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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他自暴自弃地搭上了宋柏的脖子:“这么走。” 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清晰可闻,尤其是在行动的时候显得格外剧烈,他搂着宋柏的肩膀,清晰地感觉到底下起伏的肌肉轮廓并不是摆设,宋柏撑着他一半的体重,走在狭窄的山路上,速度竟然也没比原来慢多少。 盛夏的丛林潮湿无比,草木的清香混着宋柏身上的汗味儿散出来,唐拾只觉得皮肤相贴之处格外灼烫,手臂忍不住挪了挪。 被宋柏背到医院的时候他到底神智不清醒,恍然间觉得第一次离这个人如此近,浓重的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 宋柏以为他洁癖又犯了,在他旁边说:“你要嫌弃也没用,深山老林没地方洗澡去,受不了我就把你丢山路上了啊。” 唐拾侧眼看他:“你丢啊。” 宋柏顿了一会儿:“这种时候你应该说哥哥我好害怕,哥哥不要丢下我。” 唐拾嗤了一声。 两人掐了几句有的没的,忽然看见不远处山路上飘荡的微弱火光。 那火光与无眼鬼魂手里提着的灯笼如出一辙。 唐拾知道,他们赌对了。 宋柏关掉手电,尽量不出声地往前移动了几百米,然后扶着唐拾躲进了旁边的树丛里,那点火光依旧在那里缓缓飘摇。 鬼魂提着灯笼在山路上飘着,嘶哑绝望的声音一直未停:“我的眼睛呢?” 山路的另一个方向忽然跌跌撞撞冲出来一个人,裹着一身袍子,他掀开兜帽,脸上有几分急色,张嘴喊了一个名字:“别找了,回去。” 兜帽掀开的那一瞬间,唐拾和宋柏都怔住了。 火光映着兜帽下的脸,灯笼照着他眼角那颗黑痣,好似欲坠的泪。 ——那是沈寒潭的脸。 他不是应该待在民宿里吗?怎么会从深山里走出来? 鬼魂嘶哑的声音出现了短暂的停滞,他茫然地转着头,朝向来人的方向,艰难道:“……沈……先生?” “你的眼睛不在这里,跟我回去。”沈寒潭语气笃定,声音低沉重复道,“回去,你的眼睛在我这里。” 鬼魂迟钝地扭转脖子,朝着他的方向飘了过去。 唐拾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灯笼的光影太过微弱,实在看不清楚细节,但是这个“沈寒潭”跟他们在车上碰见的时候有点不一样。 宋柏朝着一人一鬼离去的方向道:“跟吗?” 唐拾悄无声息地点点头。 唐拾现在行动不便,又不明情况,只能远远地跟着,所幸“沈寒潭”带着一只鬼,无暇顾及身后。 不知在山里走了多久,远处终于亮起了点点灯光。 远远看去,竟然像是山里的一个村子。 离村子不远处,竟然有一座小破庙,沈寒潭带着鬼魂拐进庙里面。 对方竟然没有一点防贼的意识,破庙的门大敞着,宋柏耐心等了一会儿,拖着唐拾偷偷闪进了门。 架子上的蜡烛已经燃尽了,烛油淌得到处都是,不知道多久没有人来上供了,天王殿里神像破败不堪,彩漆都已经斑驳了。 侧面一个房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宋柏透过门缝看去,里面燃着几炷香,还供奉了食物,却并没有神像,只有数个鬼魂在里面狼吞虎咽,不是断了胳膊就是没有腿,更有甚者没了整个脑袋,刚刚的无眼鬼也在其中。 宋柏在外面看了一眼便知这些都是孤魂野鬼,身上都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衣服了,又是谁在供他们呢? 唐拾忽然抓住他的衣服:“沈寒潭呢?” 刚才无眼的鬼魂分明就跟在沈寒潭身后,可是一进庙里,沈寒潭就不见了。
第43章 冰冷的刀光一闪而过,宋柏扯着唐拾往后一躲,“沈寒潭”站在掉漆的红柱子边上,手里拿着一柄锈迹斑驳的民国砍刀,脸色冷若寒霜,厉声道:“你们是谁?” 对方出口的一刹那,古怪的感觉涌上心头,唐拾脸色微妙,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这不是沈寒潭。 起码不是他们在车里遇到的那个。 宋柏扶着唐拾靠到墙上,双手慢慢举起来,盯着“沈寒潭”道:“这位先生不用紧张,我们是进山里来玩的游客,不巧在这里迷了路,能不能问问这是哪儿?” 不知道他哪句说错了,“沈寒潭”的脸色更加阴沉:“胡言乱语,这几年外面世扰俗乱,民不聊生,怎会有人来旅行?!” 这两句听得宋柏和唐拾神色都是一变。 “沈寒潭”提着刀道:“我看二位并非穷凶极恶之辈,跟了我这一路也是辛苦,我这破庙里没什么东西给你们,趁早走!” 他这个样子,显然听不进任何解释。 宋柏朝唐拾看去,后者没什么表情地盯着沈寒潭,指尖微微动了动:“你不要误会……” 一句话还没说完,沈寒潭刚刚把注意力放到正开口的唐拾身上,宋柏已经闪电般起身,抬手抓住了“沈寒潭”的手腕,侧身一把将他的肩膀反扭下压,他夺过砍刀,制住“沈寒潭”,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沈寒潭”大汗淋漓地挣扎着,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宋柏道:“你不会用刀,握刀的姿势都不对。” 唐拾扶着墙有些吃力地站稳了身子,靠近了一点说:“不管你信不信,我们不是小偷,我只想问一句——” “现在是几几年?”唐拾问他。 “沈寒潭”脸上流露出一丝疑惑,由于挣扎不了不□□露出一丝焦急:“二十年,这村子虽然与世隔绝,总不至于连日子都算不清。” 二人沉默了,唐拾开口确认:“哪里的二十年?” “中华民国二十年。”沈寒潭说。 宋柏脸上的讶色没能掩住,他没想到这条路连着的另一个幻境年代竟如此久远。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沈寒潭苍白着脸。 唐拾慢慢打量着他,终于明白了古怪的感觉出自何处,明明长着同一张脸,却没有车上那人对世故的游刃有余,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这里的沈寒潭苍白脆弱得像一张纸,纸上透着无法作伪的温润。 沈寒潭还没放弃抵抗:“前个月来过的剿匪队伍还没有走远,天一亮就会有居民上庙里来,你们……” “一九三一年,军阀不打架也就算了,哪有时间来这里剿匪。”宋柏摸着下巴道,“说到这个,您是不是该说说您为什么养着这些孤魂野鬼?” 沈寒潭表情僵硬了一下,不可思议道:“……你们能看见?” 唐拾并不擅长劝服别人,沉吟了一会儿道:“你养你的鬼,我们不往外说,你留我们在这庙里,行吗?” 这话说的不像谈判,倒像是威胁。 宋柏打了个圆场:“我们是民间驱鬼的方士,接了别人的活,在山里迷了路,你放心,我们不会做什么,找到地方我们就走。你可以尽管搜,我们两个身上都没带武器。” 看着他迟疑的表情,宋柏主动松了手。 沈寒潭几步退后拉开距离。 宋柏续道:“你看,你也打不过我,我们如果要动手劫财何必等到现在。” 沈寒潭跟他们僵持了几秒,身体缓缓放松了下来,神色还是有几分紧张:“我没有养鬼,你们不要乱说。” 唐拾挑了挑眉毛,这个“沈寒潭”跟他们车里见的那个差别还真不小。 “这片山以前是古战场,很多孤魂野鬼死了没人管,我有祖荫庇佑能看见他们,我想……供着点他们。”沈寒潭声音很轻,“我是大夫,见不得人天天惨叫。” “你是大夫?”宋柏好奇道。 沈寒潭看了一眼唐拾瘸着的腿,语调放软和下来,说道:“你们进来吧。” 破庙里头有个小间,墙壁上嵌着一盏煤油灯,映出墙上整齐排布的草药盒子,沈寒潭把几束鲜草放在一起捣碎,让唐拾敷在脚踝上。 宋柏接过裹着满是药汁的草药:“我来吧。 沈寒潭望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袜子被褪下的时候唐拾脸色有点不自然,脚腕其实属于隐私部位,睡一张床是一码事,让人抓着脚腕又是一码事。 唐拾觉得自从进幻境,他的思维也被古怪的磁场影响了,磨磨唧唧的想法特别多,且杂乱无章,在不合时宜的时候疯狂地滋长。 “肿成这样还走,日后落下病根容易经常崴。”纵使沈寒潭一贯是个温和的大夫,见了这样的病患也忍不住唠叨两句。 所幸唐拾脚腕已经肿的麻木了,宋柏捞着他的腿敷草药的时候并没有多大感觉,只能感觉到丝丝凉意顺着皮肤往肿胀的地方渗。 唐拾算是信了他是个大夫。 民国时期西医在很多地方还没有普及,村落治病多半靠当地的铃医,有一部分迷神信鬼的庸医,自然也有将中草药融会贯通的好大夫,沈寒潭显然属于后者。 “你也有伤。”沈寒潭皱着眉头看到了宋柏手掌上深深的印痕。 两人同时作出了反应,宋柏条件反射地抽回了手,唐拾一把拽过他的胳膊,手掌覆盖住了尚未愈合的咬痕。 “没事。”宋柏说。 “小伤。”唐拾死死按住他的手 “拿开,被什么东西咬了?”沈寒潭神情严肃,温和的嗓音沉了下来,“你们是是城里人,不知道这山里的动物牙里有□□,会出人命。” 兽牙本身是无毒,但是在微生物观还不普及的年代里,兽牙里的细菌会造成严重的发炎和感染,甚至狂犬病,才被认为是带毒的,铃医对待咬伤从来都很警惕。 唐拾没想到他治病的时候态度这么强硬,再加上刚刚宋柏给他敷药分了神,一时不察,手被掀开了,被盖住的牙印露了出来。 “不是野兽咬的,家里养了只小狗。它咬的,没毒,真的。”宋柏试图挽回。 唐拾瞪了他一眼。 宋柏无奈地朝他使眼色。 沈寒潭看了一眼他的伤口,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在下不才,人牙咬的还是犬牙咬的我还是分得出来的。” 唐拾:“……” 沈寒潭温温和和地施了一礼:“□□之所至也是常事,二位做什么在下不便多管,以后还是不要那么激烈为妙。” 唐拾扶住了额头,只觉得这个幻境哪哪都跟自己过不去。 偏偏又真是他咬的,说都说不清。 宋柏不愧是靠脸皮厚度生存到现在的,很快从尴尬的气氛里缓了过来,解释道:“是个意外,还请先生不要多想,我们并不是那种关系。” 沈寒潭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我并不盲。” 没等唐拾再解释,沈寒潭已经撇开了这个话题,引着人朝寺庙里面走去,打开一个尘封不知多久的房间,床是由几块简易的木板搭成的,墙角还堆着木柴和稻草,夏季闷热异常,唐拾倒也没什么反应,毕竟幻境里这个年代,别说是条件好,能有个安稳的住所就算是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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