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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久的静默之后,安良沉声道:“我知道了,谢谢爸。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 他像是想要逃避什么似的,不等安院长回答就将电话挂了。 秦淮端着一杯温水推门而入,看见安良坐在床上就笑了:“起来了?” 他走过来在安良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喝点水缓一缓神,准备吃早饭了。” 他一句话也没问刚才是谁给安良打的电话,说了些什么,就像他什么也没听见一样。 秦淮按照安良的口味准备的早餐,在安良坐下来的时候,他一直看着安良在笑。安良分一半牛奶到他的杯子里:“看着我笑什么呢?” 秦淮的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我就在想,安医生这么好的人,居然答应和我在一起,我到现在都觉得不可思议。” 安良心中一热:“你也很好。” 秦淮摇了摇头,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我没那么好,安医生以后就知道了。” 早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安良想了想,还是不想对眼前的人有任何隐瞒:“早上我爸给我打电话了。” 秦淮正在切面包,抬起眼来问他:“嗯,怎么了?” 安良斟酌着开口:“他说…昨天去我们科室闹事的那几个家属今早去道歉了…我就想问问,我没别的意思啊…是不是你…” 秦淮将切好的面包递给了安良:“嗯,是我们。不过你放心,没什么特别的,应该也就是找他们聊了聊。” 安良本能地知道所谓的“聊了聊”应该没有那么简单,加上周文也之前和他说的关于周之俊的过去,这一切都在他心中堆出了一点隐忧。秦淮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隔着桌子摸了摸安良的脸:“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他们不仁不义在前,你别有什么心理负担。” 安良此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秦淮和周之俊这样的人,他们有自己独特的处事方式。这种处事方式是实实在在的经过社会的锻造,以及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后磨合出来的一种高效,不拖泥带水的最决绝的解决问题的方式。这种方式如果是普通人随便拿来套用,往往效果会适得其反。但是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这种解决问题的方式是最不费力也最有效的。 于是安良笑了笑:“好。” 他爱秦淮,他尊重秦淮的一切过往,也尊重那些过往培植出来的眼前的这个人。 秦石明的庭审定在了下午两点,安良他们准备出门的时候秦淮接了一个电话后转头道:“我们得先去一趟店里接我师父,他的车送去修了。” 安良没什么不乐意的:“行,那我开车?你坐着歇会。” 秦淮确实这个时候的状态不适合开车,于是将钥匙扔给安良:“好。” 周之俊在纹身店门口抽着烟等他们。大概是因为今天要去法院的缘故,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衬衫,将胳膊上的纹身都遮住了。看见安良他们的车来了,周之俊打开后车门坐了进去,和安良打了个招呼后,他从后视镜中看着副驾驶的秦淮:“小淮感觉怎么样?” 安良将车开上了主路,听见秦淮回答他师父:“还行,我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这一句话让安良和周之俊都沉默了片刻,安良是心疼:无论他怎么设身处地地去想,都无法感知到秦淮此刻情绪的万千分之一。这段时间的交谈让安良知道,秦淮和秦石明之间的父子感情应该很好,从秦淮不遗余力地为他爸到处奔走也能看得出来。正是这样,安良心里才格外难受。 关于今天的二审,安良早就有隐约的不详的预感。他之前咨询过一些做律师的朋友,知道秦石明这个案子就算上诉其实也改变不了什么。 排除掉恶劣的社会影响不说,杀人偿命本就是天经地义,早在没有现代法律的古代社会就已经被中国人熟知于心,一代又一代的人将这个观念传承了下来,亘古不变。即便是再怎么上诉,杀了两个人的罪犯还是很可能会被判一个死刑。 秦淮在为自己的父亲到处奔走准备上诉材料的时候,是不是有那么一瞬间,自己也知道这注定的结局呢? 若是他只是为了求一个心理上的宽慰倒还不算什么,安良害怕的是,如果秦淮在这件事上寄予了太多的希望,那最后的结局可能是他所无法承受的。 他透过后视镜,和坐在后座的周之俊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来同样的担忧和不安。 周之俊深吸了一口气,开口的时候声音很沉:“小淮,尽人事,听天命,你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各人有各人的命,强求反而没有结果。” 过往无论周之俊说什么,秦淮都会应和一句。他对周之俊的感情很深,也很尊敬这个师父。但是今天破天荒的,对周之俊的这一句话,秦淮什么话都没有回答他。 安良心中的那一点不安慢慢地被放大到了一个让他觉得心慌的地步,他不想再让车里的氛围这么尴尬地沉默下去了,于是转了个话题:“周哥。” 周之俊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冲着安良笑了笑:“安医生,怎么了?” 安良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个很懂社会规则的人。从小父母都在机关单位上班,让他人情世故上开窍得比别的孩子早了许多。只要他想,他能让任何人觉得和自己相处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此刻面对周之俊,安良大大方方地笑道:“我医院里的那个事,多谢你帮忙啊!” 一句话吸引了周之俊和秦淮两个人的注意力,秦淮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之俊就笑着摸了一把秦淮的肩膀:“小淮还让我不要告诉你,他自己是不是没忍住?” 安良打了一把方向盘:“这还真不是他说的,是我自己猜到的。不管怎么样,,周哥,谢谢你。这个人情我记下了,以后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吱声。” 周之俊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很闲适:“安医生不用那么客气,你现在是小淮的家属了,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这一句话让安良的脸立刻红了起来,“小淮的家属”这个称谓太暧昧了,也太甜了。但是安良没反应过来,自己昨天才和秦淮确定的关系,周之俊怎么今天就知道了? 似乎是猜到了安良在想什么,周之俊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了微信:“安医生别见怪,昨晚你一答应,小淮就迫不及待地给我发微信了。你在开车,不方便看,我给你念念啊…” 副驾驶上的秦淮猛然伸手去捞周之俊的手机:“别!师父!” 安良看热闹不嫌事大,单手开车,另一只手死死地抓住秦淮的胳膊,笑道:“周哥别理他,念!” 周之俊念起秦淮的微信简直声情并茂的:“‘师父,安医生答应我了’,感叹号。‘他答应我了’三个感叹号,‘我简直跟做梦一样’,五个感叹号。我看这么多感叹号我都眼花我,小淮还是第一次聊天的时候发感叹号这种标点符号。” 安良笑得简直想在地上打滚,即便在这种时候,他心里还是甜蜜的无处盛放的温情和喜悦:“这么高兴活泼的嘛?” 秦淮看着窗外,显然不想和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人说话。 周之俊将手机收起来,笑意也收敛了一点,他看着安良,很诚恳地道:“安医生,以后就让小淮多照顾你了。他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你随时跟我说,我来教训他。” 安良点了点头,郑重其事道:“谢谢周哥。” 打断他们对话的是秦淮,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后一点一滴地沉了下来:“我们到了。”
第25章 终审(二) 安良作为一个守法守序的公民,前半辈子来法院的次数加起来也没有今年多。中级人民法院几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国徽悬挂其上,有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凛然之势。 在上台阶的时候,周之俊伸手在秦淮的背上拍了拍:“别怕。” 秦淮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他看上去平静极了,目光中的情绪甚至称得上一句漠然:“我知道。” 安良默不作声地抓住秦淮的手用力握了握,在他回握住自己之前就松开了。 法院门口人来人往,他不愿意让秦淮收到任何异样的目光。 马律师到的比他们都早,在法庭门口等着。看见秦淮他们来了立刻就迎了上来。 安良知道他应该有什么话要和秦淮说,索性放慢了脚步,和周之俊走在他们身后。 眼看那两人谈起来没完没了,周之俊和安良索性站在走廊的窗户旁边等着他们。周之俊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笑道:“这个时候还真挺想抽根烟的。” 安良也想抽烟,看了看墙上的禁烟标志后咬牙道:“算了,没一会儿就开庭了,这时候出去抽烟怕也来不及了。” “嗯。”周之俊沉沉地应了一声,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不远处的秦淮身上,突兀地问安良道:“安医生,你觉得这次会怎么判?” 安良摇了摇头,将体内翻涌而生的对尼古丁的渴望压了下去:“我不是搞法律的,但是…” 但是这样常识性的问题,并不需要对于法律如何精通就会知道:秦石明大概率还是会得到一个死刑的判决。 那个马律师显然也是那么想的,和秦淮说话的时候皱起来的眉头就没有放松过。 周之俊叹了一口气:“我怕小淮到时候接受不了,安医生,到时候你多陪陪他。” “我知道。”安良点了点头:“我会一直陪着他的。秦淮他自己…是个很坚强的人。” “小淮吗?那的确是。”周之俊苦笑了一声。 “队长?”身后突然有人喊他们。 安良和周之俊一起回过头去,看见一个穿着制服的法警试探性地朝他们走过来。看见周之俊回头之后这法警立刻就笑了:“真是你啊队长!我刚才好悬以为自己认错了人!你怎么在这儿啊!” 周之俊和来人似乎相识,很熟络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小胡?你现在在法院工作呢?” 那名叫小胡的法警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嗯…那件事之后…就不在警队干了,家里托关系弄到这里来上班了。队长,你今天怎么来了?” 周之俊摇了摇头,笑道:“我早就不是你们队长了,别这么叫,让人听见了对你影响不好。” 小胡却不以为意:“一日是队长,一辈子是我队长,旁人怎么说跟我有啥子关系。” 周之俊的目光看起来有些沉,似乎是想起来过去的许多事。他摸了一把小胡的肩膀:“好好上班,好好过。” 这句话有些不太寻常,连安良都注意到了。他是个观察力非常敏锐的人,寻常人碰见从前的旧相识最多会过问几句对方现在的生活,周之俊的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嘱托。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就是两个曾经一起经历了一桩事的人分道扬镳多年后再见,彼此都希望对方把当年的那件事放下,继续无知无觉地活下去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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