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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良一说话眼睛却跟着变得通红:“你是怎么知道…他几点钟执行的?” 秦淮的目光落在窗外,看上去平静而又温柔:“负责看管我爸的那个警官人很好,他私下里告诉过我…是复核程序走下来的话,大概是中午十二点半左右执行,误差不会超过五分钟。算下来,就是现在。” 他看着安良:“那个警官知道我爸不愿意见我最后一面,就让我找个时间也算是送他最后一程了。父子一场,连最后一面也只能用这种方式见。” 秦淮这一生都再没有父亲了,从今往后每一个与家人相关的节日都与他无关。他无法像寻常人子一样,有机会陪伴着日益老去的父亲走完人生的旅程,在床前送自己的父亲安心离开人世。他只能在自己的父亲死亡的那一瞬间,怀抱着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希望,抬头看着和自己父亲共处一片的蓝天。他全部的遗憾,不甘,绝望,内疚,都在今天,在那一瞬间灰飞烟灭。 而秦石明会作为一个罪犯,一个符号,被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世人觉得他罪有应得,却没有人知道,他一直到死,都在保护自己的儿子。保护他声名不受辱,保护他来日时光长,保护他在这人世间还能坦坦荡荡走一场。 子女皆是债,父母皆为孽。这一生他们父子之间的羁绊,到今天为止就全部结束了。 二十二年前诞生在秦石明生命里的那个春天,对于他而言,是最纯粹不过的盛大的幸福。可是对于秦淮而言,他的出生就是一场不该有的罪孽和灾难。 他近乎偏执地觉得,是自己夺去了自己父亲活下去的机会。 安良知道秦淮此刻心里再想什么,他什么都知道。 秦淮说完了话,对着安良露出了一个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都结束了。” 安良什么话也没说,他突然走上前去在秦淮的床边坐了下来,将面前的人一把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这是他们分手后,安良和秦淮之间的 第一个拥抱。 以往的拥抱都含了爱意,含了情欲,含了不可说的几分旖旎。可是眼下的这个拥抱,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安良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都没有,他只是想抱着秦淮。 秦淮过往的生命中缺失过很多他应该拥有的拥抱,这算是安良还给他的 第一个。 他拍着怀里秦淮的后背,轻声道:“都结束了,往后你要好好活,别让你爸担心,好不好?” 他絮絮叨叨的:“我们虽然不在一起了,可是你要是有什么事,还是随时都能来找我。我永远在那里,我不走,好不好?你别害怕,也别紧张,未来的路你好好地走,别让你爸在天上看着你还不安心…” 怀里的人一个字也没说,病房里只能听见安良的声音。良久,久到安良维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已经没了知觉之后,他才感觉到怀里的人轻轻地将一只手搭在了他的后背上,温柔地抚摸着。 安良觉得自己的耳边一片濡湿,他知道,怀里的秦淮哭了。 父母与子女的这一生,其中多少羁绊只可归结于前世因果。命运的线条交戈,直到缘尽至此。 一直到周之俊进来,秦淮才从安良的怀里离开。面对着周之俊的秦淮看上去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放松:“师父。” 周之俊不是什么爱说话的人,他将给秦淮和安良带的饭放在了一边,伸手在秦淮的头上摸了一把,没敢太用力:“你这孩子…好点了吗?” 秦淮在周之俊的掌心里蹭了一下,面对自己师父的时候格外老实:“对不起,师父。” “说什么对不起。”周之俊笑了笑,招呼安良:“安医生来吃点水果吧,守了小淮一整夜累不累?我下午守着他,安医生可以先去上班。” 安良接过周之俊递过来的一盒樱桃:“我还行。那下午就就嫌麻烦周哥了,我下了班就过来陪秦淮过夜。” 秦淮就着周之俊的手喝了一点温牛奶,突然道:“宋哥呢?” 周之俊的目光很复杂,在回答秦淮之前倒是先看了一眼安良:“宋平他去市监那边了…你爸爸他…他的骨灰要签收…本来说要近亲属去的,但是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过没关系,宋平找了之前的几个熟人,他可以去替你先把接收回来。后续的事情你都先别管,等你出院了再去看你爸。” 他摸了摸秦淮的嘴角,将残余的一点牛奶痕迹擦掉了:“以后不许这样了,知道吗?你爸他那么做,不是为了看你这样的。” 秦淮点了点头:“知道了。师父别骂了,安医生已经说过我了。” 他的这一句话实在太过亲昵而自然,几乎给了安良一些不切实际的错觉,似乎他们还在一起。这样的错觉让人不安,安良慌忙站了起来:“那我先去门诊那边看看,几个小时之后就回来。这里辛苦周哥了,他下午还有两瓶静脉滴注,然后四点的时候要去做一个核磁。” 安良一句句交代的比值班护士还详细,周之俊却耐心听了:“好,我记住了,安医生。” 安良赶到门诊楼的时候,离他下午的 第一个号还有半个小时。 黄伟因见安良来了,从科室的小冰箱里取出了一杯冰美式递给安良:“安医生来啦?早上给你带的热美式,忘了你请假了!现在将就喝吧,好点没?” 一杯冰美式提神醒脑,在重庆冬天的下午让安良的天灵盖都被灌了冰水:“我没
第57章 新日 安良是内陆人,对于中国的边境范围一直都很陌生,听到在内蒙古之后便觉得简直是关外了:“怎么那么远?要去多久?” “对口支援是一年,然后就能回重庆。但是你要是非得留下来继续发光发热也行,总年限不超过三年就好。”小黄边说边看了安良一眼:“反正你肯定也不去,估计得让那几个想晋升的人抢破了头。” 安良摊开病历本:“万一我想去呢?” 这句话是从他嘴里随口说出来的,说之前甚至没经过大脑,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倒是把小黄吓了一跳:“安医生你咋回事啊?” “我就随口这么一说。”安良在病历本上扯下来一张纸,揉成个小球对着垃圾桶抛着玩儿:“我想起来我怎么觉得满洲里这个地名那么耳熟了。《大象席地而坐》你看过吗?” 黄伟因一年进电影院的机会屈指可数,还全贡献给了漫威,所以他迷茫得好像一只刚出洞的土拨鼠:“什么?大象坐哪儿了?大象能坐下?” 安良将手里的小纸团稳稳地扔进了垃圾桶里:“一个电影,讲的就是几个人去满洲里的故事。” “去满洲里干什么?开荒吗?” “他们要去那里看动物园里的一头大象。” “那他们最后到了满洲里吗?” “谁知道呢?”安良将签字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儿:“你回头把那个申请表格打印一份给我吧,我看看。” 小黄抿了抿嘴:“安医生,你真想去啊?” 安良避开了他的问题:“我还没去过满洲里呢?我连内蒙古都没去过。” 他从未见过草原。 黄伟因于是也没有接着问下去,他将面前的书合上:“那行,那你去我也去,反正护士那边也有名额。你要是走了,此处就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此处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是安良之前很爱用的一个美乐蒂表情包,他笑了笑:“你高级职称刚考上,胡护士调走你就是护士长。这个时候去那地方干什么?” “那你呢?安医生,你为什么想去?”小黄看着他,表情很严肃:“许多事你不说,其实我也能看的出来,毕竟咱俩合作这么多年了,安医生。你最近肯定心里有事儿,包括你手上的这些伤是怎么来的?但是我不问你,我就希望你能尽快走出来,还和以前一样。” 小黄把书夹在了胳膊底下:“你要是觉得去满洲里能让你好过一点,那咱们俩难兄难弟就去熬一年,回来一起升官发财。但是你别自己把自己困在这里,跟自己过不去。你是医生,懂得比我多,再说下去就肉麻了,但是反正我只跟你搭档。” 小黄一个直男,能说出这么些话来已经要了他的命了。他欲盖弥彰地给自己倒水喝:“走吧安医生,趁病人来之前去楼上认知治疗室看看?” 安良看着这人被自己肉麻到同手同脚的背影,突然飞快地笑了一下。这是秦淮出事之后他 第一次笑,就好像许多事情在这一刻变得没有那么要紧了。 “吃不吃苹果?我给你削一个?”周之俊替秦淮把病房里的窗帘拉上了一点,转头问他。 秦淮的笑意看上去很亲昵:“师父你就算了吧,你每次削个苹果能削到只剩核儿。等宋哥来了喊他削给我吃吧,我不想吃核。” “你刚好点就开始跟我嘴硬了?”周之俊瞟了他一眼,伸手轻轻在秦淮的头上拍了一下:“你这次把安医生真的吓死了你知道么?那天晚上他整个手上全是血都不知道疼,人都没反应了。他是真喜欢你,你也别太伤人了。” 秦淮闭了闭眼睛:“我也是真的喜欢他。” 周之俊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长叹了一口气:“我跟你宋哥商量了,等你出院了要不要出去散散心?总是在重庆待着,我们怕你还是心思重。” “再说吧。”秦淮看上去没什么兴趣的样子:“师父你在这里陪我,那店里怎么办?” 周之俊被剥夺了削苹果的权利,只好给秦淮倒了一杯温水:“店里有人看着呢,我这几天的客户都取消了。你别想那么多,哪儿能事事都跟着操心?你放心吧。” “你总是这么说。”秦淮的声音很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坐久了还是觉得有些虚弱:“那个时候就让我放心,我倒是放心了,以为你学纹身的时候没吃苦。结果呢?”秦淮看了周之俊一眼:“我一直到去找你出租屋里你才知道,你被人骗了,穷的连水电费都交不起了。后来还是宋哥知道了之后来了重庆,咱们俩才没饿死在街头。” 周之俊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难得地一红:“都过去了。” 于是秦淮便没接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他轻声道:“师父…我爸最后…会葬在哪里?” 周之俊摸了摸秦淮的胳膊,语气很温和:“你之前说不想让你爸和那两个人葬在一起…所以我们给你爸找了一处别的公墓。本来说要排队才能买的,后面宋平找了人,给你爸选了一个好位置,你就放心吧。出院了之后,我们带你去看他。” “谢谢师父。”秦淮闭了闭眼睛。 “对了。”周之俊从秦淮的手里把杯子收走了:“你去找你宋哥要安志平的材料了?你是不是还准备…” 秦淮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周之俊。 周之俊踌躇了片刻,才低声道:“我让宋平给你了,到时候怎么处置…本来想让你你自己做主的…的确他这几年也太不像样子了…宋平那天说,他在酉阳手上应该有人命的,也确实不能让他继续这样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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