国大事。 用现代的话来说,这就是一群出身良好、眼界开阔又无心情爱的女知识份子。女知识份子们感兴趣的是科研,是政治,是国际局势。 叶棠带木兰来见毓芳元君等人,就是要为她引荐这些不屈服于世俗眼光,身份不低又关心国家动向的女知识份子们。 ——其实每一个时代里,每一个国家中都少不了有这样一群先进进步的女知识分子们。世人之所以知道花木兰、秦良玉,却不知还有毓芳元君这样的女子存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些女子所取得的成果要么被人给横夺豪抢,要么被人张冠李戴,再要么就是过高的道德标准让她们不允许自己染指权利,继而让自己的成果便宜了他人。
第174章 花木兰的阿娘34 “不说这些。无香子,你此次来九霄山是为何?” 叶棠闻言放下手里的热茶,正视毓芳元君道:“自然是来帮助师伯成就师伯所愿。” 毓芳元君似笑非笑:“成我所愿?你知道我所愿为何?” 叶棠颔首:“自然是知道的。” 见叶棠如此肯定自己的愿望,毓芳元君这会儿倒是觉得有趣了。 “哦?说来听听。” “元君所愿与诸位师伯、师叔、师姐、师妹以及我还有木兰的愿望都是相同的。” 含着笑站起身来,叶棠转向诸位坤道。因为她的动作,她头上通天冠上垂下的两条飘带被微风吹得微微飘起。 “我等一愿天下太平,二愿君主有能,三愿国富民强。四愿——” “女子与男子拥有相同的权利,女子不再被视为家禽牲口,不再被当资源棋子。” “女子可以被当作人,而非‘女人’。上则女子可做天下之主,兴国安邦。下则女子可以独立生活,而不必时时自危。” “五愿世间孩童皆为香火。世间的妹妹们皆能在父母的期盼中平安出生,能在父母的爱护下顺利成长。能活在一个不以性别分上等下等的世界里。” 叶棠的声音是沉稳又镇定的,然而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在场的女冠子们难以抑制的激动起来。 这种激动中有三成是恐慌——对于在场的女冠子们来说,出家而非出嫁就已经是她们能做到的对世俗、对这个世界的最大反抗。煽动她们去拒绝已经持续了几千年的压迫、剥削与榨取,让她们想象自己这一介女子可以去索取更多的权利,去为了尚未出生的女孩儿们构建一个对女性来说更安全、更幸福也更理想的世界,这就像是在彻底否定女冠子们出家前所受到的道德教育。 但除了恐慌,女冠子们也感到了些许的跃跃欲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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