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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也不知道老爷看中了他什么,怎么就敢冒风险,为他担着责任。”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远去,丁书衍才知原来这些天自己高兴的同时,师父为他背负了这么多。 萍水相逢,这种信任让他觉得感动,却也成了一种负累。 于他而言,学戏本来就只是个梦想,他并没有敢过多奢望,能学自然好。 但学不成,他照样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无意让别人替他承担什么。 丁书衍反复思量,决定趁着拜师宴还没举行,干脆跟苏长明说这事儿算了拉倒,若来宾们问起理由,就说自己人品有问题。幸好师父发现及时,这才避免被牵连。 等苏长明换好得体庄重的长衫,走出大厅时,便在门口发现了突然间变得心事重重的徒弟。 “你在想什么?”苏长明冷声问。 丁书衍被他突然变得冷厉的态度吓了一跳,一时间便不敢说了。 苏长明皱起眉:“有什么就快说!” “师父,要不收徒的事儿……算了吧。”丁书衍一咬牙,硬着头皮说,“我不想拖累你。” 听了这话,苏长明知道他肯定听了些闲言碎语,便眨了眨眼,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你会拖累我吗?”他问。 丁书衍一怔:“应当不会。” 苏长明冷哼一声:“那还担心什么?!” 丁书衍:“……” 好像也对。 “我不知道你听谁嚼舌根,但我先把话撂在头里,你学戏与不学,拜师与不拜,只能取决于你到底爱不爱戏,而不是因为其他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苏长明锋利的眉眼望着他,“要是以后再这么犯浑,小心我真把你逐出师门!” “这点儿压力都担不起,算什么爷们儿?!” 丁书衍如遭当头棒喝,立刻跪下去:“师父在上,徒弟知错!” “起来,谁让你跪了!弄脏了衣服,一会儿多不体面。”苏长明喝道。 丁书衍又赶紧站起来,拍打着其实并不脏的膝盖。 这套衣服是祁映墨特意帮他加急定做的,丝绸的面料,为的就是今日的拜师礼,他也舍不得弄脏。 苏长明又说:“小子,我认了你是我徒弟,自然就该负上当师父的责任,我受什么难为跟你没关系。你要做的就是把戏学好,把人做好,别让我后悔当你的师父!” “徒弟明白,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丁书衍九十度鞠躬。 苏长明的眉梢这才挂上一点喜色:“到时间了,走吧。” 丁书衍跟着他坐在车的后排,心里好奇,又不敢像跟祁映墨在一起那样东张西望,只敢正襟危坐,脸不动,转着眼珠子好奇地打量视野内的一切。 然后就听苏长明冷不丁地问:“要是你哥因为你被人说三道四,你会不认他这个哥吗?” “当然不会!”丁书衍不假思索地回答。 还得去撕烂那帮人的嘴! 苏长明「啧」了一声:“师父还是不如哥啊。” 丁书衍咂么来咂么去,怎么觉得师父这话酸不拉几的? 今日拜师礼,苏长明在鸿鹄楼设宴,包了三楼大厅一整层,祁映墨作为贵宾也已经赶到,他没有上楼。而是站在饭店门口反复端详着那拜师的横幅,心里满是激动。 这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阿衍不仅能学戏,还能拜他最喜欢的苏老板做师父,看来上天终于垂怜了他,往后的阿衍一定会更加顺遂。 “哥哥!” 正想着美好的未来,他忽然听见了熟悉的呼唤声,便循声望去,只见丁书衍从门口停下来的小汽车上下来,兴奋地冲到他面前。 丁书衍一把抱住他,仰头笑道:“你来了很久了吗?怎么不上去坐,外边怪冷的。” 他拉过祁映墨的手攥了攥,心疼地说,“冰冰凉!走,快进去!” 祁映墨没有穿长衫,而是毛背心和西装,外面套了层厚厚的呢子大衣。 他想着今日来的大多是梨园中人,估计都穿长衫,自己最好穿得不太一样,这样阿衍便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到自己。 “没事,我不冷。”祁映墨回握他的手,冲跟上来的苏长明点头致意,“苏老板。” 苏长明点头回礼,打量他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好奇,随即便昂首阔步地进了鸿鹄楼。 饭店特地开了个包间给他做休息室,小伙计见他来了,忙不迭迎上去,给这贵宾中的贵宾引路。 苏长明与凌云班原本是合作关系,现在也是共生关系,此次他收徒,也都是凌云班的人忙前忙后地打点。 丁书衍跟着他进了包间,正式拜见了班主楚烟波和其他班里的名角。 凌云班的人大多都是打量丁书衍,夸赞他精神、机灵,将来必成大器等等,丁书衍个子小,为显尊敬也不怎么敢抬头,没记住几个人的模样,只记住了楚烟波。 这人两鬓斑白,看起来年纪应当不小,至少四十往上,眼角有明显的鱼尾纹。 据说年轻时旦角出身,难怪气质儒雅温润,说话轻声细语。不过在丁书衍看来,这种温润带着常年模拟女子姿态的影子,与祁映墨的温润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格。 也不知道为何,见了长得好看的男人,丁书衍习惯性地跟祁映墨相比,比来比去得出一个结论:还是他哥哥好看。 此次拜师宴,鸿城梨园行的名人前辈尽数到场庆贺,商界、政界及娱乐业也有大佬到场,不能来的也都送了花篮,还有记者到现场拍照采访,场面可谓声势浩大。 除了常规的束脩,祁映墨替丁书衍买了块精雕细琢的白玉作为拜师礼,苏长明则赠了一杆自己用过的长枪给丁书衍作为收徒礼。 仪式庄重又热闹,鞭炮不知道放了几千响,鸿鹄楼跟前的街道盖了一片红彤彤的炮花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记错了日子,春节提前过了呢。 开宴后,苏长明亲自带着丁书衍去大佬们的桌上敬酒、介绍,丁书衍不卑不亢,应对自如,显得很有礼貌,又自带一种讨人喜欢的桀骜,人人都夸他是武生的好苗子。 祁映墨站在三楼一侧的围栏边,看着外面满地红色,又看向人群中的—— 已经不能再称之为孩子,而是少年的丁书衍,先前的激动慢慢沉淀,此刻他的心情无比平静,怀揣着的是浓浓的自豪之情。 振翅高飞吧,阿衍。
第23章 年华 【“哥哥身上香,闻着都能睡个好觉。”】 拜师这会儿,凌云班已经结束了封箱演出,现在还差十二天就过年,苏长明便安排丁书衍年后再开始练功,年前这些天,让他每天来苏公馆待几个时辰,听自己讲一些戏曲方面的文化典故、行业现状及行规,以及武生的几出名戏。 丁书衍听得十分入迷,每天回家要么高兴得蹦蹦跳跳,要么就跟喝多了上头似的,这天回家来就是这样,完全不理会在旁边冲他狂摇尾巴的吞吞,一头扎进伙房里,抱住了祁映墨的腰。 他眼神迷迷瞪瞪地说:“哥哥,我觉得现在每天跟做梦似的,真高兴——不,以前做梦我都不敢做这样的梦。” “那你以前都做什么梦?”祁映墨正在做晚饭,穿的是毛衣衬衫,身上系了条长款的深蓝色围裙,在暖融融的黄色灯光下看起来特别温柔。 自从丁书衍住进来之后,他缓慢地把家里整得变了个模样。 原本伙房与杂物房之间有个小棚子,堆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祁映墨搬进来的时候觉得用不到那里,便也没动,现在有心想改造,便联系了房东,将那些没用的物件清理出去,请人来把那个小空间砌出了一个小房间。然后将自己的书房搬过去,原本的书房给丁书衍做房间。 他考虑的是,孩子越来越大,总要有自己的空间,跟自己挤着到底是不方便。 丁书衍也没拦着对方,但就算房间准备好了,新床宽敞,新被褥看着就舒服,他还是非要跟祁映墨睡一起,说天冷挤挤暖和。 这倒是正当理由,祁映墨也没反对。 伙房里也稍微修整了一下,听说翠微路、凉秋路那些比较繁华的地方已经铺了煤气管道。 就像他在英国留学时那样可以用煤气炉做饭,只可惜南园这边比较落后,还没有被普及到。 他只能把之前的土灶台改成了砖砌灶台,做饭就不用总弓着腰了,他已经熟练地学会了生火,做饭再也不是麻烦事。 现在祁映墨就正在用平底锅煎牛排,他想着之后丁书衍都得苦练基本功,肯定消耗体力比较大,得多补充些营养,于是每日餐单都要有肉蛋奶。他又不怎么会做别的肉菜,牛排是最省事的,便常常做来吃。 丁书衍不妨碍他给肉翻面儿。于是挪到了他身后,贴着他的后背喃喃地说:“最好的美梦自然是吃鸡腿啦,不过现在天天都有好吃的,就不再梦见那些了。” 当然,以前风餐露宿,好点就是那些下雨会漏水的棚子,自然是很少做什么美梦,最好的住处是图书馆那里的小草屋,没住几天就被烧了。 想想以前,再想想现在,真的是恍如隔世。 “那你加把劲儿,好好学戏,将来成了角儿,就什么好的都有了。”祁映墨笑道。 丁书衍想着未来,也忍不住乐:“我要赚多多的钱,让哥哥跟我一起享福!” 美好的畅想是一码事,但千里之行还是得始于足下,两人过了第一个团圆年,大年初一备了丰厚的礼物去看望了苏长明,破五之后,丁书衍就开始了艰苦的训练。 训练场地在凌云班,他跟着其他的学徒一起练。由于他刚入门,练的都是基本功,这些用不着苏长明来言传身教,是由班里的师傅来传授。 那些小学徒们知道丁书衍是苏长明的入门弟子,一个个羡慕得眼睛直发红。 他们日复一日地熬着,只有让自己越来越优秀,才有可能换来一个登台跑龙套的机会,丁书衍就不一样了,只要他功夫还过得去,苏长明肯定会早早带他登台。 丁书衍知道自己「起点」比他们高。但基本功自己是弱势,他可不想被人说是沾师父的光,也知道自己要是不够好,师父肯定也不会轻易让他上台丢脸。 于是他必须比别人下更多的苦功,才能不负师父的盛名,也对得起自己的自尊心。 要说苦,梨园行里没有哪个行当不苦,别的行更多在嗓子、唱腔上下功夫,武生行除了这些,最要练的就是形体,也就是毯子功和把子功。 毯子功是基本功,大约就是各种各样的翻、腾、扑、跌,以及桌子功、弹板功,还有摔僵尸这样的软毯子功。 把子功,也叫刀枪把子,练的是戏曲里需要用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这些兵器,以及赤手空拳对打的手把子。 丁书衍已经十三奔十四,虽然长得矮小,身子骨比六七岁的孩子硬得多,光拉筋开胯这道关就过得十分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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