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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道:“有没有偷盗等长老出来认定,你说了可不算。” 唐拾嗤之以鼻:“若你们早有定论,审我做什么?” 他记得这人,被带进城隍庙之后,就是这人提议用各种方式“唤醒”他的记忆,对这些人来说,他们企图查清楚漓阳聚魔地的真相,心怀苍生,唐拾一人的喜怒,不足为虑。 “冥顽不灵。”那人状似遗憾地摇了摇头,离开了。 唐拾独自一人缩在牢房的角落,蛊虫将他的身体蚀得气血两空,他身体本来就没好全,神智很快就模糊起来。 潮气侵透肺腑,他一直发着低烧,此时病气一下子涌了上来。 在这里过上一夜他怕是撑不到审讯,唐拾自嘲地想。 ——或许城隍那边正希望如此呢。 死无对症,都不用审了。 身体越来越冷,就在他快要睡过去的一瞬间,地牢忽然整个抖动起来。 唐拾骤然醒转,冻得麻木的手脚一时间作不出任何反应。 “轰”一声。 漫天尘土飞扬。 喊叫和混乱的脚步声遥遥传来。 周围坚硬的石砖寸寸粉碎,牢房边手腕粗的木杆被活生生抻开,断裂了几根。 唐拾做梦一般,看着宋柏从一片烟尘中走来。
第63章 宋柏放下小白伞,有些粗暴地把人捞到自己背上,看着满地狼藉,评价道:“防护措施还是这么烂。” 赵明川要知道他是这么个“好好协商”法,估计得猝死过去。 牢房外布着数道机关,看起来都被破坏得七七八八了。 还剩下几根挂着铃铛的金线,被小白伞尽数熔成了灰烬。 宋柏背着唐拾往外走。 山路边上七零八落全是符咒和坍塌的建筑,显而易见宋柏是提着伞一路砍过来的。 天幕漆黑。 唐拾被他抗在背上,一路下山都是人拿着法器,人头黑压压一片,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有不长眼的上前来,直接被宋柏一伞挑开。 水色接天。 宋柏思考了一下,掂了掂小白伞,似乎在考虑往哪劈。 唐拾:“……” “别砍——别砍!”旁边有人撕心裂肺地惨叫着,一脚踏空,摔在地上,滚到了宋柏脚下,椎心泣血地抬起手道,“三年了,三年才修好……花了好几千万呢。” 宋柏懒洋洋道:“动我的人的时候怎么没想呢?” 唐拾在“什么你的人?”和“你真砍啊?”这两个问句之间犹疑不定,最终要说的话都淹没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 宋柏注意到了,微微偏过头道:“别说话,我带你出去。” 大约考虑到身上人的状态,他终于还是没下手砍。 宋柏踏上引渡船,对着引渡人道:“撑船。” 乱成一片的人群中有人尖叫道:“叫长老!快去叫长老!” “宋柏!你胆敢劫囚!”岸上有位老者吹胡子瞪眼地嘶吼道,“我看谁敢让他出去!” 引渡人瑟瑟发抖,一动不敢动。 宋柏“哐”一声把引渡人白生生的脊椎骨踩到船板上,俯下身子淡淡道:“撑不撑。” 引渡人忙不迭点头,就着被踩在船板上的姿势开始撑船。 行至一半,满江黑水忽然剧烈翻涌起来,平静的水面骤然掀起数米高的巨浪。 巨浪打在小舟上,整条船呈九十度立了起来。 引渡人摇摇摆摆,“咚”地一声落入水中。 宋柏在船头一跃而起,脚尖踏在船头方寸之地,连衣角都没有沾湿漉半片。 远处的虚空中隐约有雷声隆隆作响。 水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幻影,龟身蛇尾,山岳般镇守在水中,吐息间水面翻涌。 北方七宿,玄武。 唐拾瞳孔微缩,他在城隍庙的日子被关着居多,从未见过这种场面。 巨大的玄武虚像发出苍老的声音:“宋柏,你白虎一脉凋敝,我等山人敬你为家主,如今你丢失城隍阁钥匙为一罪,包庇死囚又是一罪,该当何处?” 宋柏抖开手中的伞。 伞下浮起金光,逐渐融合成一个白色虚影子,跃入空中,变作一只巨大的白虎,巨虎嘶吼一声,隔着水面与玄龟遥遥而立! 宋柏唇角牵起一丝冷笑:“谁说他的钥匙是偷的?” 唐拾怔怔地盯着那只巨大的白虎,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缓了口气,抓住宋柏领口一片衣料,低声说:“你没必要跟城隍那边撕破脸。” 如在大明山幻境中一般,宋柏在他手背上轻拍了一下以示安抚。 船落回水中,囫囵个翻了面,宋柏稳稳站到翻了面的船背上,道:“藏书阁钥匙,除了四家家主可掌控,还有其父,其母,其夫,其妻,敢问我是否说错了?” “无错。”玄武缓缓道。 “那好,”宋柏掌心飞出一道符咒,白虎在空中绕了几圈,一段影像慢慢显现出来——红烛摇曳,灵幡飘飞。 唐拾想起来了,这就是他和宋柏第二次见面那个幻境。 此时宋柏还穿着一身女装,恰好被掀开了盖头。 唐拾和他在灵堂前并肩而立,黑暗的灯烛中看不清唐拾穿了什么,只有宋柏满头钗环流光溢彩,这场景乍一看他们两个才是冥婚的主角。 “如您所见,虽未请宾客,但我和这位唐先生已经行结拜之礼,”宋柏道,“他是我明媒正娶的人,有拿着钥匙的资格,来城隍阁的事我也知道,犯了什么罪?” “诸位若是不信,还有证婚人。”宋柏朝岸上扬了扬下巴。 唐拾如遭雷击,扭过僵硬的脖子,看到了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祝山乾。 视线齐刷刷朝他聚拢过去。 祝山乾满头大汗从人群中挤出来:“我我我我作证,我在场,是真的……” 在这种场面下撒这种弥天大谎还是太考验他这朵社会主义小红花了。 几个小时前。 宋柏看了看病房外,确认赵明川不在,一边穿衣服一边对着祝山乾道:“有件事需要你帮个忙。” “什么忙?” “想不想救你老板?” 祝山乾点头如鸡啄米。 接受着目光炙烤的祝山乾已经放空了,他已经不敢想象他老板到底是跟什么心情了。 岸上鸦雀无声。 ——你要不要自己去查查“明媒正娶”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被他这波操作震得说不出话。 唐拾心道牢房还有没有空着的地儿,他倒也不那么介意在那待着。 半晌才有人道:“那他毁坏城隍阁法器呢?” “此事既无人证又无物证,唐拾不过是凑巧出现在那,城隍断罪是越来越随心所欲了。”宋柏抖了抖伞,不咸不淡道。 白虎在空中舒展了一下身姿。 它咆哮一声,直直冲进了水面,黑色的波涛朝两边拍开去,宋柏一伞下去惊天动地,露出骷髅堆叠的平坦河底。 原先大喊“花了好几千万”的人当场瘫坐在地上。 宋柏背着唐拾,旁若无人地朝着岸边走去。 山间的寒风扑面而来,很快被车里的绒毯隔绝出去,唐拾蜷在后车座上,模糊地看见车前座,金色的皮卡丘挡风玻璃后面一摆一摆的,跟他刚同宋柏认识的那会儿的装饰如出一辙。 车开向了另一片城郊。 干净整洁的建筑表明这是一家私人疗养院。 唐拾微抬起头:“这是什么地方?” 宋柏踩下一脚刹车,在昏暗的路灯下轻声道:“我家的产业,怎么,羡慕?” “您倒是涉猎广。”唐拾道,却发现说完之后久久没能得到回复。 “宋柏?” 驾驶座没声没息。 唐拾心弦一绷,拉下车窗,昏沉的头脑在寒风中清醒起来 他伸手往驾驶座一探,摸到了满手血,几乎浸透了座椅。 “宋柏……宋柏?”他微微颤声道,掀开了他的风衣外套。 风衣下的身体被层层绷带包裹着,上面浸满了血迹,车灯的冷光下宋柏双目紧闭,在真皮座椅上一动不动,额际的冷汗清晰可见——这人在大明山受的伤并不比他轻。 但这人从城隍庙里走出来的时候风轻云淡,硬是让人看不出来。 他不记得是怎么从私立医院里叫出来人的,只记得他一次次拒绝了护士劝他去隔壁病房休息的请求。 只来得及给赵明川发了一条消息让他照顾一下祝山乾。 他安静地守在宋柏身边。 所幸忙了大半夜,确认只是伤口开裂失血过多,并无大碍。 唐拾松了口气,手背上还挂着退烧的输液瓶,就要带上门,忽然听到身后有人道:“唐拾。” “别走。”宋柏说,声音轻而直白。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没什么神采,眼底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由于失血过多脸色还很白,嘴唇起着干裂的皮。 不知怎么,唐拾觉得他跟平时状态不怎么一样,却又说不上来。 唐拾握着门把,犹豫不决。 “……别走。”宋柏梦呓似的重复道。 “咔哒。” 门关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奢华的单人病房边上有一张紧挨的沙发床,唐拾坐到沙发床上:“没走,去倒水。” 床边原来有热水壶,不需要找开水房。 唐拾微微皱起眉毛。 他知道这个时候他该走,隔壁房间躺一会儿也行,宋柏需要好好休息,这医院有的是人负责照顾,这间医院是宋柏家里的产业,没人敢怠慢,但这人迷茫的眼神执着地在黑暗中追随着他的身影,让他脚步一时迈不开。 唐拾揉了揉太阳穴,三年来从来没有事能让他如此犹豫不决,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很在乎这个城隍官的生死,或者说,单纯在乎这个人。 宋柏肩膀被绷带绑得严严实实,压在被子下面,就着唐拾的手喝了口水,舔了舔嘴唇,神色终于有些清明起来。 他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丝揶揄:“沙发椅底下拉出来有块毯子,盖着很舒服。” “你哪来的错觉我会睡在这?”唐拾道。 “你刚刚自己说的,不走。”宋柏无辜道。 唐拾无言反驳。 这人嗓子沙哑,话却不少:“而且我很娇贵,半夜肯定要起来上厕所,还要喝水,你得帮我看着输液,帮我盖被子……” 唐拾心想他就不该心软那一下,这人显而易见已经缓过劲来了。 “我是你儿子?” 宋柏表情有些担忧:“你非要认我的话倒也不是不行,就是这年纪差得是不是有点小——” 唐拾忍无可忍从沙发椅上起身,宋柏一把拽住了他的衣摆,他完全没料到这一下,身子没保持住平衡,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 他站不稳,又害怕压到宋柏的伤口,只能艰难地用手撑着床沿,脸几乎触到了宋柏温暖又带着沐浴露香的衣领子,在黑暗中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又急又怒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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