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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观音

时间:2023-08-29 07:00:03  状态:完结  作者:pharmacy

  乔亦祯尚未开口,身后便是一声爆炸巨响,男孩当即拽起他胸前的佛串,向后急退,果不其然,下一秒被炸飞的就是他们方才蔽身处掩体,男孩回首,飞快对他道:“仲有冇手枪?再畀支我,对面人太多。”

  乔亦祯一点劫后余生的感恩之心都没有,对他说:“细路仔,你先系黑社会吧?”

  两波轰炸结束,急促脚步声中传来高喊却不是英文,而是熟悉的广东话:“大佬!!你喺边度啊——?!”

  男孩登时起了身,转头吼道:“你两个衰人宜家才嚟,我命都快——”

  谁料他刚一冒头,一枚流弹便迎面飞来,缩在一旁的乔亦祯最先瞥见,顾不上方才计较,飞身将他斜扑在地,男孩一句脏话噎在嘴边,子弹擦过他的肩头,炸飞二人后方沙袋,乔亦祯向他肩头望去,忍不住骂:“你他妈傻逼啊?”

  男孩抬手摸向肩头,一掌湿润,还未开口,乔亦祯便将背包扔他怀中,夺过枪支,不耐烦道:“小学鸡就唔好认叻,欠我二十皮够胆说死就死,你死咗我搵阎罗讨债?”

  男孩反应过来,忘记肩伤,怒道:“喂,你小心啲,有我个friend啊!”

  “边个系你个friend?”乔亦祯咬弹上膛,“佢哋再来晚一步都可以畀你收尸,收声躲好,包里有药,自己找。”

  但还未等乔亦祯起身,前方便传来一阵激烈枪声,半分钟后枪声止息,脚步再近,两张衰脸同时出现在二人面前,其中一位眼泪说来就来,飞扑而来:“衰仔你仲未死啊吓死我哋两个你话你等喺原地自己又走身上枪都冇带一支你搵死啊呜呜呜呜呜——”

  另一个还算冷静,架枪回肩,一脚踹上同伴屁股,怒道:“滚开啊,点我闻到血味,大佬系咪受咗伤?”

  “我冇事,你好臭。”路岭皱起脸,伸手推着身上的人,但右肩使不上力,包仔低头仔细观察了他血肉模糊的肩头,不由得抹泪道:“还好还好,擦咗啲皮,死仔命硬,唔系大件事。”

  阿南一枪托敲到他脑后,道:“仲唔快滚,大佬压都要畀你个肥佬压死!”

  包仔阿南大惊小怪,充任左肩右膀,一齐搀他起身,路岭转头朝乔亦祯道:“喂,你唔走啊?”

  阿南好似才注意到角落还有旁人,道:“大佬你自己好得闲,仲理人哋(还管别人)?”

  包仔道:“衰仔就系咁,好鸡婆。”他转过头,上下打量那陌生男人,道:“我大佬嗌要罩住你,呢度好危险,一齐走啊!”

  “真系傻佬凑堆…”乔亦祯皱下眉头,路岭几人未能听清,疑惑朝他望来,乔亦祯将包里一卷纱布丢到路岭怀中,不耐烦道:“你哋走啦,你哋走咗呢度就冇危险(你们走了这里就没危险了),”又朝路岭抬下下巴,“只记到还钱畀我啊。”

  “個细路冇钱嘅,”阿南一知半解,亦知先帮大佬耍赖,“佢赊你几多蚊啊(他欠你多少钱啊)?畀个面啦,都患难仲倾乜钱?”

  路岭低头看下纱布,抬首对乔亦祯道:“噉我点联系你?我叫路岭,你叫乜名?”

  乔亦祯闻言一愣,随后摆摆手,道:“你只唔死就好,我都有办法搵到你。”

  “点我会死?”路岭没有将话再出口,最后望他一眼,便随包仔阿南转身离开了。

  乔亦祯靠在街角,点了根烟,从包中取出手提,按下一串号码。呼声单调循环,临至不耐烦边缘,另头才姗姗来接。

  对方懒洋洋地开了口:“呢号你都够胆来call,花腰日日喺盯,你系咪花腰卧底啊?”

  “你会咁易死,噉我早搞死你。”乔亦祯烦道,“先头你讲着草个仔过江嚟咗,我头先见佢,他妈的,嗰张面睇落十六岁都冇,个仔都他妈够胆杀差人,你肯定你冇搞错?”

  对方道:“我早check起底,差人呢度有我个手指,况你自己都去,仲要惊我呃你?”

  (差人那边有我眼线,何况你自己都过去,还怕我骗你?)

  乔亦祯道:“你当自己喺我呢度信任几多?”

  对方笑了一声,道:“你人走都留低咁多人喺元朗,咁惊我怼冧大佬,仲话乜信任?我早话你知,17k个仔唔系好惹角色,按兵不动就够,你仲跑去做乜,打草惊蛇啊?”

  乔亦祯熄了烟,面无表情挂了通话。

  ----

  附译

  认叻:逞能。

  花腰:黑话,警察,后续皆黑话。

  着草:犯罪后出逃。

  过江:渡海。

  怼冧:杀。

  起底:查清底细。

  手指:警方卧底。

  注:长期吸食致幻剂便有出现幻觉回溯的危险。


第17章

  “潼潼?”

  雪白水袖,及肩处接驳一色湖蓝,长发垂纬如雨云漫山,黑,一望无际的乌黑,拦腰将这幅水墨阻断。一个侧脸而已,出声又是这样笃定。

  天边忽生一道惊雷,寒风夹雨,惊声一片,行人似鸟兽四散,安全岛正中,向潼仰首望向天空,单薄只影,瓢泼大雨中渐湿渐瘦,林甬双脚似落镣铐,无来由感到心慌,然而任他如何费力前行,仿佛芝诺的运动场悖论一刻成真,终点永有半程之距,有限之时间如何穿越逻辑上无限里程之点,车行道恍若梦淹大水,冲去他所有徒劳无功努力。

  向潼寸寸叠袖,一截细白腕段,伸手去接空中银针般的雨,而那雨亦真化作了针,街景只余一人,便似千夫所指,针锥刺破体肤,满手的血染红了他的衣袖。

  随后向潼朝着林甬的方向偏过头,黑发白面,微微露出一个笑来。他对他说了句什么,看口型似乎是“阿甬”,林甬闭眼复睁,那身戏服忽成一袭深深猩红,面前的人恶鬼一般,那张脸的眼眶处只余两道窟窿,血如泪落,未及心悸,再闭再睁,面前又成孤伶伶的向潼。

  胸口是迟滞的,呼吸是迟滞的,雨声亦是迟滞的,暮色暴雨,铜锣湾前交通岛正中,似梦似真似钝似痛,雨如冰雹,砸落体肤,每一次都似一记鞭刑,一波又一波的侵袭将他推到幻境与现实的边缘,那是一片盲雾地带。其间魔豆疯长,红鞋狂舞,锡兵跃火,姜饼开裂,雨之精魄重重叠叠,如一辆脱轨而坏刹的绿皮火车,无力停下齿轮,无法阻止结局,或他睁眼猝醒,或他碎骨粉身。骇然与疼痛与渴望与悲哀太沉,拖着不允他的离开,却又是太轻了,动摇不了仓狂劈斩之雨纠缠不休,往复袭来。

  他不能至,向潼便动了,他是唯一清明真实的片段,足以支配这一场鬼雨,向潼在他面前停下,伸出手,喊了他一声:“阿甬。”

  向潼衣袖下露出的小臂上布满发黑针孔,林甬不能再视,却又无法移开目光,只不过望着那些针孔,呼吸便逐渐急促起来,可呼吸愈发急促,身体却愈发无法吸入氧气,眼前景物终也逐渐变得模糊,耳畔向潼还在唤他的名字,他努力定睛凝神,画面却愈发模糊。

  “阿甬,闭气。”向潼用手捂住了他的口鼻,向潼的力量重且沉闷,可声音这样飘忽不定,分明若即若离,却又似比这冰雹般的雨刑更压得他喘不过气,向潼的手心全是血的锈味,林甬勉强抬起头,想要望清这究竟是不是向潼,抬起头方才惊觉,那张脸上当真没有瞳孔,原本是眼的位置,只留触目惊心两个血洞,连血都像泪落。

  那没了眼睛的人却在对他说:“不要哭了,林甬。”

  林甬猝然睁开了眼,自梦中惊醒,发觉身上压了个重物,光线昏暗,他摸出那是他的猫,入夜降了温,猫便趋着暖,不知何时爬到了他胸口。梦中令他喘不过气的罪魁祸首睡得正香。他却真不舍得推开它,睁着眼,在黑暗中发了一会呆。

  梦中认不清的,醒后便反应过来,不是向潼,那发黑的针孔是毒瘾深重的标记,向潼怎么会去碰毒?是他又认错了,梦中仍又认错了。强悍凶险的毕竟是梦,现实皮毛温暖,还会小小打鼾。他仗着臂长,倒也不起,只往床头柜熟悉的位置一捞,便摸到了烟盒,咬着烟擦了火,房间太静,连搓轮的动静都显得刺耳,这下狗的梦也惊醒了,愠怒地叫了一声,挠了挠他的肩头。

  “大佬,知唔知你快压到我死啊。”林甬将它往一旁推搡,猫咪却不肯走,反而往他的被窝里钻,本就只是张单人床,位置睡他一个都嫌舒展不开,猫的体格又日渐丰满,林甬叹着气坐了起来,掀开被子,令它躺到足够满意了,自己让到了床边,侧着身,边抽着烟,边哄孩子一般拍着它的背。

  “给你改个名字吧,”林甬思考着,“乱喊不太吉利,不然怎么会做这么晦气的梦?”

  猫听不懂他的话,好似只嫌他吵,不耐烦地用前爪拍了他一下,林甬拉开床头的台灯,替它捂好被角,在地上拣了件长裤套上,走到阳台上去继续抽烟。普吉岛白天这样热,入了夜却连海风都冷得刺人,他心里想下次去哪里都得带本通胜,否则每日吉凶无法卜定,难免思绪混乱,莫衷一是,前瞻后顾。

  阳台角落有一小盆枯萎了的石斛兰,他蹲下身,将那烂了瓣的花连根拔了出来,记得初搬入时这花还长势喜人,平日里他不开阳台,即便二层也不算高,仍怕猫咪贪玩出了闪失。这花倔强地在犄角里生了那么久,如今凋零得没声没息,他甚至想不起是何时败去的,林甬咬着烟皱起了眉,想起陈月那日给过他的警告。

  砂秀未必运来,但突死的植物必然象征屋内风水生了异变。他用手平了平盆里的土,在栏上熄了手中的烟,重自烟盒内取出三根,含在指间,烟嘴朝外平放,手举至烟与眉齐,向着东南方拜了一拜,按先中再左,最后至右的顺序,以烟替香,插进了花盆。

  他回屋收好了窗,动作很轻地推开门,没有惊动猫咪,往楼下走去。已是深夜,厨房却还有光亮,他见是Julia在处理明日的食材,Julia似也没料到他会突然下楼,在围裙上仓促地擦了擦手,同他鞠了个躬,神情有点不安,小声问他是不是需要什么?

  “煮碗面畀我。”林甬随口给她找了个事做,绕过厨房往门厅走去,Julia却追上来问他是不是要出门,要不要自己替他找件外衣,林甬摆了摆手,差她回去煮面。

  泰国与香港时差无几,已是深夜,他拨号却没有一点扰人清梦的自觉,一通不接,咬着烟又拨出第二第三遍,直到那头的人骂骂咧咧接起来,背景吵吵嚷嚷,歌声都似鬼哭狼嚎,一听便是在歌厅或夜总会。林甬说了几句话对方都没听清,但却认出他的声音,几秒过后便换了个相对安静些的地方,恭恭敬敬喊了一声Liam哥。

  林甬问:“系边蒲啊?call你三遍才听见?”

  山猫立刻响亮地抽了自己几个嘴巴,林甬道:“行了,找你有事要你去做。”

  “之前你带我去的荃湾那个夜总会,说事头婆是你阿嫂那个,记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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