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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叶之南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坐飞机。 那天天气很好。他打开遮光板，看着窗外乳白色的云雾缭绕。 叶之南想起以前邱天说会帮他找亲生父母，还说等找到了送他回家。霞光不时穿过云层，色彩美丽炫目，令人想要流泪。 叶之南闭起眼睛，让即将夺眶的泪水倒流回了心里。 飞机降落。叶之南走出机舱。 脚真切地踩在地面上，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那个北方农村生活的八年已经彻底结束，从此他要去过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了。他本来就应该拥有的生活，比过去好很多的生活。 但，却也是没有邱天的生活。 叶之南把那张作业纸撕烂揉成团丢在了机场的垃圾桶里。 叶泽鹏两天后才赶回家，见到了自己遗失八年的儿子。父子相见又是一番痛哭。 叶之南逐渐习惯了新的生活。可能血缘自有其神奇之处，他也很快习惯了和父母的亲近。 一个月后，叶泽鹏和林珊问叶之南愿不愿意去国外读高中。 叶泽鹏在国外的生意做得不错，早就有去那边发展的打算。但林珊坚持留在国内寻找儿子。这一找就是八年。 叶之南同意了。 林珊给儿子请了家教让他在家里学习，另外还找了英语老师，每天陪他练习口语。 半年后，手续办好。一个月后，就可以出发。 走之前几天，叶之南又一次拨打了邱天家的电话，话筒里传来提示音：你拨打的电话已欠费。 几天后，叶之南全家一起出发，穿过半个地球，去往那个叶之南完全陌生的国度。
第8章 寻找 读语言学校，升高中。 叶之南按部就班地慢慢长大。 几年后，林珊和叶泽鹏因感情不合协议离婚。 叶泽鹏重新组建新的家庭。叶之南和母亲一同居住，逢年过节去父亲处探望。 叶之南顺利的读完高中又申请到了排名不错的大学。 叶之南 20 岁了，却仍是阳光少年的模样。爱运动，性情开朗随和，人缘很好，除了在恋爱方面好像一直未能开窍。 大学期间，叶之南和一位香港来的女孩确定恋爱关系。交往半年后，对方以感觉不到他的爱意为理由提出分手。 叶之南觉得难过，但发现自己的难过更多是因为共情到对方的伤心，心情也更类似于不想失去一位老友，他没有挽留。 大四时，叶之南提出想要回国读书。林珊问他原因，叶之南说“没有特别具体的原因，只是想回去看看，妈妈别担心，研究生只要三年，如果过得不开心，三年后我就回来。” 林珊最后还是没有忍住，问：“南南，妈妈想知道你回去是要找你的养父母吗？” 叶之南：“当然不是。你当年刚找到我的时候我是有想过继续留在那里。但那时候不懂事，我走丢的时候又太小，好多年没有和你见面，所以当时觉得很混乱。妈妈不要再因为这件事难过了。” 林珊连忙说：“我没有难过，都是妈妈不好，是我当年没有看好你才会让坏人把你带走，让南南受了那么多苦，经历那些事。” 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好似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伤口也早该痊愈。 但只有林珊知道，曾经失去过孩子的痛苦在她的心里留下了一个痂。平时不看不碰，那个痂平时好像根本不存在；但只要不小心碰触到，混杂着愧疚、不安、后悔、怨恨的酸楚滋味就会再次漫上心头。 叶之南把已经比自己矮了一头的母亲揽在怀里：“妈妈不要怪自己，好人不需要为坏人做的事愧疚。妈妈放心，我回国不会去找他们，这么多年我早就想明白了，他们当年对我好不是因为我是叶之南，只是因为我是个男孩，如果当年被拐走被他们买回家的是另外一个男孩子，他们对他也会像当年对我一样。但在你和我爸眼里，我是你们无可替代的小孩。嗯……可能在我爸眼里我也没那么独特了，阿姨生下妹妹后我爸好久都没给我打电话了。” 林珊笑着拍叶之南的肩：“妹妹太小了，你阿姨刚生完孩子，也需要人照顾。哎……他不找你，咱也不理他。”眼里却有泪。 叶之南笑着说：“好。” 叶之南放开母亲，继续说：“这些年我一直有留意有关拐卖儿童的信息。有些孩子被拐走后因为记性太好一直吵着要回家，在路上就被人贩子丢掉或害死了，这些孩子的父母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小孩最后的结局。还有一些被拐卖的小孩长大后一直在寻找自己的父母但都没有找到。像妈妈这样一直在找我并且找到了的是很幸运的少数。所以我没办法原谅他们当年明知道我是被拐走的还把我买回去这种行为。拐卖没有买家是无法完成的，拐的人有罪，卖的人也是在犯罪。小时候有人对我说过，犯了罪的人就应该被抓起来，应该承担责任。所以，妈妈放心，我不会再去找他们。在那里生活的八年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叶之南对母亲的承诺没有半句谎言，只是可能隐瞒了一句话，在那里生活的八年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但有些事，有个人，叶之南却无法让他只是过去。 叶之南申请了自己出生地所在省份的一所大学。 回国后他曾经试着在搜索引擎上搜索邱天的名字，但没有找到想找的人。 他有时候会问自己，为什么还要找邱天呢，真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但他还是在找，仿佛本能地留意着任何可能与邱天有关的信息。他知道，其实最直接的办法，是再回到当年的那个村子里询问。但过去的经历和对母亲的承诺让他不想再靠近那里。 并且，叶之南想见邱天，同时却又怕见到邱天。 如果见到了，但邱天已经完全不是记忆中的那个人了，怎么办。就像他刚到美国时认识的一个朋友，只隔了几年不见，再见面时就已发现彼此成了无话可说的陌路人。 想见邱天却又怕见到邱天，在找邱天却又不敢迫切地满世界寻找。 叶之南在这种矛盾又微妙的心情里下意识地捕捉着邱天的消息，并在心里演练了不下十个版本和邱天重逢时的情景。 叶之南最接近邱天的一次，是和另一所高校同专业的师兄一起参加项目时，得知对方曾经和自己读过同一所初中。 叶之南握紧拳头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忐忑地询问师兄上的哪所高中哪一届哪个班。得知对方和邱天同校同届但不同班时，叶之南感觉心快跳到了喉咙眼。 师兄很热情，主动提出帮叶之南问问自己的老同学。 两天后，师兄告诉叶之南他问到的人都说和邱天没有联络。但对邱天有印象的人都说邱天应该是中途退学了，没有读完高中。 叶之南失望之余又多了担忧。高中没有读完是因为二叔坐牢吗？那邱天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辛苦吗？在农村没有读大学一般早早就会出去打工，然后结婚生子，邱天会不会已经做了别人的丈夫，某个孩子的爸爸？ 更想见到他，也更怕见到他。 不知不觉回国已经快一年。叶之南开始在心里鼓动自己，要不就回去村子看看，只是问一下邱天的消息，确定一下他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哪怕不见面也没关系。 就在他下定决心，放了暑假就出发的时候，在他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在自己学校附近的小吃街上。隔着人群，隔着有些昏黄的灯光和路边摊上混杂的食物气味，隔着八年的时光，他又看到了邱天的身影。 那么真实，却又那么恍惚，一闪而过，好像他这八年来做过的无数次的梦。 叶之南不断在记忆里回放看到邱天的那个画面。 想通过每一个蛛丝马迹判断究竟是他认错人了，还是那就是邱天。 之后的好几个晚上他特意选在同样的时间在同一家烧烤摊前等待。 但那个身影没有再出现。 之前怀着矛盾的心情，想着可能遇到也可能遇不到时，并没有那么迫切。 等真的看到疑似邱天的身影后，叶之南没办法再安静地等待那场有可能来但也有可能永远不会来的重逢了。 叶之南在网上搜索，同时向同学和朋友打听可以接私人调查业务的咨询公司。终于从一位同学的哥哥那里拿到了一个公司的名字和电话。 这是一家商业调查公司，同学哥哥的公司曾经找他们做过侵权调查。据同学哥哥说这家公司虽然不算大，但业务水平不错，调查手法也比较规范。公司业务多是商业相关，私人调查委托也会受理但接的不多。其他具体的事情需要叶之南自己去咨询。 叶之南谢过同学。当天下午就去了那家咨询公司。 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三层。前台熟练的接待了叶之南，在大概介绍了公司相关业务并了解了叶之南的委托内容后帮他安排了相应的调查员。 坐在叶之南面前的调查员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棕色的皮夹克，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很精干。 皮夹克自我介绍：“我是 XX 咨询公司的调查员丁元。你是想要寻人？” 叶之南：“对。” 丁元：“好的，请先说一下你要找的人和你是什么关系，找人的目的是什么。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为了保证我们能在合法的范围内完成你的委托。” 叶之南：“我要找的是我小时候认识的一个朋友，目的……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丁元认真审视了几秒叶之南的表情，说：“好。你的委托我接了。下面麻烦说一下你所知道的关于你想找的人的信息，越详细越好。” 叶之南：“他叫邱天，邱是左边一个山丘右边一个耳字旁的邱，天是天空的天……” 丁元听到这里，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叶之南继续说：“他是 xx 省 xx 乡 xx 村人，今年 25 岁，高一时在 xx 高中读书，再后面的……我就不知道了。” 丁元停下手里的笔，对叶之南说：“你在这里稍等一下，我去问点事情，马上过来。” 几分钟后，丁元回来，手上拿了张表格，让叶之南留下自己的姓名和联系方式，然后告诉他有消息或需要他提供其他信息时再联系他。 叶之南离开后，丁元走回经理办公室，抱着手臂靠在门口，对里面的人说：“刘总，怎么回事，咱这开调查公司的被人找上门调查了。这真是我平生见过最简单的委托，我看那小帅哥也不像是和咱邱总有仇，我要不直接把邱总电话和地址给他，然后收钱算了。” 刘承宇抬头说：“别贫了，把他留的信息和联系方式拿过来，我问下邱天。” “好嘞。”丁元出去拿写着叶之南名字的那张表。 刘承宇看着表格上的名字，噗嗤一声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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