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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人张了张嘴,不情不愿地打了个招呼,躲沈寒潭身后去了。 宋柏笑了笑,也没在意。 沈寒潭介绍道:“吃饭的地方在前面,后院里是柴房,这几天少有人来上香,看病的一般都去草药房。” 唐拾站在门边,没留神听——他在看沈寒潭身后的少年。 他不至于见过这幻境里的人,可这少年身上总有股古怪的气质,这念头一闪而过,怎么也抓不住,他盯了少年一会儿,放弃了观察。 “沈先生,我们能不能出去转转?”他听到宋柏问,“我们得去看看附近的路。” 沈寒潭沉吟一会儿道:“你们走走可以,但别穿着这些衣服,村里的人比较排外。” 唐拾道:“我也去。” 然后他就被两个人直接按回了室内。 “唐大师,”宋柏贴着他耳朵道,“你脚都这样了,少走两步怕是要瘸。” 唐拾无言以对地看了一眼比昨夜肿得更厉害的脚踝。
第45章 宋柏换上了村里的粗布衣服,不过乔装归乔装,以宋柏的脸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和颀长的身形,不管在哪里都是鹤立鸡群的。 唐拾依靠在墙边,看着宋柏把额前的头发往后用力捋了捋,颇有几分郁闷的味道,察觉到旁边的视线,他强行勾住唐拾的肩膀,小声问:“还帅吗?” “土。”唐拾只瞟了一眼,评价道。 宋柏拍了拍身上的灰,满脸挫败道:“真有这么土吗。” 唐拾难得忍笑忍得这么辛苦,最终还是没忍住,别过脸嘴角扬得收都收不住:“你帅,你最帅,你是村里最靓的仔。” 宋柏带着法器出了庙门,城隍的法器能在第一时间探得鬼怪的异常。沈寒潭则带着他的徒弟说是要去山上找点草药,请他们自便。 唐拾靠着床又沉沉睡了一觉,或许是没人在身旁,他睡得很警醒,待到傍晚时分,终于彻底躺不住了。 他抿了抿唇,把宋柏包好的香囊放在了上衣口袋里,扶着墙慢慢靠近角落,找了根趁手的木棍,卡在腋下,算是勉强能行动了。 天色还亮着,这时才能看出这寺庙有多破败,满院子都是丛生的杂草,木窗不知道有多久没有修缮,到处都是裂纹,这间屋子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禅房,而不过是一间勉强能够住人的空屋子。 空荡荡的大雄宝殿上,斑驳掉漆的佛像双目低垂,神色悲悯,向来这个寺院年代已经很久远了,只不过年久失修,再难支撑,里面已经没有僧人了。 一九三一年,战火纷飞,众生凋敝的年代。 大明山深处竟然有这么一个未曾被战火波及的小村寨,只是这平静还能维持多久还未可知。 他跌跌撞撞地在穿过了几个院子,院子里放了几缸发绿的池水,里面飘着几朵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荷花,他留神记着周围的地势和构造,兜了几圈竟然又回到了昨晚和沈寒潭对峙的大殿上。 唐拾转身往之前鬼魂所在的屋子走去,之前数鬼进食的惊悚场面不复存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烛台前面供着一尊观音像,观音手持净瓶和柳枝,瓷白的神像上蒙满了尘埃,神像下是放着贡品的案几和露了芯的脏垫子。 唐拾微微皱了皱眉头,鬼魂白日不能现世,无墓的野鬼又没有居所,沈寒潭养着的那些鬼魂白天又去了哪里? 唐拾走了这么久,伤腿不能落地,腰酸背痛,胳膊实在支撑不住了,暗道一声得罪,弯着身子曲腿坐到了软垫上,这个姿势委实有些别扭,却也没有办法。 案几上的灰尘比佛像上的还要厚,红漆木桌几乎整个成了黑灰色,唐拾余光无意识地扫过那张案几,忽然被一小片擦得特别干净的地方吸引了注意。 ——不对,不是擦得特别干净。 唐拾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避开污脏的地方,把手放了上去。 案几顶部是一个清晰的大拇指指印,侧面四个指印,手放上去之后,刚好是一个半攀着案几、脸正对着观音像下方莲花底座的姿势! 唐拾维持着这个姿势,修长的手指在莲花底座下慢慢摸索着,不知道触动了什么东西,他清晰地听到观音像后方咔哒一声,传来机括转动的声音。 他惊讶地拿着木棍撑起身子,绕到观音像背后,布满灰尘的地板上俨然有几块松动的地砖, 他放下木棍,用手抵住抬起来的部分,艰难地撬开了那几块地砖。 地砖下是空的,石阶一路往下,黑漆漆的根本看不清楚——这里竟然有个地窖! 唐拾眼睛微微睁大。 下去,还是不下去? 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从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现在腿上有伤,在下面碰到有什么危险都没法迅速反应,最好的办法是等宋柏回来再慢慢探寻,但今日沈寒潭和他徒弟刚好出门,又暂时对他们放下了警惕,日后再难有这样合适的时机了。 转瞬之间唐拾便作出了决定,他掀起板砖,双手撑着地面,踩到了石阶上。 潮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手电筒在宋柏包里没能带出来,但里面一定有照明的东西,沈寒潭总不可能每次下来怀里都揣着个灯笼。 果不其然,待双眼慢慢适应黑暗,他摸到了墙壁侧面上挂着的油灯,油灯台上放着一盒火柴。 唐拾划亮了火柴,出于谨慎只点亮了一盏,把灭掉的火柴攥在掌心里,堪堪照清楚了里面的景象。 地窖里阴风阵阵,他发现这地方甚至是通风的,甚至不用担心氧气燃烧殆尽。 石砖累积而成的甬道尽头,是一个请神台。 唐拾眯起眼睛,昏暗飘摇的烛火下,朦胧地看到请神台上既没有神像,亦没有牌位,本该供着神佛的地方,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串莹白如玉的佛珠。 ——沈寒潭的签珠! 他清楚地记着沈寒潭端着签珠,对他说此行或许路遇桃花的模样,此刻那串不明用途的珠子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请神台上。 唐拾动作滞了一瞬,呼吸急促起来——这签珠怎么会在这里? 明明这个幻境中的沈寒潭并不是之前的那一个! 他刚刚要伸手去碰,靠近了才发现请神台两边都贴着符纸,乱七八糟包裹了半个请神台,这符很好认,因为常见,城隍常常用它来保护贵重的法器,名唤惊符,一旦被人触碰会立即燃烧成灰,符主也会立即得知符咒被人碰过。 唐拾看了半天都没想出不碰惊符而拿到那串珠子的办法,只能暂时作罢。 他忽然想起沈寒潭之前所说的话来。 ——你们看得见?! ——我有祖荫庇佑能看见他们,我想……供着点他们…… 先前并没有仔细探究,仔细探究之下只觉得处处都是破绽,沈寒潭为什么能看见那些鬼魂?当真是祖荫庇佑之下的特殊能力吗,还是说他跟城隍,或者是别的什么邪魔歪道有所往来。 唐拾指关节微微曲了曲,否认了自己的想法,目前沈寒潭的样子,实在是不像那种人。 他环顾四周,只觉得底下空间不小,甚至还有几张低矮的床铺,不知道用来做什么,沈寒潭总不可能闲着没事来地底下午睡。 他抿着唇,将地下的布置全数记在脑海中,拄着木棍转身走上石阶,吹灭了燃起来不久的油灯,这么点时间并没有耗走多少油,想来也没人察觉得到。 就在他放下地板砖的那一刻,门口忽然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唐拾指尖一抖,最后一块砖“咔哒”一声没入砖缝,冷汗“唰”地一下从后背冒了出来。 ——有人回来了! 他迅速判断了一下当下的局势,地窖是回不去了,也没地方可以躲,幻阵的疑团还没解开,绝不能让沈寒潭发现他到里面去过,四周没有门,只有观音像后面有菱格窗,但是很高,神不知鬼不觉出去几乎没有可能。 目前的状况,只剩下一个选择。 杀人,灭口。 当然打昏之前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的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脚步声愈走愈近,唐拾浑身紧绷到了极致,手里的木棍已经攥出了汗,忽然门外传来声响,脚步一停,忽然急匆匆向门边赶去。 唐拾听到了小墨的声音,他错愕地发现两人似乎在争执着什么。 “师傅,你又在……”少年的声音一顿,“算了,师傅为什么让那外乡人住进来?!” 他听沈寒潭答道:“他们并不是山贼,借住几晚有何妨。” 小墨像是气急了,道:“你以为他们是什么好人?那个姓宋的在村子里问来问去,鬼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思,万一是那些军官派来……” 沈寒潭猝不及防严厉道:“小墨!我当初来时,亦是外乡人。” 小墨霎时噤声,再开口时少年的声音却无比阴沉漠然:“村子里下一批马上就要做了,师傅,你还是趁早把那两个人弄走。” 沈寒潭沉默半晌,才浅叹一声道:“我知。” ——生意,什么生意? 唐拾支起耳朵贴在观音像后面默默地听,心头千丝万绪,却无法想通其中关窍。 忽然听见小墨道:“有外人在,这间屋子还是锁了罢,那些孤魂野鬼想必也不会找不着家。” 他说“孤魂野鬼”的时候嗓音分明是轻蔑的。 等等,锁了? 唐拾浑身僵硬地听见喀拉一声,显然是外面落了锁。 待沈寒潭走远,他支着木棍来到门边,尝试着推了几下,真的锁上了,还锁得彻彻底底。 这就很要命了。 唐拾再次看了四周一圈,确定了唯一的出路就是观音像后面那扇窗户。 思索片刻厚,他认命地把木棍从窗外丢了出去,这是座古庙,窗户也仿照古代制式安地极高,他费了好些功夫才艰难至极地爬了上去,看了看四下无人,才往下跳。 未受伤的脚先落的地,但肿起来的脚踝还是没能避免地碰到了地面,唐拾蹲杂草丛生的地砖上,也顾不得满地灰尘,滚了一身的土。 他扶着木棍一瘸一拐艰难地走,想在宋柏回来之前回到屋子里。
第46章 唐拾还没挪到屋子门口,只听身后传来凉凉的一声:“唐大师腿倒是好得挺快。” 他僵硬地转过头,发现宋柏抱着双臂,站在通往院子外的门边上,眉毛微微挑起。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有点心虚,移开目光解释了一句,“出去走走。” 下一刻宋柏从身后快步上前,双手一抄把人抱了起来。 唐拾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木棍子已经脱手而出,被宋柏干脆利落丢回了床上。 “别动。”宋柏没好气地斥道,握住他的脚腕,包好的纱布已经有一半散开了,唐拾试着收回腿,无奈脚踝被人牢牢握在掌中,根本挣脱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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