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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欢周哥,好多年的事儿了。” 秦淮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吓得安良连水杯都差点没拿稳:“什么玩意儿?周哥自己知道吗?” 秦淮的笑容若隐若现地浮在脸上:“他不知道。他一直以为,宋哥就是跟他关系好而已。” 安良无言以对:“我看你师傅别的事情上挺聪明挺敏锐的,怎么到这件事情上就像个小孩子一样懵里懵懂的?宋哥喜欢他多少年了?” “我也不清楚。”秦淮支着身子想要坐起来:“他有一次和我聊天的时候说起来过…当年新兵连的时候,也许就已经挺喜欢的了。不过这种事情,说不清楚的。” 周之俊在新兵连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什么样的人才能藏着一份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恋长达二十年呢?这二十年来,宋平陪在周之俊身边的每一刻,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呢?他敢让周之俊知道吗? 安良扶着秦淮坐起来:“他就一直没告诉周哥?” “我师父那个人…看上去性子挺冷淡的,说得难听点就是有些事情上缺一根筋。”秦淮这句半真半假的抱怨牵出了一点笑意:“他这辈子其实过得都挺…挺苦的,宋哥对他的照顾有的时候时间太久了,也就习以为常了,想不到那上面去。” 感情这种东西,谁说得准呢?若是能条分缕析地说清楚,哪儿有那么多为情所困? 安良点了点头,拿起桌子上的水杯:“我去护士站给你接点冷水,这个太烫了你先别喝。等会医生要来查房,你先休息一下。” 秦淮看着他,目光转瞬不动,声音温软:“好。” 安良拿着水杯在这一楼的护士站没有接到冷水,说是水管裂了,护士们现在全在喝奶茶解渴。他只能到楼上去接冷水,刚走出电梯门,他就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安良回过头去,当即就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秦淮:“虽然我刚被抢救回来,但是这并不影响我立刻开始八卦我师父。” 最近去外地了更新不及时,今日开始恢复更新。 希望大家都一切顺利,自由而快乐。
第56章 父母 面前的人是安良的母亲,可是却又和他记忆里的母亲的样子不太一样。 在安良的记忆里,安老太太就像大多数东北老太太一样:热心,善良,大嗓门,风风火火,爱烫头也爱戴丝巾。是中国最寻常的,最温暖的中年妇女。 那样的中年妇女每个人应该都遇到过:她们或许没有什么文化,也没有多少远见卓识,可是她们是妻子,是母亲,是姨妈,是外婆,是奶奶,是支撑起一个个家庭的支柱。她们热心而善良,对这个世界有朴素的价值观和非黑即白的道德观。她们也许偶尔被家里人觉得烦,却是没有人能离开她。 安良的妈妈韩建林,曾经在他心中就是这样的一个中年妇女,一个大大咧咧的东北老太太。 安良跟他妈妈的关系一向很好,不少人羡慕安老太太的这个儿子比闺女还贴心。他嫌自己妈啰嗦,琐碎,却从来都离不开她。 自从安良出生以来,这是他们母子 第一次整整一个多礼拜没有说话。 安老太太的样子也变了,安良心里想,她看上去苍老多了。就好像短短几日似几年,在安老太太的身上留下了肉眼可见的印迹。 他妈妈的头发原来一直是烫得精神抖擞的,谁家老太太见了都得问托尼老师在哪儿找的,可是眼下却都耷拉在了脸颊的两侧,显得脸上的纹路格外得深。 安老太太走起路来本来是风风火火,人未到语先至的,从不曾有现在这般的迟疑和犹豫过。她的一只手上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看着安良:“你…你咋在住院部?身体不舒服?” 安良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他妈,他看着面前的女人,甚至觉得有些陌生起来。 他妈真的干过秦淮所说的那些事吗?这样一个寻常的,此刻看起来甚至有些颓然的老太太,真的犯下过那些骇人听闻的罪行吗? 安良摇了摇头:“不是。” 他知道自己的妈为什么会在住院部这里,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我爸…他好点了没?” 安老太太的眼泪是一瞬间滚落出来的,一颗一颗滴在了她手里的搪瓷缸子上:“你这孩子啊…怎么就也不知道来看看呢?” 安良心中一酸,隔着几步的距离,他轻声道:“对不起。” 安老太太没有说话,她从无声地落泪变成了小声地啜泣。 安良本该走上去抱一抱他妈,替他妈把眼泪擦了再拨弄拨弄她的发型,学着赵本山的语气对他妈说:“你那头型呢,你得支棱起来啊!” 就像他从前安慰和安院长吵架的安老太太时做过的那样。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安良的脚步迟迟没有挪动。他站在一米之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流泪。 他伸不出手去安慰她,抱住她。因为安良知道,许多年前,没有人伸出手去抱住同样在哭泣的秦淮。 他不能代替秦淮去惩罚,可是他也不能代替秦淮去原谅。 安老太太哭了一会儿后自己擦了擦眼睛,问安良:“妈那天…是不是把你打疼了?” 她说的是安良的生日宴上,她给安良的那一耳光。 安良摇了摇头,他好像只会摇头了:“没关系,是我对不起你们。” “你这孩子…什么对的起对不起的啊…改了就行了…”安老太太又擦了一把眼泪:“你怎么来住院部的?是不是陈家那小子生病了…” 安良没有说话。 安老太太在他异样的沉默里突然反应过来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她难以置信地后退了一步,看着安良:“是…是你的那个…” 她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秦淮,整个人的面色青白交加,连带着身体也跟着颤抖了起来。她突然快步走了起来,越过安良就要去按电梯:“他是不是在楼下?你们是不是还没断?!” 安良猛然伸手抓住了她的一只胳膊:“你要干什么?” 安老太太看着他的眼神里有掩盖不住的厌恶和惊恐:“你还这么护着他?你为了那种人,跟你妈动手?我要是一定要下去呢?你是不是还准备动手打你妈?” 安良的手死死地抓住她的一只手臂,声音很冷:“妈,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你们,你们要打要骂冲我来。但是…但是他是无辜的,我不允许你去找他。” 他和安老太太直直地对视着:“我不是什么孝顺的儿子,让你跟我爸跟着操心了,我向你们道歉。可是一码归一码,你要是去找他的麻烦,我绝不同意。” 安良是个成年男人,手上的力气足以让安老太太动弹不得。她死死地看着安良:“什么人让你这么放在心上啊?什么烂人让你跟着五迷三道的…” 安良心平气和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手上的力气却未减分毫:“妈,他不是什么烂人。” 紧接着安良用力闭了闭眼睛,一字一句道:“他的名字叫秦淮,你还记得吗?” 这句话像是一道魔咒一样,让安老太太顷刻之间就停止了挣扎。 看着她的脸色,安良的心里跟着一分一分地冷了下去:他妈知道秦淮的名字,他妈怎么会知道秦淮的名字! 就在这一瞬间,安良心中如明镜一般再清楚不过地知道了:秦淮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看着慢慢安静下来的安老太太,手上的力气松了一点,声音里是无法遮掩的疲惫:“妈,我们家欠他的已经够多的了。过往的事情没办法再计较什么,就算我求你们…放过他吧。” 说完之后,安良松开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安老太太站在原地,嘴张开了又合上,突然无法自抑地痛哭了起来。 安良回到病房的时候,正好看见秦淮站在窗边的背影。 秦淮的背影看上去清瘦而单薄,仿佛风一吹就散了。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窗边,面前是重庆冬天特有的阴沉沉的如晦天色。 安良被他的背影吓了一跳,以为秦淮想要从这窗户里跳出去。这样的认知让他整个人都跟着慌了,失声道:“秦淮!你要干什么!你回来!” 他不能接受失去秦淮,他无法接受。 秦淮听见安良的声音回过头来,脸上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安医生,你别害怕,我不想从这里跳下去。” 他朝着安良走了一步:“坏人遗千年,是不是?你拼了命地把我救回来,我再一心想着寻死的话,你的那些伤不就都白受了吗?” 安良心中漫上来一阵难言的酸楚,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人间怎么会这么苦啊?苦到让人难以忍受,苦到让旁观者不忍卒听。 秦淮慢慢地走到安良的身边,轻轻地握住他的右手,手指抚摸过安良被缝合上的伤口,动作比语气更加轻柔得不可思议:“疼不疼?对不起。” 安良将手中的水杯放到一边的小茶几上,哽咽道:“不疼,你别吓我了…秦淮,我真的受不了再来一次了。你就算是糟蹋我,也得有个限度,好不好?” 一个人糟践另一个人的时候,也总该有个限度。真心被践踏,爱意被拒绝,这些都不算最要紧的。甚至自尊被侵犯,都还有情可原谅。可是那样将他的一颗心高高吊在悬崖边的瞬间,安良经不起再来一次了。 他知道自己,一定会疯的。 秦淮的眼中仿佛有一点泪意,他看着安良:“对不起,安医生。” “别说对不起了。”安良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看了一眼被他放在旁边的杯子:“两层楼的护士站都没有凉水了,但是再放一下这水也就冷了,你到时候再喝吧。” 他握住秦淮的手腕,带着他走到病床边:“上午的输液完了?我就出去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你又不听话了是不是?怎么能下床呢,你现在得一直躺着休息…下午要再去做一个核磁共振,然后血氧这边的浓度要一直看着…你现在的身体不能有什么大的动作,否则要是假愈期的话就真的完了…” 安良啰里八嗦地说了一大堆,转头看着秦淮:“所以你去窗边干什么?是觉得闷还是觉得身上哪里…” “都不是,安医生。”秦淮靠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安良:“我就想记住,我爸死的这一刻,是什么样的天气。” 安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心跳都跟着漏了一拍:“你说什么?” 秦淮看着他,目光中有无言的悲伤:“安医生,今天是我爸死刑执行的日子。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昨天晚上自杀吗?我就想比他早一天去死,比他早一天到随便什么天堂地狱去看一看。我爸照顾了我一辈子,我比他早走一天,也许黄泉路上我就能照顾我爸一程了。可是,”他看着安良:“我还是不孝顺,到死了都让他孤零零地一个人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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