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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观音

时间:2023-08-29 07:00:03  状态:完结  作者:pharmacy

  山猫愣了一下,忙道:“记得,老大你不是还带了个女仔回去,”他反应很快,马上道,“是不是那女仔有问题?”

  “记性不错。”林甬夸了一句,又讲了些闲话,问他是在佐敦还是元朗,山猫揣不清他深夜来电的用意,只能老老实实陪着他答,林甬问候到最后,问他:“山猫,记不记得你跟我多久了?”

  山猫说:“快一年了,Liam哥。”

  “一年,”林甬重复了一遍,又问,“那你还记不记得猪肉斌?”

  山猫登时下了冷汗,迟了好几秒,才说了句记得。林甬说:“那你应该都知我最憎系乜嘢。”

  山猫立刻道:“Liam哥,你但凡讲西,我山猫身上有一根毛敢往东走,我自己就第一个毙我自己。”

  林甬又问:“猪肉斌那个细妹,还在龙城接客,还是已经死了?”

  那头山猫支支吾吾了半天,林甬便替他答了:“想来肯定没死,疯人是最不容易死了。何况你一直找人照顾她那么久,其实我都知你这个人心肠最好,都跟我一样都好讲江湖道义,哪怕兄弟其实是差人,被人割了皮挖了脑,你都一直把兄弟当人看,所以我最欣赏你这点,个句点讲?”

  等不到山猫的回答,他自己便又替他背出来:“你兄妹姐妹即我兄弟姐妹,男人发过的誓就不能忘,所以哪怕兄弟都去喂狗食,兄弟的细妹都要照顾好。”林甬安慰道:“你唔好惊,我唔怪你架。”

  “Liam哥,”听他替自己开解,山猫声音竟开始发颤,“我上有老母下有阿妹,你都知我哪敢有异心,猪头斌嘴巴都系我亲手去割,我都憎死他,只是他阿妹才十四岁,我看她年纪好小,我自己又有阿妹,觉得她可怜而已,我都只是给过她两次钱,没有别的了。”

  “Liam哥,你信我啊,我怎么可能敢有二心?”

  林甬道:“净系畀佢两次钱?冇叼啊?做慈善?不像你啊,叼就叼,你讲实话我听,难道我还会骂你?”

  “真的没有,”山猫连忙自证清白,“人家才十四岁,Liam哥你都知我不搞未成年,我看到她都想到我自己阿妹,哪里下得去手——”

  林甬却骤然冷了声音,对着电话那头骂道:“还来同我讲这种鬼话,轮奸她个阵未见你想到你阿妹,她疯了就想到了,点啊,你阿妹都是神经病?不如我亦帮她找个工做?”

  山猫当即慌了神,对着电话连声求饶,声泪俱下,林甬吸着烟听他哭了好一会,才不紧不慢地再度开了口,仿佛先前翻脸不过是山猫错觉一般,只道:“道什么歉啊,我都讲,其实你一开始就讲实话我听,我又怎么会骂你?我这个人最喜欢讲义气的人,不然怎么会让你跟了我一年?这些事我早便知情,却也不过只眼睁只眼闭,又哪里怪罪过你?”

  他讲电话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哪怕未转身也知道Julia听得见,这间公寓才几步大,他在自己的屋子里难道还有什么秘密需要藏?林甬又说:“荃湾那个事头婆是你养的,其实这个我都知,你喜欢叫人阿嫂,喜欢搞一夫多妻,这是你的情趣,这都无伤大雅。”

  山猫求饶道:“Liam哥,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你让我做什么事我都一定做,该受什么罚我都认,只要不动我阿妹,我一人做事一人担,Liam哥——”

  林甬打断道:“我都说不是大事,有什么好罚?你都跟了我一年,应该最了解我,我从来不乱罚人。现在我只要你去找你阿嫂,把那天那个叫向苓的女仔,什么来路,怎么进的夜总会,在那边做了多久,都接触过哪些客人,身份,年龄,照片,全部都要搞到,做两份文件,一份寄过来给我,一份送到元朗给我老豆,就这一件事情,能不能做到?”

  山猫没有半秒犹豫,立时便说了好,林甬说:“我知道你做事向来很聪明,多的也不用我再讲,要么是你阿妹的尸体,要么是你阿嫂的尸体,事情问完,记得影一张给我,一齐寄过来。”

  山猫噤了声,又不敢挂他电话,林甬一支烟抽完,歪头夹着话筒,抬手搓火重新再点一支,道:“滚吧,喊阿原过来听电话。”

  “Liam哥,有什么事我可以都一次办好——”山猫急着向他效忠,林甬不耐烦地说:“别废话,找他来。”

  林甬也没问阿原是不是同他在一块,但等过半支烟不到时间,那头就响起了阿原略微喘着气的声音,显然是一路跑来的,努力压着气息,开口便喊了声Liam哥。

  阿原虽和山猫同样,如今都是跟在他身边做事的马仔,却是在林甬十六岁还没拜堂口时便被林然调过来保护他,此前跟了林然七八年,比林甬年长许多,只是面相圆润,挂得住肉,不大显老,乍一看也不过二十出头,一向少言寡语,声音听起来要比山猫稳重。

  “Kevin,”林甬说,“我有要紧事问你。”

  阿原马上说了句稍等,挂了电话。林甬放下听筒,耐心地抽着烟,半分钟后,墙上的挂机再次响起,他接了通话,对面背景的杂音已经完全消去,只有阿原冷静的声音:“少爷,这个号码我查过,没有窃听,有什么事您放心问。”

  林甬成年后就再没喊过他的英文名,因此阿原也跟着不再唤他少爷,林甬扯了下嘴角,靠着墙的身体也放松了许多,说:“你以前一直跟着我阿爸,那你知不知道,我阿爸从前同许咏琪私下有过什么接触?”

  阿原仔细想了一圈,过了好几秒,才答:“据我所知,没有。”

  “一次都没有?”

  “许小姐很少参与社团事务,为了避嫌,林生一般也不会主动联系许小姐,那几年里,林生连许小姐的电影开幕式都没有去过。”

  “这就奇怪了。”林甬笑了一声,说,“向文老婆不少,儿子却只有一个,她许咏琪的肚子可是个宝贝,我阿爸怎么也不怕她摔着碰着,说不准哪一天人就没了,向潼要也跟着出点什么闪失,新记这话事人的位置,可就没人能坐了。”

  “真是奇怪,”林甬吸了口烟,道,“向文这么多老婆,怎么会就只有许咏琪能怀得上他的种?”

  阿原没敢妄作议论,林甬自己思索了些时,又问:“那你对17k的金教父,有没有什么印象?”

  阿原不确定道:“少爷是指哪方面的印象?”

  林甬懒洋洋地说:“亓安和向文是不是得的同一种病,精/子质量都不行,所以也只有一个独生子?”

  阿原谨慎地说:“向生应该没有这种隐疾……”

  “好啦,我讲笑而已,”林甬又笑了,道,“向文精子质量高得很,不然怎么会生一个像一个。”

  “去帮我查,向文从前和现在都有过哪些女人——不,”林甬想了想,又改口道,“暂时只查二十年前的,这几年的不要找,不要惊动我阿爸。”

  阿原迟疑了一瞬,道:“少爷,二十年前不太好查,恐怕需要不少时间。”

  “我下周五回香港,六天,够不够?”

  阿原不打无把握保票,没作声了,林甬叹了口气,道:“那算了,六天是有点难,查个简单点的吧。去查一下亓蒲,我记得他是八四年开始冒头的,但从前十几年里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不信他十八岁前没犯过什么事,不一定用的是亓蒲这个名字,多找几个人,去翻之前的新闻和报纸,按着照片找。”

  阿原老实说:“少爷,这件事不比上件事简单,恐怕花的时间要更多。”

  “既然花时间那就多找人,”林甬声音一冷,“元朗几千个马仔,六天,你就是找一百个人去翻,哪怕一八八四年的报纸也能翻到了,做事不要那么死脑筋,我这件就没讲要瞒着阿爸,你就不要怕动静大,放手去做,惊到我阿爸才最好,藏了二十年都没人知道,真是撞了鬼了。”

  阿原犹豫着说:“少爷,其实如果不用隐瞒,您不如直接向林生打听,林生一直都帮到你,这些事情他了解得多,直接问会更快。”

  “一直帮到我?”林甬不耐烦道,“他当然一直帮到我,他根本就拿我当小孩,所以什么事都不肯同我说,真正有危险的事从来不让我去做,现在我不用他帮,何况难道我能靠他帮我一辈子?说不定知道也不会当回事,如果他来问你再实话实说,没问就不用管了。”

  阿原低低地应了声是。林甬平息了一下情绪,看了眼烟盒,全空了,手上便是最后一根,还剩半截,他一次抽完,深吸了长长一口,令烟完全毒过了肺,头重脚轻,颇为满意,随手将烟蒂扔在了旁边的洗手池里,下一秒方开口便是大片的烟雾往外窜逃,他在迷雾里对着电话那头交代:“顺便找个人跟着山猫,等他事情办完就做了,弄干净点,下周我回来时不想再看到他。”

  将话筒挂回墙上,林甬便拔了水池的塞子,将烟蒂完全冲进了下水道,又洗了个手。他用沾着水的手将头发边往后捋边往屋内走,桌上已经放了碗清水挂面,最上一层卧了只荷包蛋,Julia站在桌旁,头一直低到下巴,眼睛望着脚尖前的地板,林甬拉开椅子坐下,用筷子戳了一下蛋心,溏心的流黄便散了出来,他抬起头,语气放温和了些,问她:“蛋也是你刚才煎的?用的是冰箱里的鸡蛋?”

  Julia没听懂他的问话,只能点了个头。林甬回过首,望了一眼冰箱的位子便笑了,对她勾了下手指,说:“来。”

  餐厅里太静了,静到Julia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仍是盯着脚尖,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移动到了桌腿旁。目光既然垂着,便不能够不望见了那只被戳得袒胸露腹的荷包蛋,她听见林甬问:“你知不知我最讨厌什么?”

  Julia小幅度地摇了下头,林甬便说:“我最讨厌的就是早餐里的溏心蛋,你真让我伤心。”

  Julia同他生活了一个月之久,从来不知道自己的雇主是这样喜怒无常的人,也从来没见过他拔枪,所以也并不知道他拔枪的速度能有多快,只知道这是她二十几年的人生里见过掏枪和按下扳机最快的男人,因为她也没有机会见到下一个了。一个人一生见到一次枪口,死之前没有太多延长的痛苦,其实倒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因迷信里有一个说法,便是一个自杀的人死后会一直困在他自杀的那一刻,不断重复这一过程,直到原本阳寿了尽,或是某次做出另一种选择。而这份循环亦不过是惩罚的最初一步,人身难得,万物至高,不珍惜便是最深的罪过,林甬心善,不愿令她多受折磨,早早结束,下辈子便不必再做一位只会煎溏心蛋的女佣,说不准转世就成下一位小国总统。

  林甬轻轻一推,Julia便温顺地从桌上落到了地上,从额心的黑洞里汩汩流出的血不多时便染红了地毯,好在这地毯的颜色本就是红的,红最不怕同类,至深也不过黑,黑是最藏污纳垢的颜色,藏污纳垢便是宽容,宽容便是最高的美德。林甬刚做过噩梦,这一天里又说了太多的话,现在胃口很好,哪怕只是清水挂面,挑出蛋后,仍然是狼吞虎咽地食了个干净。不浪费也是美德,多行好事,攒的是自己的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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