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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冠子们不做声,九霄山的女冠子们是因为想起自己下山游历时瞧见的景象,从其他地方到九霄山来的女冠子们则是回忆起自己一路上看到的人与事。 木兰所言非虚。百姓在疲敝中早已经哪个势力哪个国家都不信不爱,也不在乎城头上挂哪一面旗帜。百姓们只是想安安生生地活上两天,过点不用兵荒马乱的日子。 “我等作为第三方势力介入,就选魏军与宋军摩擦最多、城镇易主最为频繁的几个城镇作为大本营。百姓不在乎当权者是谁,城镇挂谁的旗帜。只要不烧杀掳掠,我等便是占城为王也不会遭到百姓的抵抗。” “北魏可汗以为我是在为他办事,想来暂时不会对这些被我等占据的城镇动手。刘宋那边还要请诸位姐姐施以援手。” “无论南北,不分男女,但凡我等名下的城镇,我等必护百姓于水火之中,尽可能让百姓填饱肚子。” 毓芳元君颔首,已经明白叶棠与木兰的打算。 在场坤道大多家底丰厚又各有门路,且出身清一色在南方,原本都是刘宋人。 建立刘宋的北府名将刘裕本身并不是什么高门出身,属于权臣篡位。刘宋人也不迷信什么君权神授,皇室血脉高贵这样的屁话。众高门心中都有自己的小九九,只是碍于旁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北魏。 倘若没有北魏,这南边的天下姓不姓刘恐怕还是未知数。 各高门协同宋帝抗击北魏并不是说这些高门对宋帝有多么的忠诚。更多的原因是北魏可汗不会像刘宋皇帝那样给予他们特殊待遇。一旦高门沦为北魏的阶下囚,那么高门累积起来的财富、人力、土地就会被北魏一并拿走。高门子弟的性命多半也无法保全。 反过来说,北魏可汗也无法接受刘宋的高门。 地域文化、民俗传统、语言文字……鲜卑人与汉人的差异体现在方方面面。北魏可汗不会像宋帝那样宽容、乃至是纵容地对待高门,为了借助高门的力量而不得不坐视权臣做大。 北魏可汗与刘宋高门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而宋帝也不太能接受鲜卑人,在不少汉人的眼中鲜卑人就是蛮夷,就是缺乏礼教、民智未开的野蛮人。 从根本上来说,南北对立的根源无非是双方不能接纳彼此,各自都认为自己比对方好,自己比对方强,自己应该统治对方。 有这么一句名言:“战争是男人唯一听得懂的语言。”北魏与刘宋正是如此,双方只有你死我活,绝无相互理解。想要北魏与刘宋相互理解,只怕要等其中一边灭亡,另一边将其吸纳才可能了。 但如果,这两者之间出现了一个第三者呢? 这个第三者不管是北魏人还是刘宋人都愿意接纳呢?这个第三者连战乱中看似最没有价值、最无用的女人还有孩童都愿意保护呢? “无香子,看来你确实有个好女儿。” 毓芳元君的眼神中流露出了对叶棠的羡慕。被称赞的木兰则面露小小的害羞。 时至今日毓芳元君也不后悔自己不嫁人不要夫君,只是瞧见成器的木兰,她多少感到了点寂寞。 ——假设她二十年前也与某人生下一个麟儿或是一个凤髓,这样的寂寞是不是就不会有了呢? “元君也可以有呀。” 叶棠表情不变,她既没有同情毓芳元君的意思,也没有要安慰毓芳元君的意思。 在她看来,毓芳元君不需要廉价的同情与安慰。毓芳元君没有生孩子也不是什么缺憾。 “世道如此,被杀死被抛弃的女婴不知几何。若是有元君抚养教导,世间兴许能少几个曝尸荒野的孤女,多几个稀世的名臣名将。” 叶棠从不相信人和人之间是用血脉相连的。因为哪怕血脉相连,亲人之间也会互相伤害。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如果说人类真的有什么地方是可以相连的,那必然是精神上的共鸣。 让毓芳元君感到寂寞的其实并不是她没有孩子这件事,而是她无法将自己的才智进行传承的这件事。她会错把无法传承自己精神意念而产生的空虚与失落当作没有孩子而产生的失落,那是因为普罗大众通常只会教导自己的孩子,父母们通常都把孩子当作是继承自己精神意志的继承者,乃至是要替自己完成自身遗憾的道具。 “现在起也不晚。” 方才还带着遗憾的眼眸中燃起了亮光,毓芳元君看着叶棠就笑。 她不知叶棠为何总能切中她心中那需要人点化的那个点,她想或许她这位师侄就是有这种才能吧。 武有树洛干,文有坤道们。物资有明面上与被“花木”反咬一口的北魏可汗拓跋焘支持。一旦女冠子们说服刘宋的高门让“花木”的势力去充当刘宋与北魏之间的缓冲垫,叶棠与木兰这一势力还将获得更稳固的物资与财力支持。 至于这“缓冲垫”实际是如何一个国家,那就不是北魏和刘宋能干涉的了。
第176章 花木兰的阿娘36 花雄擦了一把头上又细又密的汗。 他离家已经两个半月了。前往平城大营的这一路,他又是忍饥挨饿,又是为了不被野兽吃掉而晚上也不敢睡觉休息。 他没有牲口,一路上只能靠自己的双脚走到平城。因为害怕阿爷追来,害怕阿爷找人抓回自己,开始的半个月他都在拼命赶路。哪怕下雨也要在雨中行走,结果不光脚上磨出血泡,小腿肿胀疼痛,人更是受了风寒发了高热,好些天都不能动。 还是一住在破庙中的乞丐看他可怜,分了他一些稻草又允许他睡在破庙一角养了几天身子,花雄这才好了起来。 去往平城的这一路,支撑着花雄的除了升官发财,就是对阿姊还有阿娘的怨恨——倘若当年入营的人是他,家中何愁送他上路的畜生?他如今有多凄惨,那就是阿姊与阿娘害了他多少。 眼看着三月之期就要到了,花雄心中焦急。因着木兰,他虽不会被当成逃兵,可他实在害怕自己三个月不到平城大营会被取消了入营的资格。 于是花雄觉都不睡了,每天早走晚走,就成朝着平城的方向不断前进,总算是赶上了入营。 “你叫花雄?” 负责检查的将官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面前一脸憔悴,眼中满是血丝、嘴唇干裂流血、单薄的身上还散发着些许异味的花雄。 “是!在下花雄!父亲是百夫长花弧!阿……”把“姊”咽下去,花雄道:“阿兄是南平王裨将花木!” 在说出“花木”两个字的瞬间,花雄就感觉到了周围人投来的视线。 那些视线尖锐带刺,犹如刀锋,偏偏花雄相当享受这种受人瞩目的感觉。他难以自持地挺了挺胸膛,试着让自己看起来更威风一些。 拿着花雄军帖的将官眼中透出了看白痴的不屑。但面上他还是公事公办地严肃问:“你可知可汗此次只征家中无兵无将之人?” 花雄一听,连忙摆出了更加恭敬的态度,朗声道:“在下自然是知道的!” “那你为何还来平城大营?” “因为在下想像父兄那样效忠可汗!为我大魏的宏图霸业尽上一份薄力!” 这是听起来多么忠勇的几句话呀。 前提条件是花雄的兄长花木没有带着南平王的女人私奔到刘宋去。 平城大营的将官笑了,鄙夷、讽刺在他脸上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恶毒。 “像你父兄那样?你父我不知是谁,便不说了。可你的兄长……花木可是个大逆不道的叛军之徒!你想像他那样效忠可汗?你是打算在可汗、在南平王、在将军们都对你青眼有加之时背叛我们北魏吗!?” “……啊……?” 花雄懵了。 这将官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可这将官说的字连起来变成一句话他就理解不了了。 他的阿姊不是成了厉害的将军吗?为何这人要说他阿姊是叛徒? “这、这一定是搞错了……我、我阿……阿兄如何会带着女人私奔?” 他阿姊木兰本来就是一个女人啊! 女人有什么本钱带着另一个女人私奔! 平城大营的将官并不反驳花雄,他甚至对着花雄做了个“请”的动作:“戊四百零一,进去吧。” 被登记为新兵被允许入营的花雄此时已无退路。他要是敢在这里拒绝入营,那他就是妥妥的逃兵。 得财家的儿子们因为他们的父亲是逃兵,刚一满十三岁就被人给抓走了。花雄本以为他们是被抓去参军了,还羡慕过一阵子。后来才听人说得财家俩小子没能成为士兵,倒是成了某个大营的苦力,需做满二十年的苦工才有机会回家。 苦力能活三五年都算是幸运的。二十年……得财家的儿子们日后怕是没机会归家了。 咽了口唾沫,想不到自己要是在入营的地方被人当成了逃兵会有何下场的花雄硬着头皮走进了平城大营的门。 从这一天起,他的苦难就正式开始了。 “花木”曾经是平城大营最闪亮的启明星。他是众人艳慕的对象,拥有着令人嫉妒的武艺才能,还有着与谁都能交好的爽朗性格,让再看不起他的人与他结交之后都会发自内心地倾慕于他。 嫉恨花木的人见了他要自惭形秽。崇拜花木的人见了他本人只会发现他比传闻中的还要光辉璀璨。 花木是一个传说,是一个奇迹。 他是不少人心中的英雄,因为不止怀朔一战,后头许许多多的战役里有不少老兵都是被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花木一个人能捡的人不多,他的同伴们就跟着他一起捡。哪怕是大夫断言“已经没救了”的残疾花木也要把人扛回来。 无论何时也不失善性的花木就像是开在战场上的花,脆弱至极却又令人移不开目光。他的存在本身对于一些将士们来说就是救赎——只因他的存在像是在说:人性不灭,战争毁不掉人的良善之心。 所以当花木带着南平王的女人私奔到刘宋这一消息坐实并传开之后,一切都反噬了。 崇拜过花木的魏军唾弃他,嫉妒过花木的将士恨不得将他贬低到泥土里。以前就看不惯花木总是出风头的人美滋滋地四处马后炮,说自己早就看出那花木不是什么正经人,正经人哪儿会像他那样伪善? “这就是那花木的弟弟?” 习惯了被人当猴儿一般围观的花雄低着头想要从练武场离开,不想他刚一抬脚,那带人来围观他的新兵就一脚踹向了他的小腿。 花雄从未习武,这些年又被花弧殴打得浑身带伤。猝不及防地被人这样袭击,可想而知结果自然是摔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强忍着眼泪不让眼泪从眼眶里掉出,花雄愈发憎恨木兰——都是阿姊!都是阿姊的错!要不是阿姊与人私奔,他如今哪儿能沦落到这种地步!?他不能哭、不能哭,他越是哭这些人越是要他哭得更惨。……对,这些人就与阿爷一个模样。看到他哭就打他打得越是起劲,美其名曰让他改掉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娘娘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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