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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大的手掌放进了他手里，唐拾转过头，发现宋柏在他身后站定，指腹在他手背上宽慰似的扫了扫，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莫名使他平静下来。唐拾瞥见他嘴角若有若无的一丝笑，耳根微微发烫，没好气地松了手，镇定地把头转了回去。 扭曲的景色转瞬即逝，再抬起头外面竟然已经是白天的村落。 冥冥之中，在某种力量的影响下，幻境到了关键节点。 二人快步走向他们暂住的寺庙，对于幻境中混乱的时间流动他们早有预料，比起这个，现在更重要的是那些村民——他们到底变成了什么东西？ 只见寺庙门口聚集了一群人，朱漆大门却是紧闭的，门口竟然放着一个铁笼，笼子里俨然是墓下被虫子侵袭而变成怪物的村民，那怪物已经几乎看不出人样，几乎长到了两米高，指甲泛着森然冷光，畸形变异的四肢上覆盖着腐烂的血肉，发出骇人的嘶吼咆哮。 周围担架上全是被袭击过了村民，多已经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挤在门口的众人全围在笼子边上，没人在意他们，先前的老妇人守在那笼子旁边，哭得声嘶力竭：“救救我儿！你救救我儿吧！” 宋柏道：“……这怕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唐拾微微皱着眉头，只觉得这画面有些熟悉，他猛然反应过来，扭曲的四肢，狰狞的面目根本同墓中那壁画上的怪物如出一辙！他原本以为是壁画采用了夸张手法，如今一看，这东西竟是真的，并且早在千年之前就出现过。 “沈先生早就说过不让你们动棺材里面的东西！”唐拾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身材瘦削的少年牢牢拦在门前，明明还没有笼子高，面对黑压压的人头却不曾后退半步。 “是沈先生跟我们说墓底下有东西，现在出了事他总得负责吧？” “原先能救人，怎么现在又治不了了？”村民七嘴八舌道。 “你们、你们，”小墨气得不轻，“明明是你们人心不足，怎好来为难沈先生！他救不了你们……他已经不能再救人了！” 村民们在门口吵吵嚷嚷半天，眼看着就要破门而入。 “小墨！” “吱呀”一声，破败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沈寒潭低喝道，他像是许久未眠，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一片青黑。 他像是已经疲惫倦怠至极，扫视了一眼笼中的怪物，这才低声说话。 “进来吧，能救。” 唐拾偏过头与身边人对视一眼，上前一步跟了进去，村民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反应，唐拾早已发现，不知为什么，自从墓中出来，他们就成了彻底的旁观者，否则不可能在门口站了这许久都无人发觉。 寺庙院子还是一片萧条模样，只见沈寒潭从供奉观音的屋子里取出一串莹白如玉的珠子，华光乍现——正是他们曾经在另一个“沈寒潭”手中，唐拾在地窖里看见被供奉着的签珠。 沈寒潭用一柄剪刀绞断了上面的线，雪白的珠子散发着微光，落到人身上，竟然没入了皮肤当中，原本已经逐渐冰冷青灰的人体又重新显现出光泽，怪物身上腐烂的肌骨再次开始重生，当真是“活死人生白骨”。 宋柏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神色骤变，从一片讶然到晦暗不明，眼中情绪变幻莫测。自认识他以来，唐拾还没见到他情绪如此外露的模样。 他低声道：“阴阳令，生死诈，骗过黑白无常，一珠便是一岁，这东西危险至极，能把一人阳寿转移到他人身上，根本不是什么签珠！” 涉及生死，如此厉害的法器本该在城隍庙藏书阁最底层封印着，怎么会在百年前出现在大明山上！ 一珠便是一岁，沈寒潭手中的珠子眨眼间只剩下堪堪四五颗。 他的脸色于愈加苍白，身体像是下一秒就要倒下去。 小墨的眼神悲愤又难过，他忽然从一旁撞到了沈寒潭身上，一把将那些珠子抢过来护在手里。 他脸上还溅着些许血迹，护在沈寒潭面前像是龇起獠牙的幼狼，不管不顾地吼道：“沈先生不忍心看你们饿死才告诉你们将军墓……你们还没看明白吗，他在用自己的命换你们的命！他不能再救人了！” “沈先生，你不能放着我们不管啊！”院子里有人敞开喉咙喊道。 原先在墓中那个嗓音尖细的男人，他大腿已经被齐根咬断了，不知捂了多少草药才堪堪止住血，伤口腐烂发黑，眼看是活不长了，看来他原先在墓中的底气有一大部分来自于沈寒潭能治好他。 “沈先生，是你说那里有金银珠宝的，你说我们可以下去墓地里挣钱的，你不能不管我们啊！” “够了！别为难沈先生了。”终于有个面色憨厚的男人站了出来，他身边脚边还躲着一个容貌清秀的小姑娘，竟然是黄小四。 “你要看着我们死吗！他之前能救人，现在怎么就不能救？”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从地上爬了起来，就要去夺小墨手中的珠子，“他不是一直见不得我们死吗。” “死他一条命换大家的命，怎么了？”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人敢附和，却又……无人反驳。 沈寒潭待他们再好，终究也是个外乡人，生死关头，外人又怎能及得上自己的生命和骨肉至亲。 舍己为人，多么简单的四个字，可若是落到自己身上，又有几个人甘愿放弃自己性命？ 唐拾心底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哀，舌根一阵发苦。 宋柏冷冷道：“牺牲他人性命来换自己性命，他们倒真是心安理得。” “荒唐，你们疯了吗？”黄小四的父亲还算良知尚存，上前拦他。 谁料嗓音尖细的男人从地上抄起一把尖刀，对着憨厚男人的脖子扎了下去。 鲜血从他颈脖上喷涌而出。 黄小四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 嗓音尖细的男人在满地血泊中越过男人的身体，朝着沈寒潭爬去，布满血丝的眼球暴凸，身下和脸上都是血迹，神色狰狞可怖，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神经质道：“珠子……把珠子给我，我要活，我要活……沈先生救救我，你救救我啊！” 村民七手八脚地地救助黄小四的父亲，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去拦疯了似的爬过去的男人，甚至在黄小四的哭喊声中将寺庙所有出路都堵死了，或许他们已经默许了即将发生的一切。 当年的沈寒潭，便是如此耗尽阳寿而死吗？ 宋柏一直将小白伞微微撑着，护在唐拾身前，见此收了伞，低低叹息一声，说：“当年师傅曾经问过我们，若是一个健康者和五个病人，拆去健康者身上的器官可以救五个人，你会怎么选？” 唐拾眼里映着满地飞溅的血迹，那一瞬间仿佛周遭的混乱和嘈杂都与他无关，他说道：“我会救所有我能救的人，但若是那五个人把另一个人强行肢解以求活命，那就证明他们都不配活着。” 说完他像是反应过来似的，道：“怎么了？” 宋柏眸色深沉，目光不经意从唐拾的眉眼扫到挺直的鼻梁，确认了记忆中的人和这张脸毫无相似之处，半晌才道：“没什么。” 当年城隍授课，师傅提问的时候，赵明川张着嘴半天，最后举手说这个问题无解。 宋柏坐在最后一排，叼着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要不然豆鲨了然后紫鲨吧，这样就没有负罪感了。 而周临风……最后交上去的回答跟唐拾一模一样。 日后再回想起来，也就是这一瞬间他真正觉得唐拾和周临风相像，像到他都觉得自己精神出了问题。 忽然间“砰”的一声，小墨突然重重撞上了笼子，反手把锁扣打开了，里面的怪物掀翻了笼子，活活撕开了小墨的喉咙，少年浑身皮肉腐烂，掌心还死死抓着那几枚珠子，眼里泛着漆黑的怨怼，从喉咙里吐出支离破碎的几个字：“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与此同时，周遭的景色再次开始流转起来，这次比在墓中要剧烈得多，唐拾费了很大的劲才站稳，一阵头晕目眩。 四周景物再次变得清晰，旗帜飘摇，狼烟四散，高大的城墙矗立在大明山深处，场景极其陌生却又熟悉——他在壁画里见过，唐拾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幻境中，千年之前的古国在眼前纤毫毕现地徐徐展开。
第54章 两人正站在城墙的边缘——或者说飘在半空中。 唐拾刚想四下探寻，却发现宋柏还在原地，脸色有些不好。唐拾警觉地扫了周围一圈，没发现什么异样。 宋柏看了看脚下，脸色苍白得快赶上耗尽阳寿的沈寒潭了。 唐拾纳闷了几秒，忽然间脑中灵光一现，恍然大悟：“你……恐高？” “怎么可能哈哈哈，”宋柏睁着眼说瞎话，嘴角艰难地牵起，露出一个极其僵硬，仿佛五官生了锈似的微笑，“哈哈。” 唐拾沉默了两秒，道：“要不然你握个拳？” 宋柏：“？” 唐拾诚恳道：“这样看起来抖得不那么厉害点。” 宋柏：“……” 过了一会儿宋柏自暴自弃道：“行，怕高，怎么了？你不也怕虫子吗。” “我是怕脏。”唐拾纠正他，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但微勾的唇角和弯起的眼尾都充满了笑意。 鲜少看见某位姓宋的城隍官怕成这样，方才由于村民阴郁的心情一冲而散，难得明媚了起来。 他慷慨得朝着宋柏伸出手去。 宋柏犹豫了又犹豫，看了看脚下的万丈城墙，瞬间把视线收了回来，认命地握上唐拾的手腕，他闭上双眼，把行动的决定权交给了唐拾。 唐拾的手腕很细，凸出来的骨节摸着有些硌手，他原本就瘦，在他的医院和他的豪宅里养了几个月长了几两肉，如今一来幻境又掉了回去，宋柏思考着回去要不要专门请给营养师给他补一补。 唐拾若有所思道：“剧院顶楼那次……” 宋柏道：“——晚上，看不见下面。” “崇江大桥上……” “我闭着眼睛——小邵飞得不是很高。” “那飞机——” “你以为我为什么选靠走廊的位置？” 身处高空的城隍官有问必答，与平时四处招猫逗狗的样子不同，连话都少了，唐拾忍俊不禁，心情颇好。 宋柏有咬牙切齿道：“别笑了。” “了”字还飘在半空中，两个人忽然不受控制地急速向地面坠去。 宋柏两眼一黑，只觉得全身汗毛都炸开了，拽着身边人的腕骨，把人囫囵个拥入了怀里，力道大得唐拾觉得肋骨都要折断了，才勉强得到一点安全感。 “@#￥%/@&*！”他把脸埋进唐拾脖子里，脏话骂得含糊不清。 即将落地的刹那，才堪堪止住了下坠的势头，唐拾眯起眼睛，他不知道幻境这是什么恶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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