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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文在空中飞舞,凡被触及到的邪祟皆如冰雪般消融。 伞收,云消雨霁。 大明山数千年的恩怨纠葛,横亘千年的幻境,徘徊此地吞噬血肉的聚魔地,冰消瓦解。 原本的墓穴入口已经消失,全被深埋在山崩带来的泥沙下。 乌云仍在,却不似先前般浓得吓人了,浓重的血腥化作空山新雨后的潮湿气息。 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 小白伞撑在地面上,宋柏手一松,整个人虚脱地摔在山坡上。 唐拾浑身没有一处不疼,挪到他身边,伸手探了探,宋柏呼吸微弱虽然微弱却尚且平稳,双眼安稳地闭着,应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朝霞微弱的光覆到他脸上,唐拾目光划过他形状优美的嘴唇,承认这人的脸长得太犯规了。 哪怕在如此狼狈脏乱的状态下,也还是好看。 他盯着宋柏的脸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人是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这脸干什么不好,非要来当个城隍官出生入死。 宋柏身上的衬衫早就破烂不堪,扣子没剩下几颗,唐拾掀开他湿漉漉的领口。 那枚钥匙还挂在他脖子上。 毕竟是城隍庙藏书阁大门钥匙,总不可能像普通材料随便做出来的那样容易坏。 唐拾手微微颤抖着,从宋柏的脖子上摘下了那枚钥匙。 他手实在没有力气,取了好多次才取下来。 远处传来隐约的叫喊声,根据小白伞下的金光判断,赵明川和祝山乾应该被水流冲到了离这里不远的地方,要不了多久就能找到宋柏。 他扶着树枝站起身来,低声说:“抱歉。” 在墓道里的时候他听了沈寒潭说很多句抱歉,唐拾那时候不以为意,那么多的鲜血和绝望,绝不是仅仅一句抱歉能够抵消的。 然而当他真的身处其中,才发现除了说抱歉,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必须知道他是谁。 以及——他杀的是什么人。 为什么会失忆,又为什么从漓阳的灾难中幸存。 他攥得很紧,钥匙末端在手掌深处压出很深的印子。 唐拾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晨曦的微光中,朝着林木深处走去。
第61章 一周后。 满地暗黄的梧桐叶被车轮压在湿漉漉的路边上,铺了厚厚一层。 秋雨淅淅沥沥,在无人知晓的时候落了满城,寒意无孔不入。 医院被换季感冒的人挤满了。 “先生,您这个情况还是建议住院……”前台护士把病历递给他。 “不用了,”唐拾道,“给我开点消炎药。” 他戴着口罩,声音依旧沙哑。 唐拾提着塑料袋走出大门,夹杂着雨丝的冷风里铺面而来,带着无缝不入的寒意,让人光站着就直打哆嗦。 他拢了拢风衣领口,咳了好一会儿。 初来崇江的时候是春天,过了盛夏酷暑,眨眼间天气就马不停蹄凉了下来,大明山所在的城市四季如春,还察觉不出什么,一回到崇江他就感受到了骤降的气温。 刚从漓阳醒来的那段时间,城隍各处派人密切监视他,唐拾烦不胜烦,对于摆脱追踪这种事情非常熟练。 赵明川和宋柏暂时找不到他。 唐拾把装着药的塑料袋到旅店里,吞下药片。 他叫了辆到崇江市城隍庙的车。 路上他摸了摸挂着的钥匙。 冰冷的金属钥匙贴在皮肤上,好像永远也捂不热似的。 崇江城隍庙年代久远,建成自南北朝时期,位于城郊区的山上,能够俯瞰整个崇江市区,历经数次翻修,上世纪已经被改造成为景区,白天游人络绎不绝。 唐拾简单给自己易了个容,用围巾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到达城隍庙的时候已经趋近傍晚,入秋之后天黑得格外快,庙里已经空无一人。 供奉的烛火已经燃烧殆尽,架上落满冷却的烛油,只有一个大殿还燃着灯。 高大的城隍塑像立在殿内,头戴乌纱,身披红袍,十殿阎罗位列八方,大殿后面落下漆黑扭曲的影子,令人只敢轻声细语,唯恐惊扰神明。 殿前有池,被白玉石柱环绕着,里面飘满了落叶。 池边上有几级台阶被浸没在水中,上面还拦了个黄底黑字的牌子“水深危险,请勿戏水。” 唐拾伸手在其中一根石柱上敲了敲,心中默数十二个书,然后转动四方的柱头。 夜晚气温更低,他咳了半天,觉得身上有些冷。 地下微微传来石块摩擦的声响,池中的水流忽然下降,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转瞬之间水就干了,只剩下池底铺满落叶的石板。 石板中央露出一个幽深的洞口,里面数级台阶逐渐往下,陷入黑暗。 “你也回‘家’?” 后背猝不及防被人拍了一下,唐拾一惊,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钥匙,险些没缓过气来。 扭头一看,身后是一位高中生年纪的男生。 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胸口和脚上巨大的荧光logo张扬无比,一身上下全是名牌,鞋子从荧光红到荧光蓝什么颜色都有,看不出是个什么设计。 宋柏虽然也穿名牌,但他穿的那些个牌子唐拾都不怎么认识,平常看着没什么两样,而眼前这少年人恨不得把“我有钱”这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男生显然不是对这条通道一无所知。 他称这里为“回家”。 唐拾反应过来,他听说过,有些人生活在城隍世家,从小就是当城隍来培养,宋柏是这样,邵舒闻似乎也是这样,剩下的大部分是业余的散修,不过找个活糊口罢了,恐怕这是个还未正式上任的少年城隍。 男生打量了他一圈,稀奇道:“穿得这么磕碜,现在什么人都能当城隍了吗?” “……” 谢谢,他穷,他知道,用不着说出来。 他有事要做,不欲与人交谈,敷衍地应了一声,刚想要下去,却被一道光膜阻挡住了。 少年奇道:“一个月前新规,下去要通行证了,你不知道?” 唐拾动作顿了顿,终于开口:“我前些天在外面。” 少年踌躇了一下,不耐烦了,慷慨地丢出一张腰牌:“算了算了,看你知道这条道,也不像是外人,今天本少爷就帮你开门了,让开。” 这少年应该是把他当作第一次到此的普通城隍了。 他掏出一块木刻的腰牌,上面雕着鲜活漂亮的红色纹路,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唐拾依稀记得城隍一脉有几个较为出名的家族,但他懒得关注,是以了解不多。 腰牌在入口一划,他走了进去。 唐拾略微犹豫了一下,跟在后面。 两人进去的刹那,石门关闭,水流悄无声息地重新淹没了池子。 二人拾级而下。 下了约百步,终于到了平地。 眼前是一片开阔幽深的水域,倒映着漆黑的夜空,隐约能看见漆黑的远山。 城隍庙下的通道并不是前往地下,这里算是连结着另一个空间。 远远有一片红光飘在水面上。 红光逐渐靠近,是一叶小舟,船头挂了一盏暗红的灯。 船头有个漆黑的影子,影子戴着斗笠,手里拿着蒿——凑近了看能发现这并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人”,那影子有两米多高,斗笠下拿着蒿的是一具嶙峋的骨架,骨架上仅有一星半点的皮肉连着。 那影子朝着他们的方向鞠了一躬。 少年炫耀似的朝他挥了挥腰牌:“看着没,引渡人只对大家族的人鞠躬,普通人没这待遇。” 黑色的兜帽下什么也看不清楚,在这个角度站着,唐拾恍然有种错觉,这“人”刚刚鞠躬仿佛是对着他的方向。 少年见他盯着引渡人看,以为他好奇,嘀咕道:“孤陋寡闻。” 他踩上了船,解释道:“这东西是犯了罪过的亡魂,被捆在骨架里头给人撑船的,撑得好了百年之后就能够放去超度轮回。” 唐拾沉默着踏上船。 漆黑的水域里浮着无数红色的莲花,随着船灯往前,一路缓慢开放,像是元宵佳节漫天的孔明灯,但若是仔细看,能看见莲花下漂着的白骨和瞪着眼的苍白浮尸。 引渡人撑起了蒿。 远山之间架着一座桥,桥分三层,桥下水流汹涌。 青天上无路,黄泉下无门。 渡了忘川便是奈何桥,唐拾在围巾下嘲讽地嗤笑一声,老一辈的城隍还是那么喜欢装神弄鬼彰显自己的权威。 宋柏终于醒了。 这些日子他一直昏昏沉沉,他体内的蛊虫在和化学药剂作顽强的抵抗和斗争,医生第一次看到核磁共振结果的时候吓得面如土色。 赵明川往他床头拍了十个平安符。 蛊毒这种东西,以宋柏的经验和警惕性,首先就不可能入得了他的口。 他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宋柏是怎么中蛊的。 赵明川跟宋柏处了这么久,头一回看到他受这么重的伤,连续数日清醒的时候在高烧和呕吐之间来回徘徊,好在宋柏体质太过离谱,蛊虫在体内死去之后,普通人要进icu的伤势,他恢复过来竟然没花多久。 医生通知他宋柏醒了的时候,赵明川直接一个猛子从旅馆扎进病房。 病房里窗帘拉着,微弱的阳光缝隙里照进来。 宋柏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手上扎着的针,声音沙哑:“我……” 赵明川赶紧给他递水。 宋柏终于能够出声了:“唐拾呢?” 赵明川气得心肝脑仁肺都疼,差点上去挠死他:“你清醒点,睁开眼为你端茶倒水的是谁,为你熬夜猝死,一天花费医疗费六千差点去山上挖野菜的人是谁!” 宋柏呼吸吐在氧气面罩上,道:“谢谢。” 赵明川一下子没适应过来,良久大手一挥:“谢什么谢,这份恩情你记在心里时时刻刻念颂,以后银行提款的时候叫我一声就行了。” 宋柏注意到他避开了问题,不依不饶道:“唐拾呢?” 赵明川沉默了很久。 宋柏从不正常的沉默中品出一丝异样来:“我昏过去的时候,他还在。” “——我和祝山乾过来的时候,只看到你昏迷在那里。”赵明川道。 “我们把你送到了大明山第一人民医院,再回头去找他,泥地里留了脚印,所有线索显示他把你带到显眼位置之后,一个人离开那个地方,步行到大约两公里外的一个自然村,被村民发现,乘坐大巴车离开大明山。” “在这之后的踪迹,我们就调查不到了。” 宋柏眼神有些茫然:“他伤得也不轻。” 赵明川一阵牙疼,说了半天这人的关注重点到底在哪? 他现在的感受颇为诡异,像是高中时期在开导舔狗兄弟,但是宋柏这样子怎么着也不像是能跟“舔狗”二字搭上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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