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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子正中央坐着一个粗壮的男人,虽然上了岁数,那一身雄壮的肌肉依然唬人,更别提他还瞎了一只眼,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右眼到鼻梁。 这个应该就是瞎阎王。文清竹心想。 “你是谁?”瞎阎王苍老的声音响起,“来我们哨子岭什么事?“ 他施了礼,回道:“杭州文记文清竹,文羽是我父亲。”他报了文老人的名号,希望瞎阎王没忘了过去的约定。 “是吗?”瞎阎王慢慢走下来,绕着文清竹细细打量一圈,满脸玩味的笑容,“文老板可是我的大恩人啊。” “我到现在都记得他的长相,也记得文嫂子的模样。”瞎阎王笑了一声。 文清竹心中一喜,看来这个瞎阎王还没忘记当年的约定,这样就好办多了。 “你长得不像他们。” 还没等文清竹反应过来,瞎阎王突然从腰间抽出手枪,咔吧一声上了膛,冰凉的枪口就这么怼在他的脑门上。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堂内瞬间安静的连一根针掉落的声音都能听见。 “文嫂子不能生育。”瞎阎王笑笑,手指慢慢抵在扳机上,只要轻轻一按,文清竹的脑袋瞬间就会被打穿。 “下辈子骗人的时候,先打听清楚再来。” “等等。”虽然被枪顶着脑门,文清竹此刻却冷静异常。 “文老板认我做义子,是他让我来找你的。”文清竹语速飞快,生怕没等他解释完瞎阎王就开枪,“他说他曾经送了你一顶帽子,在过年的时候,这件事情只有你们两个人知道,我一说你就明白。” 瞎阎王愣了愣,呆在原地没动。 文清竹悄悄往后退一步,他的额头上已经被枪口怼出一个红印。 “他让你来找我的?”瞎阎王慢慢收起枪。 “嗯。” “还好,”瞎阎王笑了笑,笑得释然,“他还没忘了我。”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文清竹,鼻头冻得通红,那双眸子却漆黑如墨,平静的瞅着他。刚才他猛地掏出手枪这么一吓,是个人都得腿软,没想到文清竹丝毫不惧,仍旧挺拔着身姿,不动如山。 “你小子也是个人物。”瞎阎王不掩饰他的夸赞,“敢一个人闯土匪窝,就不简单。” 文清竹觉得自己这一年来受的惊吓太多了,这点还真不算什么。 “你爹过得还好吗?”瞎阎王坐了回去,问道。 “已经去世了。”文清竹瞥他一眼,淡淡地说。 瞎阎王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声音已满是疲惫,“葬在哪里?” “死在大牢里,没有下葬。”文清竹回答,有些惊讶于瞎阎王听到老人已经去世后那掩盖不住的悲伤。 “牢里?”瞎阎王提高了声音,不可置信,“好好的文记大老板,怎么会死在牢里?” 文清竹想了想,把文老人怎么被人陷害,怎么来到北平又被关进监狱的事情全盘托出。 “所以,他死的这么惨,连个碑都没有?”瞎阎王的声音有些哽咽。 “嗯。” 瞎阎王突然笑起来,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在跟死去的文老人对话。 “你啊你,生意上是个老狐狸,做人就是个活菩萨,不让人骗了才怪,当年我就说,没我你可怎么办。”瞎阎王嘀咕着,脸上竟是难得的温柔。 文清竹静静地听着,没想到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头子瞎阎王还有如此柔情地一面。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瞎阎王说问道。 “三件事。”文清竹不客气,“第一,给我衣服和住所,我要在这里休整一周,第二,借我一千元,一年以后我会三倍还你,最后一点。” 他顿了顿,盯着瞎阎王完好的那只眼睛。 “你还记不记得杭州漕运的闻家?” 瞎阎王想了想,说道:“记得,五年前有人花钱请我们截船。” “你们是不是抢了那船上所有的洋烟,而雇了你们的那位老板也留了一些。”文清竹冷下脸,问道。 “你怎么知道?”瞎阎王有些吃惊,哨子岭做事向来坦荡,虽然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勾当,但是做了就是做了,哨子岭从来都认。所以当文清竹问出哨子岭截船的时候他并不惊讶,但是分了船上的烟叶这件小事他怎么知道的,就有些奇怪了。 “侯光耀联系你的证据,还留着吗?”文清竹直截了当地问。 瞎阎王乐了,说道:“看来你知道是是谁干的,你小子知道的不少啊。” 文清竹看着他,没有说话,其实内心焦灼,生怕因为年代久远那些证据已经没了。 私通土匪,买凶杀人,这些证据是他能扳倒侯老爷的唯一手段。 “留着呢。“瞎阎王吩咐人下去,没一会儿取来一纸合同,因为年代过于久远,纸张已经干枯泛黄,脆弱不堪。 文清竹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明明白白签着侯老爷的大名——侯光耀。 他难以掩饰自己的欣喜之情,宝贝一样地把那纸合同收好。 “你们是土匪,怎么还学会签合同了?”他问道。 “以前有个生意人教我的,说是不论办什么事,还是白纸黑字写清楚了才放心。”瞎阎王点燃一只烟,笑了笑。 文清竹明白,他说的生意人,应该就是曾经的文老板。 “他也教会了我不少东西。”文清竹低声说,想起与老人相处的时时刻刻。 “这就是你托我的第三件事?”瞎阎王问。 “是。”文清竹点点头,“五年了你还能留着这纸合同,真不容易。” 瞎阎王狡猾一笑,说道:“是想留着威胁侯光耀的,哪天兄弟们没钱了,找他讹一笔用。” 真是狗咬狗,文清竹冷冷一笑。 “你说的条件我都答应。”瞎阎王摆摆手,自嘲一笑,“他难得求我一次,我得帮他照顾好儿子。” 文清竹跟着小土匪下去了,准备了热水洗澡,还给他备了厚厚的棉衣。都收拾停当以后,文清竹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热乎的饭菜,生出一点不真实的感觉。 谁能想到呢,这一年来过的最舒服的日子,竟然是在土匪窝里。
第25章 侯准已经联系好了一切,程锐鑫给他取了一些现金带在身上,此外桂子弄到了去往天津的车票。 虽然躲到天津去也不是完全安全,都是肯定比北平城自由些,侯老爷再厉害,势力范围也没那么大。 先找个地方安定下来,再出去找闻尔,他是这么打算的。天大地大,有手有脚,不怕养活不了自己。 到了计划那天,侯准像往常一样梳洗停当,准备睡觉,老刘放了心,也回到自己在一楼的房间。 侯准坐在窗户边,关着灯,月色照在他紧张的侧脸上。 啪。 小石子打在窗户上,是他和桂子约定好的暗号。 趁着夜色,侯准推开窗子,桂子站在对街的街角,对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 侯准长腿一跨,从二楼的阳台翻身出去,一只手扒着铁栏杆,脚踩在一楼的欧式窗台顶,轻手轻脚爬下去。 老刘的卧室朝着另一侧,看不见他的动作。 侯准轻手轻脚的走到对街,坐上了桂子提前包好的车,夜色中,一辆黑色轿车发动,开往火车站。 此时此刻,另一辆小轿车在街边等待许久,也慢慢地发动引擎,不远不近跟上前面的车。 他带上了桂子一起走,毕竟如果留下来,桂子一定要接受侯老爷的拷问,他不会让自己的人冒险。 侯准坐在后座,打开车窗,呼吸到夜晚寒冷却清新的空气,吸进肺里,让人精神不少。 自由的空气。 静谧的夜晚只能听到车轮压在柏油路上的声音,刚下过雪,路上湿滑,映着隐隐灯火。 “您别紧张,老刘还没醒呢,肯定没事。”桂子从前座回头安慰他,“等咱们亲自去找,一定能找到闻公子。” 桂子没什么文化,从乡下到城里讨生活,幸运的让刚回来的侯少爷雇了去,侯准不欺负人,时不时送他些好东西,桂子是打心眼里喜欢自家少爷。 还有闻公子也是,长得那样俊,那样的好气质,却从不嫌弃他粗陋,愿意跟他说说话,关心几句。 所以当他得知侯准要脱离侯家去天津,他二话不说就跟着,好歹能帮上他家少爷的忙。 “我觉得有点不安。”侯准从后玻璃看出去,一辆车跟着他们转了弯。 一路上悬着一颗心,等火车站的大钟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侯准才微微安心。 “少爷请。”桂子打开车门,护着他往里走。 距离开往天津的最末一班火车还有半个小时,侯准和桂子坐在候车室里,跟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挤在一起。 烟味混合着冬天棉衣里的汗臭味,狭小的候车室里烟雾缭绕,人们大声交谈的声音掀翻房顶。 “让您受罪了。”桂子不好意思地说道,“刚打完仗,火车票不好弄,只买到两张普通的硬座。” “没事。”侯准笑了笑,“我没那么娇气。” 他仍是紧张,嘴唇快被咬破,时不时掏出怀表看一眼,期盼着检票的时间快点到。 检票闸口终于放开,侯准正要拉着桂子起身,人群忽然一阵骚乱,骂骂咧咧地声音此起彼伏。 他循声望去,见到了他最不想见到的人——老刘。 老刘带着几个人,四处看了看,很快在人群中锁定了一身西装,格格不入的侯准。 他粗糙的脸上堆起笑容,朝这边走过来。 侯准往身后看了一眼,闸机已经开放。他迅速拉起桂子。 “跑!” 他向一支离弦的箭,飞速撞开人群,向检票口冲去。 老刘也很快反应过来,招呼一声,迅速跑过来。 侯准不管不顾的向前冲,扒开人群,眼看着就要到关口,把火车票在检票员眼前晃了一下,长腿一迈,就从栏杆翻了出去。 “少爷!”老刘的声音响起。 侯准回过头,看到原本在他身后的桂子已经被老刘抓住衣领,按在地上。 “少爷您走,别管我。”桂子艰难地喊了一句,因为抓着领子呼吸不畅,脸都憋红了。 “闭嘴。”老刘毫不手软给了桂子一拳,桂子瞬间鼻青脸肿,血喷了一地。 “别打。”侯准喊道。 “您要去哪说一声,让老刘开车带您去,不比跟这些老百姓挤着火车强。”老刘笑笑,“您回来吧,要是不回来,我怕老爷一生气,该罚桂子了。” 侯准艰难地看了看身后的火车,又看了看地上鼻青脸肿的桂子。 “我跟你回去,不准打桂子。”他艰难得说道。 老刘放开桂子的领子,走上前搀扶他,将二人一起塞进了车里。 轿车一路开回了侯家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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