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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我没有办法把潘叔叔当成父亲,哪怕他为这个家庭付出了很多,对我们也很好,但是爸爸是无法替代的,任何人都不可以,没有办法就是没有办法。这些年来,我一直把他当成一个住在我们家的恩人,再往近一点说,也不过是一个亲近的叔叔。我甚至不敢走进妈妈的房间,因为我不想在妈妈的房间发现叔叔生活的痕迹,有的时候,我是很唯心主义的,我觉得看不见就是不存在,我这样欺骗自己。霍钰成,我是不是很傻啊?” 霍钰成说:“是有点傻,但这没关系。” “傻就是傻,怎么会没关系呢?” “天真是由傻气赋予的,有几分傻气,总好过什么也没有。” 林序忍不住笑了:“你安慰人的方式还真是特别。” 霍钰成说:“事实证明,挺有用的。” 林序又问:“那你觉得我自私吗?” “首先说明,我觉得自私不是一个贬义词。” “嗯?” “只要不损人利己,自私不过是一种很正常的人性,所以自私也没什么。” “我第一次发现,你挺能言善辩的。” 霍钰成开玩笑道:“我没去辩论队,还真是可惜了。” “不,你不适合辩论队。” “刚刚不是说我能言善辩吗?” “嗯……不知为何,觉得你跟打辩论的人的气质格格不入。你还是适合跳舞。”打辩论的人大多锋芒毕露,林序没觉得这不好,就是觉得不适合霍钰成,霍钰成更加低调,更加沉稳,也更加内敛。 他们走过了秋天。 “其实我好像也没有多难过,那晚听完他们吵架之后,我甚至没有失眠,一躺在床上就睡着了。” “人的直觉是很强的,你没有失眠,说不定是因为你的潜意识觉得这件事没有危险。” “真的吗?” “真的。” “你是不是为了安慰我,故意乱编?” 霍钰成说:“不是。” “好吧,其实我也觉得他们分不开。叔叔很爱我妈妈,只要我妈妈没提分开,他们就不会分开的。只不过,以后可能会多一些裂痕,几个雷区。” 霍钰成说:“这就是婚姻。” 林序问:“为什么不说,这就是爱情?” 霍钰成反问道:“你觉得那是爱情吗?” 林序说:“不算。” “所以,这就是婚姻。”霍钰成重复了一遍。 林序突然跑前了两步,转过身倒着走,问:“怎么?你对婚姻也持悲观态度?” “也?”霍钰成捕捉到了这个敏感的词。 “‘也’指的不是我,是今天早上那个同学,准确点来说,她是对爱情持悲观态度。” 霍钰成没有回答问题,而是问:“你们很熟?” 林序说:“她是我前桌,挺熟的。” 霍钰成“哦”了一声。 “别误会,我跟她就是纯洁的友谊。”林序意识到了什么,摆了摆手,“不过,她刚刚恐怕对你一见钟情了。” 霍钰成表示:“那不是对我一见钟情,是对我的皮囊一见钟情。” 林序说:“你的皮囊,也是你的组成物啊。” 霍钰成说:“我觉得主体不一样。” “我不跟你辩论啦。”林序笑着说,“不过她估计也就是三分钟热度,不是认真的,你别上心。” “嗯,原本就没上心。” 林序转过身去,背对着霍钰成,走在他的前面:“除了舞蹈,你是不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啊?” 霍钰成问:“为什么这么问?” 林序说:“就是随便问问。” 霍钰成说:“不是。” “理由?” “舞蹈是热爱的事情,但舞蹈不是全部的生活。” “你理解的问题,跟我提出的问题,是两个问题。” “嗯?” “我说的理由,是问你可不可以举个例子,除了舞蹈之外,你有没有对什么事情,或者……什么人,也是感兴趣的?” 霍钰成说:“有。” 林序问:“什么?” 春天就在前面,大团的翠绿生机盎然,他们一前一后,走入野花缤纷的小径。 霍钰成垂眸,看前面林序低垂的头,言简意赅道:“你。” ----
第30章 == 林序回到家后魂不守舍,脑中循环播放霍钰成说的“你”字。 他问了什么问题? “你对什么事情,或者什么人感兴趣吗?” 然后霍钰成说:“你。” 你是谁?你是林序。林序是谁?林序是一个人。林序是霍钰成感兴趣的人,这是对朋友的兴趣,还是说,他可以延伸到别的地方上去。 林序的心被霍钰成搅得很乱,比十全大补汤还要乱。他甚至不记得当时在时光长廊的时候,自己说了些什么话,他语无伦次,他落荒而逃。他幸亏自己背对着霍钰成的,不然脸上红得都快滴出血来的模样就会被霍钰成看见。 走出时光长廊的时候,林序找了个蹩脚的理由,说自己临时有事,卢艺思让他去买火锅底料回家,然后他逃也似的跑走了。 他甚至不敢回头看霍钰成一眼。 林序魂不守舍地练完了今日的琴,吃过晚饭后,窝在房间里面写练习题。刚开始的时候他仿佛患上了阅读障碍,一句话连着读了好几遍,都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脑中全是“你你你”。后来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给自己设定了一个DDL,DDL之前要是写不完这一百道选择题,他明天就要五点半起来继续写,这是他对自己的“惩罚”,设置好DDL之后,林序慢慢进入了学习状态,他实在是不想早起。 一种勤奋取代了另一种勤奋,林序进入专注状态后,便没有频繁想到霍钰成了。等他写完一百道题后,下楼倒了杯温水喝,又陪卢艺思坐了一会,然后就洗洗睡了。 林序躺在床上的时候,心想,果然忙起来才不会胡思乱想,现在他闲下来了,不可避免又想到了霍钰成。过几天便是霍钰成的生日了,那天他一定是要去找霍钰成的,他忍不住了,他觉得霍钰成也喜欢他,林序想当捅破窗户纸的那个人。 他忍不住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拿起手机,找到霍钰成:【你睡了吗?】 霍钰成很快回复:【还没有。】 林序:【在做什么?】 霍钰成:【看舞蹈比赛。】 林序心中一咯噔:【你又要去比赛了?】 霍钰成:【嗯,不过还早,是明年上半年的比赛。】 林序稍稍放下心来,明年的事情还早着呢,但他忍不住杞人忧天地想,霍钰成这么忙,以后他们要是在一块了,岂不是一年有半年都在异地恋?他伤春悲秋地想着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很是惆怅。他还没有品尝到爱情的甜,心中就已经灌满了爱情的苦。 唉,爱情。 霍钰成:【你怎么还没睡?】 林序:【睡不着。】都怪你。 霍钰成:【火锅吃太饱了?】 林序:【什么火锅……】发出去之前,他立刻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删掉这几个字,好险,差点穿帮了。 【嗯,吃了好多肉,估计一晚长了两斤。】 【没那么夸张。】 林序不想顺着这个话题骗人,于是转移话题:【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了。】 【嗯?】 【你有安排吗?】 【没有。】 【那我们就像平时那样去舞室?】 【好。】 林序:【你继续看舞蹈比赛吧,别看那么晚,我先睡觉啦。】 【嗯,晚安。】 【晚安。】 两人现在互说晚安已经到了熟练的地步,林序也不再别扭,其实他还不困,但是不想打扰霍钰成学习。他知道霍钰成跟自己是同一类人,为着理想不断拼搏,奋勇向前。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都觉得凭借努力就可以站上更高的舞蹈,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 于是林序也爬了起来,睡不着就睡不着呗,闭着眼睛失眠有什么用?他坐回书桌前,又学了半个小时的英语,终于察觉到困意的时候,他才跳回床上,脑中挤满了沉甸甸的知识,这回他很快就睡着了。 两天后的晚上,潘贵珍回家了,卢艺思不知处于什么心理,潘贵珍回来后的十分钟,她说家里很多东西都用完了,要出去采购。 潘贵珍平静地说“好”,卢艺思就出门了。 林序躲在二楼,听着楼下的动静,两人没有吵架,潘贵珍估计是冷静好了,卢艺思出门后,林序又等了一会,才下了楼。 潘贵珍坐在沙发上,刚打开电视,转到了体育频道。 林序说:“叔叔。” 潘贵珍点了下头,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出去几天不过是出差:“小序,下来练琴吗?” 林序说:“不是……我想跟你聊聊。” 潘贵珍要放下遥控器的手一顿,说:“好啊,我把电视关了。” “不用关电视。”林序阻止了潘贵珍,他觉得有点背景声挺好的,不然聊起来恐怕有些尴尬。林序不害怕尴尬,但能稍稍避免的话,也没必要直面尴尬。 林序坐在沙发上,与潘贵珍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他开门见山道:“叔叔,那天你跟妈妈吵架的时候,我听到了。” 潘贵珍被小辈点出来吵架的事情,难掩窘迫,他动了动屁股:“那是我跟你妈妈的事情,你不用管。” “那不只是你跟我妈妈的事情,也是我的事情,我听到我的名字了。”林序说,“叔叔,不要跟我说这是大人的事情,我真的不是小孩了。这些年来,我们好像没有谈过心,今天趁着大家都有时间,我们把事情掏开来说吧。” 潘贵珍的视线在电视和林序脸上来回飘:“好吧,你想说什么。” “首先,我很抱歉,我知道你一直在努力地把我当成你的亲儿子,但是我始终没有想过把你当成我的父亲。所以,我只能喊你叔叔,我真的没有办法喊你一声爸爸。对此,我除了抱歉,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潘贵珍“嗯”了一声,说:“我知道。” 林序注意到潘贵珍说的是“知道”,而不是“理解”或者“明白”,前者和后者的区别还是挺大的。林序斟酌词句,道:“虽然我没法将你当成我的父亲,但这些年下来,我已经把叔叔当成亲人了,我在乎你的情绪和感受,所以如果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大可以直接说出来。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会尽力去改。” 潘贵珍说了一句让林序意想不到的话:“其实我很讨厌你在家里弹钢琴。” 林序感觉舌头打结了:“什么?” “我很讨厌你在家里弹钢琴。”潘贵珍扯了扯嘴角,虽然在笑,但是笑容十分牵强,“我是个很俗的人,我不懂钢琴,也不懂音乐,你要是问我世界上著名的钢琴家有哪些,我只能说出一个贝多芬。而且我记住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后来失聪了,而不是因为他在音乐上取得的成就。小序,既然都说开了,那我就实话跟你说吧。我无法欣赏你弹的那些高雅的音乐,更不要说喜欢了,在我眼里,你制造的钢琴声一点也不美妙,甚至很吵,很喧哗。不是,不是你制造的钢琴声,是这个世界上的音乐我都很难去欣赏,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一听到你在练琴,就恨不得拿出耳塞塞住耳朵,有的时候我也拿了,你妈妈不在家的时候。但是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跟你或者你妈妈提过这一点,因为我不敢说,我害怕你们觉得我是一个粗人,觉得我是一个没有品位的人,那你们估计就会离我更远了。所以我一直都在忍,你妈妈每次叫你去练琴的时候,我的笑容都是挤出来的,我一点都不高兴,我觉得很烦,特别是中午睡觉的时候,你妈妈从来不会管我需不需要午休,你想什么时候练琴都可以,但我不是什么时候想睡觉都可以。有一天我刚睡着,就被你弹钢琴的声音吵醒了,这不怪你,你可能都不知道我在家,但我很烦,我好不容易才睡着,我真的很想下来将你的钢琴砸烂,但我最后只是用被子蒙住了头。可是你明白吗?最让我难过的不是忍受我不喜欢的噪音,因为我爱你和你的妈妈,我可以忍。最让我难过的是……你们从来没有一个人来问过我,我是怎么看待钢琴和音乐的,从来都没有,一次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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